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命运底奇怪的作祟,她恰好在老人死去的当天到达苏州。
黎明时,姐姐送她到下关上车。和一切人隔绝後,她和姐姐有较好的感情。她们沉默地走进月台,严肃而亲切,显然她们已说完了她们各自底一切,并且互相理解。实际上金素痕是昨天晚上才说了她底一切的。
名誉极坏的两姊妹在车站上所表现的感情,是动人的。
黎明,吹着冷风,车灯熄灭,列车停在微光里,显出黑色的轮廓。男仆搬行李上车,金素痕抱着小孩在车门边和姐姐低语。惟有心思繁重的妇女才能这样感人地低语的。小孩包在皮氅里,伏在母亲肩上,看着月台内。风吹起小孩底皮氅,丝帽带,吹起两位妇人底凌乱的发丝来。
金素痕继续低声说话,显然在此刻倾诉心腹是一种需要。她把手放在姐姐肩上。
汽笛响了。好像出征的兵士,好像离乡的浪子,金素痕眼里泪光闪耀。她把小孩交给姐姐,姐姐吻小孩。
「放心,妹妹,总要宽心,--啊!」姐姐说。「当然!要不然我活不到今天--」金素痕说,意外地露出了讽刺的笑容,抱着小孩跑向车门。
车子滚动,金素痕从二等车底末一个窗口探出头来,向姐姐摇手。
「要是好,我夏天来南京看你们!」她用嘹亮的高声说。
列车在晨曦底庄严里驶入庄严的、闪着沼泽的、灰黄的原野。金素痕激动地叹息着,向小孩说话。
「阿顺,回来哪,我们回来哪,爹爹好,爷爷好,苏州是天堂哪!花园,大厅,全是你的--」
金素痕恰好在接到电报之前,尤其在蒋家姐妹到来之前到苏州,这个偶然唯有用她底希望和脆弱的良心可以解释。轿子进巷时,阳光温暖,冷风在墙头上吹拂,阿顺入睡,金素痕敏锐地感到和平生活底甜蜜。冷风吹着枯藤,是一种和平,远处的卖花的歌唱,又是一种和平。砖墙上的老苔好像镂刻了苏州人底多年的感伤的梦。金素痕底心在敏锐地跳动着--这一切和平是不是她底,马上就要决定了。她怎样生活下去?怎样的一个战役啊!
她即刻看见了蒋家底仆人们。最先是姨姨房里的中年的女仆。女仆站下来,以哭过的、惊恐的眼睛看着她;即刻笑了柔顺的、谄媚的笑。
同时金素痕看见两个男子抬着治丧用的布幔走过去。她骇怕了,弯出身体来,以怀疑的、火热的眼睛看着女仆。「大少爷在家?」她问,声音战栗而嘶哑。
「在家--老太爷过--过--」女仆哭,惶恐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回去,轿子走动着。金素痕脸发白,眼里有火焰。
「大奶奶,家里没人问事,大奶奶--」女仆在轿旁走动,哭着,乞怜地说,好像求金素痕不要损害她。
随後她偷看金素痕,似乎不敢相信她所哭诉的是真的,假若金素痕不愿意它是真的的话。「我怎样办呢?在你面前,我还是哭好呢,还是不哭好呢?」她底疑问的眼睛问。她又开始哭。
但金素痕没有注意到她。金素痕混乱地痛苦着,觉得整个的巷子在旋转;她不明白自己所处的地位,不明白一切。
另外的仆人匆促地走过来,向她鞠躬。走近门,尖利的喇叭声--她觉得似乎是某一个仆人在和她开玩笑--冲击她,使她惊动。
她带着愤怒的表情跳下了轿子,把小孩交给女仆,但即刻又想到小孩会被谋害,於是夺了回来。她疾步跑上台阶,看见棺材在动工。她皱眉,盼顾,听见里面有隐隐的哭声;而一声轰响把她惊醒。
这个轰响是仆人们底喊声。好像是故意的,他们整齐地喊:
「大奶奶到!」
金素痕走入大厅,简单地想到那麽有德的老人已经不在,开始啼哭,在仆人们底奇异的注视中走进正房。
姨姨跑出,站在门边恐怖地看着她,随後大哭。
好像眼泪能和解一切,好像眼泪能使人正直而勇敢,她们在老人床前大哭。
金素痕叫出啼哭的阿顺,伏在老人床边倾诉她的悲哀、苦难、和不被理解。她说只有死者能理解她,她说死者生前当她如亲生女,而她无以图报;她觉得一切是如此。
姨姨在哭,但同时在听她;她底虚伪使她战栗,她当然觉得金素痕虚伪。
姨姨觉得金素痕底所谓亲生女底意义便是有权攫取一切财物。但金素痕此刻确实并未这样想,她只觉得死者和她最亲切。老人生前的那些智慧的眼光,简单的态度,高傲的沉默,使她此刻觉得她是被理解的,正如亲生女是被理解的。而且,无疑的,她底悲哀的大哭,是一种爱情上的竞争;常常是如此的,劫取了这个人底一切的人,认为这个人於自己的生涯是重要的,认为自己在这个人底爱情上也应该占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