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苏轼文名满天下,欧阳文忠既逝,学者间几已公认苏轼传承了宗师的地位,士人有一登龙门,身价十倍的仰赞。
秦观,初字太虚,后改少游,扬州高邮人。生于仁宗皇祐元年(1049),时年三十,不得意于场屋,尚未得解。是时,他将赴京应举,途遇李常,公择便为他作书介绍,往见苏轼,秦观投诗为贽:
人生异趣各有求,系风捕影只怀忧。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故人(李常)持节过乡县,教以东来偿所愿。天上麒麟昔漫闻,河东鸑鷟今才见。不将俗物碍天真,北斗以南能几人。苏轼先在济南李常座上,已经看过秦观的文字,称赞他的文章,有珠圆玉润之美。如今看到他这个人,外表虽然不修边幅,而为人方正不苟,风神倜傥,语言婉转,印象很好。
不过,那个时代,读书人只有科举一条出路,无论如何必须先通过这段狭窄的瓶颈,否则就一辈子陷于泥涂了,所以苏轼当时最大的关切,是他的考试,赠诗说:
夜光明月非所投,逢年遇合百无忧。将军百战竟不侯,伯郎一斗得凉州。翘关负重君无力,十年不入纷华域。故人坐上见君文,谓是古人吁莫测。新诗说尽万物情,硬黄小字临黄庭。故人已去君未到,空吟河畔草青青。谁谓他乡各异县,天遣君来破吾愿。一闻君语识君心,短李(常)髯孙(觉)眼中见。江湖放浪久全真,忽然一鸣惊倒人。纵横所值无不可,知君不怕新书新。千金敝帚那堪换,我亦淹留岂长算。山中既未决同归,我聊尔耳君其漫。所谓“不怕新书”,是指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当时考试的国定标准本。
秦观也因考期迫近,不能久留,苏轼约他考后再来徐州。是年重九,黄楼落成,秦观写了一篇《黄楼赋》来,苏轼作诗为谢,称其清新婉丽,有屈宋之才,如南山之石一样清润柔滑,又如摹刻朱蜡,细腻得不失毫末。
不料榜发,秦观又再落第,百无聊赖,径回高邮去了,苏轼大为不平,愤然道:“回看世上无伯乐,却道盐车胜月题。”
不久,接到黄庭坚从北京(今河北大名)寄来《古风二首》,道其倾慕。
黄庭坚,字鲁直,晚号山谷道人,原籍浙江金华,上溯五代的先祖宦游分宁(今江西修水),子孙就落籍于此。庭坚生于庆历五年(1045),时年三十四岁,比苏轼只小九岁。
庭坚的父亲黄庶,庆历朝的进士,诗学韩愈,在康州(今广东德庆)任上逝世时,庭坚还只十四岁。家贫,他曾开个草药铺来维持生活。稍长,从母舅李常为学,尽读李常的藏书,初娶谢师厚的女儿为室。黄庶和谢师厚的诗,皆宗老杜,庭坚得其传承,学杜为主,兼得韩愈和孟郊的长处。
苏轼是从孙觉那儿,初知世有庭坚其人,孙觉是庭坚继室的父亲。后来又经李常推荐,在他那里读过庭坚更多的诗文旧稿,对他印象很深,只因山河暌隔,无缘识面。这次也许仍是舅父李公择的鼓励,庭坚遵后辈礼,投诗请益。诗是《古风二首》,兹录其一:
江梅有佳实,托根桃李场。桃李终不言,朝露借恩光。孤芳忌皎洁,冰雪空自香。古来和鼎实,此物升庙廊。岁月坐成晚,烟雨青已黄。得升桃李盘,以远初见尝。终然不可口,掷弃官道傍。但使本根在,弃捐果何伤。庭坚此诗,托物引喻,认为像苏轼这样冰雪高超的人,应是国家宰辅的人选,现在却被羼于众人之中,但是,士人立身,自有根本,即使终被捐弃,而风骨仍在。第二首诗则以小草欲依青松为喻,他很坦诚地表白:“小大才则殊,气味固相似。”
苏轼也和作两首回赠,诗说现在是嘉谷倒卧风雨中,而稂莠登场的时代,但是宇宙运行不息,才德君子总有出头的一天,希望他是三千岁一结实的蟠桃,苏轼自喻是全生路旁的苦李,“纷纷不足愠,悄悄徒自伤”。
除报诗外,苏轼更有一函给庭坚,书云:
轼始见足下诗文于孙莘老之座上,耸然异之,以为非今世之人也。莘老言:“此人知之者少,子可为称扬其名。”轼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将逃名而不可得。然观其文以求其为人,必轻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其后过李公择于济南,则见足下之诗文愈多,而得其为人益详,意其超逸绝尘,独立万物之表,驭风骑气以与造物者游,非独今世之君子所不能用,虽如轼之放浪自弃,与世阔疏者,亦莫得而友也。今者,辱书词累幅,执礼恭甚,如见所畏者,何哉?轼方以此求交于足下,而惧不可得,岂意得此于足下乎?《古风二首》,托物引类,真得古诗人之风。而轼非其人也,聊复次韵,以为一笑。其时,苏轼之访识人才,也确是声应气求,以交朋友的态度为主,如答黄庭坚和其密州旧作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