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板床稍稍一动就会有吱吱呀呀的声音发出,床垫和被褥也都有一股让人难耐的潮霉味道,不过苏牧凡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一点起床的意思,甚至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老天爷似乎就是如此荒谬,在外面那些温暖香软的大床上,他总是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可是到了这逼仄的狱室里,他却难得放松,一夜香甜。不过命运的无常和捉弄在他身上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他也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确切地说,自从经历了数次辗转,最终顺利地在警察面前讲出了那个故事之后,他紧绷的心弦就已经彻底地放松下来。没有人会质疑这个故事,不论是从动机上,还是和所有的作案过程都是完美地匹配。最重要的是,他之前已经用数次反复扰乱了警方的节奏,如果他们要想结案,除了接受自己最后的供词,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至少,到了此刻,曲桐已经彻底地安全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让她在过程中受了不少的委屈,同时也没能让她最终完全地摆脱刑罚。不过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一步步地走到现在也几乎将他所有的精力耗光。至于包庇罪最后是轻判还是重判,需要看具体情节的轻重,自己已经从最大程度上弱化了她和案情的关联程度,现在只能祈祷她的身份和家人可以助她一臂之力了。
窗外或许是一片艳阳,可是苏牧凡的眼前却永远是一团漆黑。不过这样身处黑暗,孤独思考的感觉,他早已习惯,并以此为乐。
眼前的黑暗如同一块天然的巨幕,巨幕上一遍遍地播放着这些天的所有经过和场景,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苏牧凡最常有的状态。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之前的他是一个思考者,每时每刻都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去如何博弈和布局,而现在尘已落定,他更多地则是在回忆,或者说是在享受,享受把这不可能变为可能的过程给他带来的成就感。
苏牧凡在床上展了展身体,然后慢慢地把时间轴拨回到了所有事情的起点。
那一晚,在摸到牧心冰凉的身体时,他的脑中就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计划非常简单,就是利用自己的长相和隐秘的身份,来制造牧心出小区的假象,然后再把尸体以自杀的痕迹布置丢进楼顶水箱。这样警察就会错误地判断牧心的死亡时间,地点和方式。
可是刚帮尸体换好衣服,他就发现这个方法完全行不通。尸体早晚会被发现,中毒的真正死因肯定会让自杀的布置不攻自破,而且监控清清楚楚,人已经出了小区,又怎么可能在没有返回的情况下,死在楼顶呢?这样一来,曲桐依然是逃不过嫌疑和调查,而按照曲桐现在的状态和心性,肯定是认罪无疑。别的他不知道,但是让曲桐死罪偿命,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计划还没开始就失败,这几乎让他陷入了崩溃,他当时恨不得挖掉眼珠一口吞掉。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恼火自己的瞎眼,如果不是瞎了眼睛,有了这么多局限,他肯定可以想到更好的方法,至少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一个无解的死局。
这的确是一个死局,就算是自己想要帮曲桐顶罪,现在也基本上没有了可能。警察不可能只凭自己的一面之词,就去相信一场没有动机,没有证据的谋杀。
现实中困局和破局往往都在一念之间,而苏牧凡也是如此,在他自怨自哀,心生绝望的时候,顶罪这一想法的突然冒出立刻就变成了一根破局的稻草,漂浮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没有动机,为什么不能创造出动机?没有证据,为什么不去制造证据?
