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吗?”
“值得吗?”
“值得吗?”
虽然吴东早已离开,可是他留下的话语却如同找不到出路的困兽一般,在苏牧凡的脑中来回的撞击,让他头痛欲裂,两耳嗡鸣。
这是一个他一直强行压在心底,不让自己轻易去碰触的问题。
在背着牧心尸体楼顶游走时,在施悦当着自己面倒地的那一刻,在撕破妞妞衣服的那个瞬间,这个问题都曾像地火一样,突然冒出来炙烤着他,折磨着他,不过却都被他在第一时间强行地浇熄。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去想,就像在球场上,千万不要去思考什么人生的奥义,要不你会连球都不知道在哪里。
更何况自己亮着双眼都无法想通的问题,瞎了眼后又怎么会明白呢?
不过,他也知道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一定要去想,就像无边的黑夜里,你还要去思考夜的最深邃处是什么,要不你会连自己睁着眼还是闭着眼都不会清晰。
就像现在,即将与这个世界告别之际,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双眼到底是睁着抑或是闭上。
摸了摸眼睑,再三确认之后,他转身望向了窗外,立刻就感受到了太阳的温度,可是眼中却依然没有一丝光明。
于是他又往前挪了挪,然后用力拖动了铁床,颤颤巍巍地扶着墙站上了床头的铁栏杆,离窗更近了,暖意似乎立刻又浓上了一些。
他努力地把脚踮到了极限,伸长了颈脖,直到窗上生锈的铁柱把他的脸部挤的完全扭曲变形。可是除了钻入鼻腔的铁锈味道和嵌入毛孔的斑驳锈粉外,剩下的依然是一片漆黑,一片让人绝望的漆黑。
忽然间,他的脑中一阵眩晕,脚下也是一个打滑,本就只是勉力支撑的身体立刻便失去了重心,剩下的右手下意识地想去抓住铁栏,可是挥舞了几下却只留下了空气。
让他心悬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一阵巨大的轰鸣便在后脑响起,还未来得及传入耳中,身体的所有感官神经便像突然拉了闸阀一样停止了工作。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醒了过来,双手努力地撑地站起,这才发现粗糙的水泥地面已经变成了光滑的木质地板,摸了摸左臂,绷带和夹板已经消失不见,动了动左手,好像也完全恢复如初。
还没来得及产生任何质疑,门外就突然传来了玻璃杯破碎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阵声嘶力竭的呼救。虽然声音含糊不清,声调扭曲,但是他依然可以分辨出那是牧心的声音。
犹豫了片刻,他才推门循声走了出去。
牧心的声音早已经消失,剩下的除了一股浓浓的红酒味道,就只有曲桐带着颤抖的抽泣声。
他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很明显,曲桐已经做了傻事,可是这时他已无力阻止,更无法改变什么。同时他也没有办法去责怪她,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这个资格。
如果真的要为这个悲剧找一个罪魁祸首,也许自己才是最佳人选。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或许牧心和曲桐会拥有属于他们各自的另一段人生轨迹,而这一切则完全不会发生。
“这,这是个意外。”
曲桐的语调惊慌而绝望,这让他难以呼吸,心如刀绞。这时,他终于知道老天让自己活下来的原因了,没有丝毫犹豫,他面向曲桐,然后伸出了双手……
伸在空中的双手软弱又无力,而自己的身边完全是一阵死寂,输液管的滴答声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地在他耳边响起,让他毛骨悚然,心生恐惧。
这滴答声让他想起了车子被撞翻后,从前排一滴滴落在自己脸上的粘稠血液,虽然他当时无法动弹,双眼漆黑,但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母亲挡在自己身前那可怜的死状。
为什么这该死的输液不干脆停下来?为什么偏偏非让自己活下来?为什么这可恶的老天偏要在那一刻瞎了眼,明明是冲着自己来的,却又无情地带走自己最亲爱的人?
愤怒地拔下了手上的输液管,晃晃悠悠地爬下床,他就这样光着脚摸出了病房。他并不知道此刻的具体时间,不过从寂静无声的楼道来看,应该已是最深的深夜了。就在这夜幕的掩护下,再加上户外的大雨,他竟然就这么一路畅通,无人阻拦地慢慢晃出了医院,来到了云港河边。
平时的云港河总是悄然无声,静静流淌,可是此刻大雨落下,却让水面听起来仿佛就是一个沸腾的战场。而他就像一个万念俱灰的死士,没有丝毫恐惧便纵身一跃,跳入了眼前的一团黑水。
他张开了身体,不做一丝抵抗,可是良好的水性让他顺水流出了数米,却依然漂在水面。他只好改变了姿势,合拢双手,蜷缩了身体,让自己浮力变小,这样才慢慢地开始下沉。
密集的雨滴落水声就像围观者无情的嘲笑,在他的头顶此起彼伏,耳边的水流声,则仿佛一首勾人的安魂曲,在将他的灵魂一点点地抽离,而这时,他摸到了手指上那枚冰凉却依然能给他温度的银戒指……
他摸了摸兜里的银戒指,鼓足了勇气套上手指,可是转念想了想,又重新取下,塞回了兜里。
楼下的东港一中虽然已经进入暑假,但是高三毕业生的返校却让校园的黄昏依然充满了活力,而学校为了安全起见,则专门把正在施工的食堂大楼暂停了一天。
窗外半黑的夜晚传来的欢笑声,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他倒不是担心曲桐会不会来,牧心约的她,她肯定不会爽约,他只是心里慌着,见了面以后到底该说些什么?
