我把日记锁在抽屉里,乘着这一丝唐.吉诃德的英武,霍然而起,以明日之我将大有作为的意思决定去睡了。於是用父兄的口气吩咐妹妹去休息。我换了睡衣,系扣子的时候,我看见,在窗外的街道上,一只猫跃进了饮食店的窗口。
我躺了下来。冷呢!於是止不住卷成一支虾的姿态了。妹妹在妈的房间里关掉灯,屋子便顿时关进闇黑里了。街上汽车的灯光好几次从窗口照我的墙上;好几度我看见墙上的父亲的微笑;我记不清在我睡着之前,总共看见几次墙上的父亲的微笑,在墙上点亮了又熄灭了……
──一九六〇年三月《笔汇》一卷十一期
3、乡村的教师
〔1〕
青年吴锦翔自南方的战地归国的时候,台湾光复已经近於一年。那时候,差不多该活着回来的,都回来了。就如现在这个依山的大湖乡里的五家征属,都已不知不觉地在热切的悬念中吹熄了数年来的希望了。然而这样的幻灭却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悲哀。这大约是由於在战争中的人们,已经习惯於应召出征和战死的缘故。加之以光复之上於这样一个朴拙的山村里,也有其几分兴奋的。村人热心地欢聚着,在林厝的广场,着实地演过两天的社戏。那种撼人的幽古的铜锣声,五十余年来首次响彻了整个山村。这样的薄薄的激情,竟而遮掩了一向十分喜欢夸张死失的悲哀的村人们,因此他们更能够如此平静而精细地撕着自己的希望∣∣
「我们健次是无望的了,」老头说,诅咒着:「有人同他在巴丹岛同一个联队。那人回来,说,後来留在巴丹的,都全被歼灭了!」
傍晚的山风吹着。人们一度又一度地反覆着这个战争直接留在这个小小的山村的故事,懒散地谈着五个不归的男子,当然也包括吴锦翔在内的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那一年死去。或许这就是村人们对於这个死亡冷漠的原因罢。然则,附带地,他们也听到许多关於那麽一个遥远遥远的热带地的南方的事:那里的战争、那里的硝烟、那里的海岸、太阳、森林和疟疾。这种异乡的神秘,甚至於征人之葬身於斯的事实,都似乎毫无损於他们的新奇的。
但是,这一切战争的激情经过了近於一年的时光,已经渐渐的要平静下来了。一切似乎没有什麽改变;因为坡上的太阳依旧是那样的炙人,他们自己也依旧是劳苦的;并且生活也依旧是一种日复一日的恶意的追赶。宿命的、无趣味的生活流过又流过这个小小的村社,而且又要逐渐地固结起来的了。
在这样的时候,吴锦翔竟悄然地归国了。村人们在雨天的燠臭和别人的肩项之间,惊叹地注视着这个油灯下的幸存者:一个矮小,黝黑的(当然啦)但并不健康的青年。森黑森黑的胡须爬满了他尖削的颊和颔,随着陌生的激笑,这些胡髭彷佛都蠕动起来了。
「太平了。」他说,笑着。
「是啊,太平了。」大家和着说。他竟还记得乡音啊!当然的,当然他记得。只是这人离开故乡已有五年。他还说,太平了。众人都兴奋起来。
「我们健次呢?」老头说。是呵,他们都无声地和着说,健次他们呢?回来吗……
吴锦翔出乎众人意表地只回了一个惶恐的眼色。他搬着手指,咯吱咯吱的声音在静默中响起来真是异样的。
「他们一直送我到婆罗洲,」他站了起来,「我在巴丹就同他们分手了。」
人众感动起来。那麽遥远的地方呀。他们说,婆罗洲,日本人讲的Borneo,多麽遥远的地方呀。归来的青年终於回到他那不自在的微笑里,他说:
「太平了。」
「太平了。」他们和着说。可不是的吗?即使说征人都已死去,或许说不定也会像吴锦翔一样突然归来的罢。然而战争终於过去了。夜包围着雨霁的山林。月亮照在树叶上、树枝上,闪耀着。而山村又一度闪烁着热带的南方的传奇了。他们时兴地以带有重浊土音的日语说着Borneo,而且首肯着。
〔2〕
寡妇根福嫂变得健硕而且开心了。她不但意外的从战火里拾回她的儿子,而且更其重要的是:第一,锦翔依旧像出征前那样顺从和沉静;第二,由於他自小以苦读闻於山村,现在竟被乡人举到山村小学里任教去了。这是体面的事。一向善於搬弄的根福嫂,便到处技巧地在众人前提起她战争归来的儿子。一等大家少不得要称赞他的顺从、他的教师的职位的时候,她便又爱着而且贬抑地自谦起来。
「是啦,」她总是这样地说:「是啦。不过他依旧是不更事的。像那样的身体,像他那样的人,怎样也不是能够下田的料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