不过当时时间紧迫,他并没有来得及细想,赶在曲桐回来之前,他只做了些简单的布置,就按照原计划把尸体搬上了楼顶。接下来曲桐试图跳楼自杀的行为,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而施悦的突然来电也让他的新计划有了雏形。
然后,他稳定了曲桐,按计划出了小区,并在和盛街施悦住处的楼顶呆了整整一夜。而正是在这一夜间,他一步步事无巨细地完善出了一个庞大复杂的计划,一个他没有选择,别无他法的以命保命计划。
整个计划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让警方相信自己才是杀害牧心的真正凶手。而计划要想成功必须满足几个关键的条件。
首先便是动机。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要想让警察相信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在忍耐了近二十年后忽然蹦出来杀了苏牧心,那就必须得有一个让人咬牙切齿的深仇大恨来与之匹配。
凭空捏造出一段仇怨看起来很麻烦,但是对于苏牧凡来讲,却并不是什么难事。这也多亏了老天从小对他的‘眷顾’,让他的人生充满了如此多的极端,极端的命运下总能爆发出极端的人性,从这一点来讲,之前的种种不幸似乎都是为了这一刻才发生。而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那些磨难,到了现在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这怎么看都是老天故意捉弄他的一个恶作剧。
于是,他的脑海中便诞生出一个让人膛目结舌,却又很难去质疑的复仇故事。兄弟互换身份,见死不救隐身夺爱,宣告死亡又死而复生,忍耐十多年的复仇,布局夺回身份并私吞财产,这些看上去只有小说中才会出现的虚构情节,一旦结合上他的身世和遭遇,竟然一下就变得无比的真实与合理。
对于这个故事他无比的自信,因为一个月下来每天在脑海中反复地演练,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陷入其中,难以出戏。就算警察对他使用了测谎仪,他相信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不过这之中涉及到对牧心的抹黑还是让他心中有愧,可是人死不能复生,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且大多数遭人唾弃,为人不齿的恶行也都是苏牧凡这个名字来担的。自己要不了多久也会下去,到时候他自会解释,相信牧心也会理解自己。
光有了动机还不够,警察不会凭一个故事就定案,所以第二个关键的条件就是证据,让警察相信他的故事,相信他复仇杀人的证据。
苏牧心不是他杀的,他甚至不完全明白曲桐杀牧心的动机,所以对于这一部分,他只能留下一些非常细微的线索,来干扰警方,最终让警方的视线引向自己,并发现自己的身份。
但是这些肯定是不够的,所以再三思索之后,他决定再制造一起命案,一起真正是自己动手,并且证据确凿的命案。警察绝不会想到有人会为了掩盖一起案件而去犯下另一起凶案,两起命案作案手法相同,又互相关联,同时曲桐又有不在场证明,这样一来警方没有理由再去怀疑曲桐,从而顺势连带着把牧心的死一起揽到自己身上。
既要再犯命案,而且死者还要与牧心有关联,当时他能选择的就只有正在楼下熟睡,与自己近在咫尺的施悦。
总的来说,施悦是无辜的,而且在和她攀谈之后,他也发现施悦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女人,不过当时他没有其他的选择,如果能够早点想到陈顺才这一点,他肯定会放过施悦一马。
杀掉施悦后,他立即回到了老薛盲人按摩店,剩下来所要做的就是等待警察上门抓他,然后顺势讲出故事就可以了。可是这时他才发现,他一直遗漏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曲桐。
他一直都是在以自己的视角来思考整件事情,可是却忘记了一个最不能忽视的当事人。曲桐爱憎分明,固执冲动,她肯定不会赞同自己顶罪的做法,更不可能为了脱罪去伤害无辜,所以他做的这些必须瞒过曲桐。
可是施悦已死,牧心的尸体也早晚会被发现,如果她因为猜出些什么而选择去自首,那么自己所做的这些就全都白费了。而且现在已经骑上了虎背,自己是不可能停下来的,如果就此打住,不但救不了曲桐,反而会把施悦的死也牵连到她身上。
他完全没想到,刚跳出一个死局,却又自己亲手挖出了另一条死路。直到和妞妞一起整理房间,发现孙妈在做辣酱生意的时候,他才灵光乍现地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那就是要想救曲桐,就必须先伤害她,激怒她,让她怀疑自己,憎恨自己。
既然他有办法让警察相信一个凭空编造出来的复仇故事,为什么就不能让曲桐相信他是个心怀诡计,觊觎财产的无耻小人呢?
虽然有了这个想法,但是想要做到却是无比困难的,这也是他在所有的布局中最头痛的部分。既要和警察斗智斗勇,同时还和曲桐小心博弈,这几乎将他的心力完全掏空,也把整个过程又复杂了数倍。
接下来他慢慢地将这一部分补充进之前的计划,并将所有的布局重新串连完善。这才有了后来让曲桐汇钱放火,自己故意扮恶,毒杀陈顺才,被捕后诬陷嫁祸曲桐,辣酱藏毒等一系列的操作。
事到如今,一切归于平静,虽然过程中跌宕辗转,但是好在最终峰回路转,自己还是成功了。只不过略显悲哀的是,等到走上刑场上的那一刻,或许没有一个人会带着同情的目光看待自己吧。
不过这又何妨,自己被命运恶意地捉弄了一辈子,也是该和这该死的老天说再见了。
苏牧凡躺在木板床上继续享受着黑暗中孤独思考的乐趣,可是这平静却忽然被一串叮叮当当的开锁声给打破,接着就是一阵沉重地脚步声,缓缓地走进了狱室。
听声音很明显是一个男人的脚步,如果没有猜错,应该就是一直负责案件的那个叫吴东的警官。这让苏牧凡很是诧异,立刻应声坐了起来。
按道理,不论是再次审讯还是法院传唤,都应该是狱警来招呼自己,现在这个时候吴东的出现又是什么意思呢?
吴东看了看狭窄的木床,最终还是选择了站着问话:“抽烟吗?”
“这里应该不允许吧?”苏牧凡笑着回道。
吴东跟着笑了笑,掏出香烟自己点上了一支,然后把烟盒和火机一起丢到了床角。
“我想最后问你几个问题。”
苏牧凡一动不动,不置可否。
“你一个盲人真的可以自己想出这么复杂的复仇计划吗?”
