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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12)

作者:巴金

他又走了一条街,还是不知道应该走到哪里去。对面那条街灯光辉煌,不知道有多少盏电灯。两条街成了两个世界。他便朝着灯光走去。

他刚走到街角,忽然一个声音在唤他的名字:“文宣!”他吃惊地侧头一看。他发觉自己站在一家冷酒馆的门前。就在靠门一张方桌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立起来招呼他。

“你来得正好,坐下来吃杯酒罢,”那个人大声说。他认出这是他的一个中学同学。他们半年光景没有见面,那个人却苍老了许多。要是在平时,他至多站着谈三四句话就走开了。现在他却默默地走到方桌旁,拉开板凳,在那个同学对面坐下来。

“来杯红糟!”同学掉转脸向着柜台大声吩咐道。

柜台那面有人答应着,於是一杯香喷喷的大麴酒端上来了。

“给我再来一杯,”同学一口把杯里的残酒喝乾了,红着脸拍着桌子叫道。

他说话了:“柏青,我记得你从前不会喝酒,你几时学会的?”

“我没有学过,我没有学过。我想吃,我非吃不可,”同学摇摆着头大声说。“你先乾一杯。”

他望着同学,并不答话。过了片刻,他拿起酒杯,默默地喝了一大口。他放下杯子,长叹了一声。一股热气直往喉管冒,他压不下去,打了一个嗝。

“乾一杯,乾一杯!你没有乾,不行!”同学做着手势接连地催他喝酒。

“我乾,我乾,”他激动地说,他真的一口把剩余的酒喝乾了。他觉得心跳得厉害,脸也烧起来。

“再来一杯,”同学拍着桌子叫道,一面从桌子中央几个瓦碟子里拿了一块豆腐乾,又抓了一把花生放在他的面前,说:“你吃。”

“我不能喝了,”他连忙摇手拦阻道。

“老兄,怕什麽!吃醉了有什麽要紧!我觉得醉了还比醒着好些,”同学说。酒已经送到他面前了。

“可是人不能一辈子喝醉啊,总有醒的时候,”他寂寞地苦笑道。他望着同学的脸,他发觉这个三十岁的人在半年中间至少老了十年,额上现出好几条皱纹,两颊深陷进去,眉毛聚在一起,眼睛完全失了光彩,两颗眼珠呆呆地望着他。他心里一阵难过,又加上一句:“醒来岂不是更苦吗?”

那个人不作声了,埋下头喝了一口酒,又抬起脸看他一眼,然後又喝一口酒。“我心里真不好过,”同学摇摆着头自语似地说了。

“不好过,为什麽还到这里来喝酒?早点回宿舍不好吗?我送你回去,”他关心地说。

“不吃酒又干什麽?吃多了至多也不过病──死,我不怕。死了也好,”那个人带着痛苦的表情说。“我完了,我什麽都完了。”

“你不明白,你的处境总比我好。我都能忍下去,你还不能吗?”他同情地说。他望着那张瘦脸,觉得自己的伤痕被触动了,心里一阵痛,他差一点掉下泪来。“你太太好吗?是不是还住在乡下?”他换过话题说。他想到那个孩子面孔的女人,他们一年前在百龄餐厅结婚,他同树生还去参加了那个简单的婚礼。他後来也到他们乡下家中去作过客。那个年轻太太笑起来多麽甜,树生也喜欢她。他想到自己的痛苦,就想到树生,於是联想到那位太太的身上。

“她过去了,”同学低声说,掉开脸不看他。

“她不在了?什麽病?”他吃惊地说,他彷佛坐到了针尖上一样,差一点要跳起来了。

“她没有病,”同学摇摇头冷冷地说,脸色却十分难看。他难猜出这是什麽意思。

“那麽她──”说到“她”字他连忙住了口,他自己也害怕听下面的话:自杀?惨死?好像一根锥子在钻他的心。

同学不作声,他也不作声。这沉默太叫人难堪了。别的桌上的酒客们似乎都不快乐,有的人唠唠叨叨地在诉苦,有的在和同伴争论一件事情,右边角落里桌子旁边一个中年酒客埋着头,孤寂地喝着闷酒,忽然站起来付了酒钱走了。这个人出门後,堂倌告诉一个白脸客人说,这是一个每晚必到的老主顾,不爱讲话,喝酒也不过量,两块豆腐乾便是他的下酒菜。他按时来准时去。谁也不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干什麽样的职业。

汪文宣听得厌烦了,昂起头长叹一声,酸苦地说:“无处不是苦恼!”

那个同学吃惊地望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今天是她的头七。”歇了一下他又说:“十天前她还是很好的,一点病也没有。她怀着小孩已经足月了,我陪她到那里的卫生院去检查,医生说她还不到月份,最早也要在半个月以後,不让她住院。我不能够在乡下多住半个月,我那个机关的科长跟我合不来,他故意捣乱,不准我的假。我进城来了。第三天我女人就发作了。她痛了大半天,没有人管,後来同院子住的太太发觉了,才送她进卫生院去。从前检查的时候,说是顺产,一切都没有问题。到了卫生院,孩子却生不下来。接生的医生把我女人弄来弄去,弄到半夜,才把孩子取出来,已经死了。产妇也不行了。我女人一晚上叫着我的名字,她叫了一两百声才死去。据说她叫得很惨,她的声音连楼下的人也听得见。她只想在死去以前跟我见一面,要我给她伸冤。可是我住在城里哪里知道!我得到电话,立刻赶去,她已经冷硬了,肚皮大得吓人,几乎连棺材也盖不上。我还是跟没有结婚以前一样,一个人。我葬了我女人,进城来第一件事就是请长假。我一天什麽事都不能做,我只听见我女人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不管我在家里,在街上,我都听见那个声音。你听她在叫:柏青!柏青!”说话的人用两根手指敲着右边太阳角。“是,的确是她的声音,她叫得多惨!──所以我只想吃酒,我只想醉,顶好醉得不省人事,那时候我才听不见她的声音。活着,活着,真不容易啊!以後除了酒,我还有什麽伴侣呢?”这个人用右手蒙着脸,轻轻抽泣了几声,然後像睡去似地寂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