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尽是妻同那个年轻人亲密讲话的影子,偶尔还听见她的笑声,他差一点被一辆人力车撞倒了。
他走进公司,两个同事坐在楼下办公桌前看报。
“怎麽啦,老汪?你今天气色不好,连饭也不吃,有什麽心事吗?”那个姓潘的年轻人带着讽刺的调子说。这个人一定知道了他的事情,他想道。
“没有事。我肚子不大好,”他连忙做出笑容,临时编出一句假话来。
“肚子不好,吃点药罢。今天下午不要办公了。汪兄,你就请半天假罢,”另一个姓锺的同事说,这个人年纪在五十左右,身子肥壮,头顶全秃了,两腮的肉重重地垂下来,使他的脸成了方形。鼻子特别大,鼻头发红色。这是一个有趣的人,脸上常带笑容,和同事们处得不错。他爱喝酒,爱说话,在这里没有家室,也没有亲人。这里的同事们都称他做“锺老”,并且赞他“会生活”,“会享乐”,“会安排生活”。
“不要紧,我精神很好,”他(现在我应该写出他的完全的姓名了:汪文宣)敷衍地答了一句,就要上楼去。
“老汪,在下面坐一会儿罢,现在还不到办公时间,你何必就上楼去?”姓潘的笑着挽留道。
“你近来瘦了,应该多休息。为这点薪水卖命,也太值不得,”锺老关心地看他一眼,劝道。
他在一个空凳子上坐下来,忍不住低声叹了一口气。
“什麽事?什麽事?”锺老惊问道,接着就在他的肩头拍一下:“你们年轻人,看开点罢。不要太认真啊!这个年头谁又真正高兴啊!要紧的还是保养自己的身体。”
“靠这点钱连自己的老婆也养不活!哪里说得上保养身体!”他沮丧地答道。
“我懂,你跟你太太又闹过架了,”锺老省悟地说。
“不是,不是,”他连忙摇头分辩道,但是看他的脸色,人便知道他是在掩饰。
“汪兄,你不必否认,”锺老微笑道。“夫妻吵架也是平常的事。要是真的吵起来,你让她一点,尊夫人也就会体贴你的。这种事何必放在心上!”
他没有做声,心里思索着,却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锺老这种说法,我不赞成。一味让步岂不成了『惧内懦夫』吗?”小潘笑着说。“夫妻吵架,男人不应该让步。女人有什麽本事,除了哭,除了骂,难道她们还打得过我们!”
“不要讲了,谁不知道你是怕太太的!”锺老挥着手笑道,“这里又没有外人。”
小潘一张脸通红,掉开头不作声了。汪文宣抬起头看了小潘一眼,嘴一动,似乎要讲话,却又闭紧了。
“汪兄,这里有句俗话:听人劝,得一半。这个年头,大家都在吃苦,还有什麽好吵的!女人不及男人会吃苦,有时候闷不过,发点牢骚,也是人情之常。你就让她讲几句,不去理她,什麽事都不要紧了。对付太太的最好武器便是沉默。”
“锺老这是经验之谈啊!”小潘大声笑着说。汪文宣吃了一惊。他似乎听懂了这番话,似乎又没有听进去。他忽然站起来,低声自语了一句:“我再去找她。”他就往外面走。
“老汪,走哪里去?”小潘在後面问道。
“我就回来,”他匆匆答道,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他去干什麽?”小潘好奇地问道。
锺老默默地摇着头,过了片刻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第五章
他到了大川银行。没有到办公时间,大门还关着。他又没有胆量从侧门进去。要是她还没有回来呢?要是她拒绝见他,或者见到他不给他一个笑脸,不回答他一句温和的话,他怎麽办呢?他的笨拙的口舌能够表达他的感情麽?他能够使她了解他的苦衷、明白他的胸怀麽?他能够说服她,感动她,使她满意地跟着他回家去麽?──他想着,他的决心动摇了,勇气消失了。他迟疑着,不知道应该把脚朝前放或者向後移好。他在侧门前立了两三分钟,终於垂着头转身走开了。
他已经走了十多步了,一阵高跟皮鞋的响声使他抬起头来,她就在他面前,还是先前那一身装束。她迎面走来,认出了他,便停了脚。她惊讶地看他,动一下嘴,好像要说话,但是忽然把脸掉开,默默地走过去了。
“树生,”他鼓起勇气叫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等待她的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