难道跟她说,牧心不喜欢你,而你喜欢的是我?
这听上去就像一个绕口令,不,这根本就是一个笑话。
这样的想法让他有些沮丧,或许这就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他能想象到一旦当着曲桐的面说出实情,她会是如何的表情,如何的反应。
这一刻,他开始有些退缩,或许自己不该去主动碰壁,这个美丽的误会就这样静静地埋藏在心底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他开始自寻矛盾,满心纠结,可是楼道里传来的欢快脚步声却打乱了他的思路,让他没有再思考下去的时间。
脚步越来越近,手足无措的他最终还是决定躲了起来,而在藏起自己身影之前,他将那枚装在盒子里的戒指留在了窗台。
月光就像一盏聚光灯一样照在窗台上,心中欢喜却同样忐忑的曲桐寻苏牧心身影未果后,立刻就发现了那个静静躺在月光下的戒指盒。而当她打开盒子,摩挲着光滑的戒面,借着月辉看到了戒圈内那个‘桐’字的时候,她便马上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她很庆幸自己下了决心,偷偷地跟着苏牧心报考了地大,而且这也将是她人生最正确的选择。
他躲在暗处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月光窗前的曲桐满脸幸福,宛若女神。可是他却不知道,此刻曲桐的模样将会成为他对她最终记忆的定格,他更不会知道这看上去如此浪漫悦目的一晚,将改变他的一生。不,将改变他们的一生。
在曲桐离开许久后,他才从暗处又走了出来,此刻的校园已经渐归平静,可是他的心中却依然余波未定,想着自己的胆小懦弱,他就是一阵心烦意乱,只能是用头一下重过一下地撞击着新装的窗架,振的玻璃接口处未干的封泥纷纷落下。
带着懊恼,他失了魂似的走下了楼,刚刚走到楼下,便忽然听到了一阵尖锐的玻璃碎地声在身前响起,还未等他作出任何反应,就感受两眼一阵剧痛。几乎在第一时间,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双手摸了摸眼睛,四周已经淌出了粘稠的鲜血。
颤抖着身体,忍着剧痛,他努力尝试着睁开了双眼……
睁开了双眼,眼前是漫天星辰的夜空,而四周则弥漫着让人心怡的青草味道。他扭头看了看,牧心正和他一样叼着草叶躺在草坪上仰望星空。
他们兄弟俩之前经常来学校操场踢球,不过这是牧心结核病治愈后的第一次。别人踢完球都是赶着回家洗掉一声臭汗,可是兄弟两人却更喜欢就着这股乏劲儿直接躺在草坪上睡上那么一觉。按他的说法叫懒,可是到了牧心的嘴里却变成了洒脱。
的确,和自己相比,牧心总是这么的积极和洒脱。
“你肺结核刚好,没想到突破还是这么犀利,回家后不会咳血吧?”他看似打趣实则是在关心牧心的身体。
“不打紧,轻度肺结核,没啥影响,就是个名字听着吓人。”牧心笑着回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月可辛苦你了,没你的顶班,今年的高考估计我就参加不了了。”
两个月前,牧心检查出了肺结核,虽然是轻度症状,但是按照学校规定肯定是要强制休学一年的。牧心本就自怨上学给家里增添了负担,肯定是没办法接受再耗一年,所以他才想出了让自己帮他顶班的鬼点子。好在是轻度肺结核,并没有传染性,他底子也好,所以不到两个月便痊愈。
“断了两个月,你考试没问题吧?”这是他最为担心的问题。
“几本破书翻来覆去地看几十遍,少看几遍也不打紧,而且本来高三就是刷题备考,不用担心,小菜一碟。”
牧心的自信消除了他的顾虑,可是另一件事情却又从心底冒出,本想和牧心谈起,可是想了想还是作罢,回又看向了夜空。
“你的梦想是什么?”牧心忽然扭过头问道。
“梦想?”他摸摸脑袋,有些头大:“哪有什么梦想,等你读完大学,家里稍稍有点底子了,我再想这个问题吧!你呢?”
