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她爱上了卡列宁,这难道是坏话吗?”
“卡列尼娜真的在这里吗?”
“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宫廷里,而是在彼得堡。我昨天遇见她了,同阿列克谢·渥伦斯基在一起,挽着胳膊,在滨海大街上。”
“这种人没有……”宫廷高级侍从刚开口就打住,为了给一位皇室人士让路,并向他鞠躬。
他们就这样不断地议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指责他,嘲笑他,这时候,他挡住那个国务会议议员的路,不让他走掉,一刻不停地向他逐项说明财政计划草案。
几乎就在妻子离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同时,他遇到了一件对一个有官职的人来说最伤心的事——晋升的希望落空了。这一落空已成为现实,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本人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前程已完了。是由于同斯特列莫夫的那场冲突,还是由于与妻子之间发生的不幸,或者只是因为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已到达他命中注定的那个顶点?反正今年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他的官场生涯已经结束。他还占着一个要职,他是许多委员会的成员,但他是个过时人物,人家对他再也不抱任何希望了。无论他说些什么,无论他提什么建议,人家听了都觉得他不过是旧话重提,毫无必要。
但是,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并没有察觉这一点,相反,由于不再直接参与政府工作,所以他现在比从前更清楚地看到别人工作中的缺点和错误,并认为自己有责任指出纠正这些缺点和错误的方法。与妻子分手后不久,他开始写一份关于新司法制度的呈文,这是他命中注定该写的、所有管理部门都不需要的无数份呈文中的第一份。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仅没有发觉自己身处官场绝境,不仅没有为这一处境感到伤心,相反对自己的工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满意。
“没有娶妻的,是为主的事挂虑,想怎样叫主喜悦;娶了妻的,是为世上的事挂虑,想怎样叫妻子喜悦,”[17]使徒保罗如是说。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现在做任何事都遵循《圣经》,所以,他经常想起这段经文。他觉得,自从失去妻子以来,他就用这些计划草案比以前更好地侍奉着上帝。
那位国务会议议员想离他而去的那副显而易见的不耐烦神情,并没有使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感到窘困;直到议员利用那位皇室人士打身旁走过的机会从他身边溜走后,他才停止说明。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垂下头,强打起精神,然后又漫不经心地向四周环顾一眼,朝门口走去,希望能在门口遇见伯爵夫人利季娅·伊万诺夫娜。
“他们的身体全都是那么健康和强壮,”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想,眼睛望着那个香气袭人、络腮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的强壮的宫廷高级侍从和那位穿着紧绷绷的制服的公爵的红色脖子(他必须打从他俩的身旁走过去)。“说得对呀,世上的一切都是恶。”他心里想,又朝宫廷高级侍从的小腿肚子瞟了一眼。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慌不忙地挪动着双脚,带着平时那副疲惫和自尊的神情向这两位正在议论他的先生鞠了一躬,然后望着门口,眼睛寻找着伯爵夫人利季娅·伊万诺夫娜。
“啊呀!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当卡列宁走到老公爵身边,冷淡地向他点点头的时候,老公爵却目露凶光地说,“我还没有向您祝贺呢。”他说着指指卡列宁新得到的绶带。
“谢谢您,”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回答,“今天天气真好。”他补了一句,照例特别强调“真好”二字的语气。
他们在嘲笑他,这一点他知道,不过,除了敌意,他并不期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别的什么,这一点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到了走进门来的伯爵夫人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从紧身胸衣里高高耸起的黄色肩膀和正在召唤他的、美丽而又深沉的眼睛,于是露出一口永不褪色的雪白的牙齿,微微一笑,走到她跟前去了。
利季娅·伊万诺夫娜今天的打扮如同她近期的每次打扮一样,花了她很大的力气。她现在打扮的目的与三十年前所追求的目的完全相反。那时候,她只想装饰自己,而且饰品越多越好。现在正好相反,她必须打扮得与自己的年龄和身材极不相称,只要这些饰品与她的外貌的反差不要太可怕就行。对于阿列克谢·亚历山德罗维奇,她达到了这一目的,他觉得她颇有魅力。对他来说,她是那片包围着他的、由敌意和嘲笑组成的汪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这座孤岛不仅对他抱有好感,而且还对他怀有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