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惠,对这个世界,首先是希望,其次是恼恨。但因为随後一个小小的机缘,她感到她底姿影是依然在这个世界上辉耀着,对这个世界底色彩和价值得到了结论。在学生们走开後,望着空旷了的会场,她脸上有严肃的、兴奋的笑容,好像她极想跳跃起来攫住那摆在空旷里的,别人所不能看见的一切。
当他们走过廊道,经过会客室门口时,一个朋友从会客室出来,拦住了他们。一个盛妆的、满面笑容的年轻的女子站在门内。朋友向这位女子介绍了蒋少祖夫妇。
蒋少祖露出一种踌躇来。陈景惠注意到这种踌躇,笑着走近这位女子。
在那种不安的、仇恨的情绪露出了徵兆时,由於新的经验,陈景惠就兴高采烈地笑着,表现出贤淑的风韵来,走向这位女子。
「她怀疑我!可恶!」蒋少祖想,皱着眉头走进来。
他们拉开椅子在圆桌旁边坐下来。那位朋友,尽着上海的骑士的职责,替这位美丽的女性拉开了椅子。蒋少祖在桌上搓着手,皱着眉头听着陈景惠和这位女子底谈话。
陈景惠底寒暄,问话,和答话几乎占领了全部的时间。
这位女子,就是给蒋少祖写信来的那一位,她希望结识蒋少祖。她是那种在革命底潮流里流浪过的、糊涂的、但美丽而敏锐的女性里面的一个。她底女性的才能使人原谅她底一切愚顽。她底美丽浪漫使人们把她底小聪明当做无上的革命的智慧。人们可以看出来,在她底身世里,是有着无数的痛苦的,但由於反省能力底缺乏,她轻易地便忘记了这些。
她托着腮,笑着,不时看着蒋少祖,回答着陈景惠底问话。陈景惠底热情使她脸上有沉思的、严肃的表情。她不时用手巾擦嘴唇。她极注意嘴唇;对於一个修饰过的嘴唇能够表达什麽和启发什麽,她是有着极高的领悟的。她在笑的时候便垂下眼睛。她底整个的身体,是好像粘在什麽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上。而在这一切里面,在这种胶粘里面。是显露出一个拘束着的、经常的、严肃的冲动。这种东西感动了蒋少祖。
「这个女子有一种深沉--这种女子,适於做一个最好的听话者,适於那些艺术的、宗教的、哲学的谈话!她听着,一面注意着自己,微笑是含蓄的,并且她常常舐嘴唇!」蒋少祖想。愁闷地看着陈景惠。「她到底有什麽价值?」他苦恼地想。
「蒋先生什麽时候在日本?」这位女子笑着问。「我们--」陈景惠说,但沉默了。
「那是四年以前。你去过日本吗?」蒋少祖问,快乐地笑着。
「没有。我很想去。」她轻轻地笑,舐着嘴唇。「多麽好的风度!完全看不出写那封信的热情,但是可以感到!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蒋少祖想,同时,由於一种自觉,瞥了陈景惠一眼,露出了深重的忧愁。
「这个时代太令人苦闷了。」这位女子说。
「因此便要追求,我从你每一部分都看出来!」蒋少祖想,看着她感到锐利的愉快。
「也没有什麽。」他严肃地说。「现在几点钟了?」他问陈景惠。
「十一点。」陈景惠看着表,冷淡地回答。
「好,再见。」蒋少祖说,有了彻底思索一切的要求,站了起来。
「好,再见。」这位女子笑着站起来,柔和地说,低下了眼睛。
在她底身体各部分,蒋少祖看出来一种拘束着的冲动。这种冲动,在一切条件具备的时候,就会冲破任何法律,而燃烧成狂炽的火焰。这位女子身上的一切都启示着这种火焰。蒋少祖有着快感、恐惧、和迷惑,从她身边走开。「请您时常指教。」这位女子说。
「蒋先生当然要指教。」朋友愉快地说。
「哪里,太客气了。」陈景惠妩媚地笑着,说。
蒋少祖疑问地向陈景惠看了一眼,然後恭敬地向这位女子鞠躬,走了出来。
「我要思索这一切,这一切!」走到街上,他想。「这位密斯杨很坦白,啊!」陈景惠说,挽住了他底手臂。「是的!」
「今天我很高兴!」
「你不觉得疲倦吗?」蒋少祖突然用虚伪的、忧郁的声音说。「啊,你不疲倦,这样很好--我觉得,我们两个人,是孤独地在这个世界里斗争着,斗争着,现在又回来了!」他用那种特别忧郁的声音说。
第十一章
陆牧生失业了。依靠着岳母底积蓄和妻子底首饰,在他失业的时候,这个家庭度着苦恼的生活。
孤孀的岳母便在这上面建筑了她底权威。她用她底积蓄放债、典房子、上会--做南京底老人们所能做的一切。这些老人们,他们必须做这些才能维持生活。这些老人们,在南京社会里,是有着看不见的、可惊的势力,堂皇的、政治的南京就是在这些老人们底幽暗的生活经管里建筑起来的。但老人们自己对这个毫无知觉;他们都是前代的遗民。他们之中的喧赫者是金小川的一类,他们多半是可怜的、孤零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