“我要做天上最亮的那一颗星。”牧心猛地坐了起来,用力扔掉嘴里的蚂蚁草,然后指着远空说道:“人生就像一场球赛,既然参与了进来,就要当前锋不断地进球,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光芒,为我喝彩。”
稍稍顿了下,牧心回过头补充道:“宇宙中已知的最亮的恒星中,大部分都是双星系统,就像我们兄弟一样。未来我们携手,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舞台。“
牧心的话虽然让人欣慰,可是他却有自己的想法,他再也清楚不过自己的情况,放眼望去,未来的轨迹一目了然。
的确如牧心所说,人生的舞台就像一个球场,有队友也有对手,有教练更有裁判;有人在场边为你呐喊,也会有人恨不得你重伤下场;跌倒了就爬起,进球了就欢呼,总之,一切都将在百米见方的球场发生,总之一切都是一群人的游戏。
可是球赛结束之后呢?
最终留下的还是无边的黑夜,需要你独自面对。恐惧也好,享受也罢,始终就只有你一个人。人生总是孤独的,而享受独处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一件多么枯燥乏味的事情。
生而为人,要走的路不止一条,要寻的方向肯定也不止一边,人生苦短,不一定非要头破血流,去争着登那金字塔尖。
这就是他和牧心最大的不同,也正是想通了这点,他才主动中途退学,挑起了家里的担子。对于未来,能够生活无忧,静静地读读书,听听歌,那就已经很好了,当然,如果能有良人知音相伴,那就更圆满了。
想到了这里,一直埋在心里的那件事情又急冲冲地钻了出来,稍作犹豫,他决定还是对牧心讲出来:“对了,这两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嗯?”憋在医院两个月,听到谈起学校的事,牧心立刻就来了兴趣。
“曲桐……前些天跟你表白了。”他抬头看起了天空,故意避开了牧心的眼神:“她给你写的信我收在了家里,回头拿给你。还有,我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所以不小心看了个开头。”
“没关系。”牧心大大咧咧地笑着,不过立刻就发现了不对:“不对啊?这两个月我都不在,她跟我表什么白。“
“我知道了,她看上的肯定是你,这两个月天天和她打交道的可是你哦。”牧心双手一拍,看好戏似地大笑起来。
“怎…怎么会是我,她信里明明白白写的就是你。”他的心里有些慌,曲桐的那封表白信,他可是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如果除掉姓名,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曲桐就是在和他说话。可是无论如何,信的抬头写的就是苏牧心,这是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你就别自欺欺人了,难道我之前没跟你说过我很不喜欢她吗?假装清高,总是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样子,好像就她家有钱,其他人全是社会底层一样。”虽然多年同学,相对较熟,不过形容起曲桐来,苏牧心的确找不到其他多余的词语:“而且她喜欢的是稳重型,对,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哈哈哈哈,什么词来着?故作深沉。”
苏牧心不喜欢曲桐的事,他还是听说过几回,不过牧心亲口说出,他心里还是多少松了口气。
“解下来怎么办?”牧心唰地一下爬了起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的样子就像一个打听小道消息的八卦男。
“还能怎么办?”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傻啊,跟她说明实情啊。你要是跟她好上了,以后咱俩能少奋斗二十年。”
他知道牧心是在打趣,闭上眼睛不再理会。
“你这人就是这样,成天为别人着想,喜欢就大胆一点,总得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上那么一回吧?”牧心想了想,一拍大腿继续说道:“下周就考试了,先不打扰她。等考试完了,我再帮你约她。就这么说定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驳,虽然闭眼装聋,但是心里却是无比地期待。顿时,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已经多日未见的曲桐的模样……
他的脑袋剧痛无比,耳中满是嗡鸣,仿佛整个大脑都在剧烈的震动,脑海中曲桐的模样也随着巨震而摇晃扭曲,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此刻他的颈部已是无法动弹分毫,后脑勺的剧痛以及沾到颈部的粘稠血液,让他想起了刚刚的意外失足,渐渐的,他的意识也开始逐渐地回到了身体之中。
原来,刚刚的那些都只是脑中残存的一些虚幻的记忆碎片,有些如噩梦般纠缠多年,有些模糊到只是偶尔浮现,有些让他恐惧到半夜惊醒,有些则让他懊悔不已恨不能回到从前。
不过洄游似得重新经历一遍后,他的心倒是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吴东走时留下的话也一点点在他脑中消散。
本来就已坠入了深渊,为什么还要徒劳地去争那一丝光明?有些人,就注定了要呆在黑夜的最深邃处,哪怕无人问津,哪怕再也没有人会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