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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六记(4)

作者:沈复

劳汝逸,犹作此语,无怪妹之动愤也。”归途游戈园,稚绿娇红,争妍竞媚。

王素憨,逢花必折,芸叱曰:“既无瓶养:又不簪戴,多折何为?!”王曰:

“不知痛痒者,何害?”余笑曰:“将来罚嫁麻面多须郎,为花泄忿。”王怒

余以目,掷花于地,以莲钩拨入池中,曰,“何欺侮我之甚也!”芸笑解之而

罢。

芸初缄默,喜听余议论。余调其言,如蟋蟀之用纤草,渐能发议。其

每日饭必用茶泡,喜食芥卤乳腐,吴俗呼为臭乳腐,又喜食虾卤瓜。此二物

余生平所最恶者,因戏之曰:“狗无胃而食粪,以其不知臭秽;蜣螂团粪而

化蝉,以其欲修高举也。卿其狗耶?蝉耶?”芸曰:“腐取其价廉而可粥可

饭,幼时食惯,今至君家已如蜣螂化蝉,犹喜食之者,不忘本出;至卤瓜之

味,到此初尝耳。”余曰;“然则我家系狗窦耶?”芸窘而强解日:“夫粪,

人家皆有之,要在食与不食之别耳。然君喜食蒜,妾亦强映之。腐不敢强,

瓜可扼鼻略尝,入咽当知其美,此犹无益貌丑而德美也。”余笑曰:“卿陷我

作狗耶?”芸曰:“妾作狗久矣,屈君试尝之。”以箸强塞余口。余掩鼻咀嚼

之,似觉脆美,开鼻再嚼,竟成异味,从此亦喜食。芸以麻油加白糖少许拌

卤腐,亦鲜美;以卤瓜捣烂拌卤腐,名之曰双鲜酱,有异昧。余曰:“始恶

而终好之,理之不可解也。”芸曰:“情之所钟,虽丑不嫌。”余启堂弟妇,

王虚舟先生孙女也,催妆时偶缺珠花,芸出其纳采所受者呈吾母,婢妪旁惜

之,芸日:“凡为妇人,已属纯阴,珠乃纯阴之精,用为首饰,阳气全克矣,

何贵焉?”而于破书残画反极珍惜:书之残缺不全者,必搜集分门,汇订成

帙,统名之曰“继简残编”;字画之破损者,必觅故纸粘补成幅,有破缺处,

倩予全好而卷之,名门“弃余集赏”。于女红、中馈之暇,终日琐琐,不惮

烦倦。芸于破笥烂卷中,偶获片纸可观者,如得异宝.旧邻冯妪每收乱卷卖

之。

其癖好与余同,且能察眼意,锤眉语,一举一动,示之以色,无不头

头是道。余尝曰:“惜卿雌而伏,苟能化女为男,相与访名山,搜胜迹,遨

游天下,不亦快哉!”芸曰:“此何难,俟妾鬃斑之后,虽不能远游五岳,而

近地之虎阜、灵岩,南至西湖,北至平山,尽可偕游。”余曰:“恐卿鬓斑之

日,步履已艰。”芸曰,“今世不能,期以来世。”余曰:“来世卿当作男,我

为女子相从。”芸曰:“必得不昧今生,方觉有情趣。”余笑曰:“幼时一粥犹

谈不了,若来世不昧今生,合卺之夕,细谈隔世,更无合眼时矣。”芸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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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月下老人专司人间婚姻事,今生夫妇已承牵合,来世姻缘亦须仰借神力,

盍绘一像祀之?”时有苕溪戚柳堤名遵,善写人物。倩绘一像:一手挽红丝,

一手携杖悬姻缘簿,童颜鹤发,奔驰于非烟非雾中。此戚君得意笔也。友人

石琢堂为题赞语于首,悬之内室,每逢朔望,余夫妇必焚香拜祷。后因家庭

多故,此画竟失所在,不知落在谁家矣。“他生未卜此生休”,两人痴情,果

邀神鉴耶?迁仓米巷,余颜其卧楼曰“宾香阁”,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

院窄墙高,一无可取。

后有厢谈,通藏书处,开窗对陆氏废园,但有荒凉之象。沧浪风景,

时切芸怀。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埂巷之北,绕屋皆菜圃,编篱为门,门外

有池约亩许,花光树影,错杂篱边,其地即元末张士诚王府废基也。屋西数

武,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颇饶野趣。妪偶言及,芸神

往不置,谓余曰:“自自别沧浪,梦魂常绕,每不得已而思其次,其老妪之

居乎?”余曰:“连朝秋暑灼人,正思得一清凉地以消长昼,卿若愿往,我

先观其家可居,即袱被而往,作一月盘桓何如?”劳曰:“恐堂上不许。”余

曰:“我自请之。”越日至其地,屋仅二间,前后隔而为四,纸窗竹榻,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