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早期的学习和对柳青永远的尊敬是一回事,而真正有作为的作家最终应该走自己的路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到了八十年代的中期,忠实已经从更广泛的学习和自己的艺术实践中愈来愈清晰地认识到,一个在艺术上亦步亦趋的人永远走不出自己的风姿,永远不能形成独立的艺术个性,永远走不出被崇拜者的巨大的阴影。譬如孩子学步,一旦自己能够站起来的时候就必须甩开大人的手走自己的路。就艺术创作而言更应如此,必须尽早甩开被崇拜者那只无形的手,才能走好自己的路。
陈忠实并不缺少对农村生活的了解,因为他一直生活、工作在农民中间。
从一九六二年他高中毕业到一九八二年调陕西省作协从事专业创作,他一直在农村。先当农村的中小学教师,後当基层干部,公社副书记兼副主任一当就是十年,到一九七八年新时期开始,才从公社调到西安郊区文化馆工作。作为农村基层干部,除了人事组织工作,其他如大田生产,养猪种菜他统统都要管。关於农村的大政策、小政策他何止是知道而已,完全可以说是直接的执行贯彻者和参与者。一九七七年夏他还是公社平整土地学大寨的总指挥,整整三个月坐镇在第一线,带领一千多人去实现把跑水、跑土、跑肥的三跑田改造成蓄水、蓄肥田的任务。一九七八年上半年他组织公社的人力在灞河修筑八华里的河堤,现在还发挥着挡水护田的作用。因而,对於六七十年代以来的中国农村生活,陈忠实可以说不经意间就谙熟於心,对农村的各色人物由於经常厮混在一起,自然也和对自己的身边人乃至家里人那样熟悉。
然而,仅仅熟悉农村的生活和各色人物对创作来说显然还是远远不够的。陈忠实虽然有没上成大学的缺憾,但新时期以来他没有放过可能得到的自学的机会。在广泛阅读的基础上,他曾经较集中地读了莫泊桑和契诃夫的短篇,读了《世界短篇小说选集》(上、中、下三册,含上百位作家的佳作)。阅读不但使他关注小说的艺术结构,而且认识到作家不仅要熟悉生活,感受生活,而且要把感受生活的能力提高到感受生命的程度,那创作就会得到一种昇华。这种体会是通过阅读作品得到的感悟。比如写十月革命的作品,他认为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①在同类作品中是进入了生命体验的有深度的作品。在拉美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中,马尔克思的《百年孤独》独特的感觉就来自生命的体验。包括阿连德的《妹妹》,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也都是生命体验比较深刻的作品。总之,关注人的生存形态,争取人的合理的生存状态,这是忠实在广泛阅读後产生的对生命体验的深刻体会和强烈共鸣。在中国当代作家中,他认为张贤亮的《绿化树》就是这样的有深度的好作品。(①或译为《齐瓦哥医生》。)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认识,忠实对自己的创作才有了新的思考和新的追求。他因而对自己以前的作品也有了新的评判,如一九八四年的中篇小说《初夏》等颇得好评的作品,他认为也只是写好了感人的生活故事,只是生活体验的产物。而到了一九八五年写《蓝袍先生》,才有了突破,才接近了生命体验的深度。真实的生活故事可以感动读者,但只有写好了人的生存状态,表现出生命意识中深层的东西,才能在读者心灵的深处引起强烈的共鸣和真正的震撼。忠实认为,他到写《蓝袍先生》时已经有所感悟,但认真地去努力表现各个历史阶段各种人物的生存形态,那还是到《白鹿原》才算完成。
总之,有了这种认识和感悟,有了写作《蓝袍先生》时对我们这个民族命运的深入思考,还有生命本身发出的强大的蕴含慾望的张力,使忠实强烈地意识到,如果到他五十岁还不能完成一本死後可以放在自己棺材里当枕头用的大书,那以後的日子将难以想像怎麽过。这是在一九八六年,在忠实刚交四十四岁时面对人生的重大课题。然後便有了两年的认真的思考和扎扎实实的准备,以及长达四年之久(一九八八年四月至一九九二年三月)坚韧不拔的努力。尔後才有史诗式的长篇巨着《白鹿原》的诞生,而一员功勳卓着、风采超群的大将便屹立在中国当代文坛上。
三
《白鹿原》,撼人心魄的高峰在一九八五年创作中篇小说《蓝袍先生》的时候,陈忠实便开始了关於我们这个民族命运的深入思考。为了完成一部堪称为“一个民族的秘史”,死後可以放在自己棺材里当枕头用的大书,为了完成这部曾经拟名为“古原”,後来定名为《白鹿原》的长篇小说,陈忠实花了两三年的时间作了几方面的准备:一是历史资料和生活素材,包括查阅县志,地方党史和文史资料,搞社会调查;二是学习和了解中国近代史,阅读中国《近代史》、《兴起和衰落》、《日本人》、《心理学》、《犯罪心理学》、《梦的解释》、《美的历程》、《艺术创造工程》等中、外研究民族问题和心理学、美学的新着;三是艺术上的准备,认真选读了国内外各种流派的长篇小说的重要作品,以学习借鉴他人之长,包括研究长篇结构的方法。他特别重视的有中国当代作家的《活动变人形》(王蒙)、《古船》(张炜),外国作家的则有《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马尔克斯),莫拉维亚的《罗马女人》以及美国谢尔顿颇为畅销的长篇和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