“现在几点?”苏牧凡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问起了时间。
吴东看了看手表然后回答道:“上午 10 点,时间和我的问题有关系吗?”
“现在外面应该是艳阳一片吧?”苏牧凡依然是自说自话。
“天气是不错。”吴东猜他不透,只能顺着附和。
“十多年来,我没有见过阳光,确切地说我的眼睛是没有一点光感的。在你们整天多姿多彩的时候,我所面对的只有一片漆黑,能够说上两句话的也只有自己。所以说在思考这件事情上,你可千万不能小看了我们瞎子,至少在想问题的时间和专注上,我肯定是比你们要有优势的。”
吴东点了点头,不再纠结:“第二个问题,你真的这么恨曲桐吗?”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第二遍。”
“那好,我们不谈这些,我们来谈谈和案子有关的事情,就从你编造的这个复仇故事开始吧。”吴东把烟丢在了地上,然后用脚狠狠地踩灭。
听到‘编造’这两个字,苏牧凡心中一惊,不过他咬紧牙,及时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就像你所说,你有大量的时间可以专注地来思考事情和每一个细节,所以你才能凭空编出这么一个精巧的故事,对于这一点,我的确只能甘拜下风。不过也正因为你是盲人,所以你才会忽视掉一些关键点,从而被我们找出漏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苏牧凡面无表情,双手撑在床板上一动不动。
“我手里有一枚戒指,是你不小心,哦,不对,应该是你故意落在按摩店床角下的吧?“吴东从兜里掏出了那枚银戒,不过想了想苏牧凡根本看不到,就又把戒指塞了回去:”永结‘桐’心,为了让我们相信你的故事,你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甚至还故意把戒指做了旧。对了,你从小在金银加工铺长大,对于这些应该是得心应手,非常自信吧?”
“不过你为什么要故意做旧呢?想证明你怀恨曲桐,所以十多年来一直对戒指不闻不碰?这个似乎说不过去,如果你真的恨她,应该每天带着提醒自己或者干脆扔掉,可是你却一直带在身边却让它锈成了这个样子,我看曲桐那枚就完好如新吗。”
“戒圈里的‘心’字应该是你新刻上去的吧,而为了掩盖你重新刻字的痕迹,你才故意做了旧不是吗?我和曲桐的那枚仔细的比对过,你那个‘心’字不仅小上了整整一号,而且字形也略有不同。所以,戒圈内原来的那个字应该是‘凡’才对,如果不是双眼看不见,我想你应该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吧?”
吴东正是把自己反锁在会议室里的时候发现的这个疑点,这才重新找到技术科,而且在他的坚持之下,技术科又亲自找来了珠宝专家才发现了戒指临时做旧的痕迹。
“其实我并不是通过戒指才发现故事是编造出来的。”吴东继续说道:“既然你说你是苏牧心,又怎么会不知道曲桐从来都不沾辣椒这一点呢?如果真的是苏牧心来做,他肯定不会选择辣酱来下毒。所以,你的故事肯定是个谎言。”
“这个发现,虽然戳穿了你的谎言故事。不过却让我陷入了另一个误区,我当时依然认为是你杀了苏牧心,只不过在被捕后选择编造了一个故事来抹黑他,从而达到最彻底的复仇。”
“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就算你是苏牧凡,就算你高中时不清楚曲桐的饮食偏好,重新和曲桐生活了近一年后,你也肯定会知道曲桐不吃辣这个习惯。既然你已经知道,却依然在辣酱中下了毒,哪又是为什么呢?”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你在辣酱中下毒根本就是一个假象,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既表现出对曲桐的恨,又可以不真正伤害到她。也只有在辣酱中下毒才能做到这一点。”
“想明白这一点,其余的事情也就一通百通了。你在气泡纸中传达的盲文信息,应该是专门留给我们警方看的吧?我们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才发现了气泡纸中的秘密,曲桐一个人又怎么会发现这些呢?当然,你可以说是提前和她沟通好的联系方式,但是别忘了,你的自供证词中说的是当时你临时决定嫁祸曲桐,然后灌醉了她,自己藏了尸体逃出的小区。”
“既然这些都是假的,那么我们就得好好地重新考虑你的动机还有案子的真相了。说谎总是有目的的,而且谎言一定会有漏洞,而这些漏洞则是说谎者真实想法的不经意体现。你在被捕后的两次审讯中,都不留余力地来诬陷嫁祸曲桐,甚至还真正下了毒来制造伤害曲桐的假象。可是你回过头来仔细看看,你所有的行为并没有给曲桐带来任何一点伤害,你不觉得这刚好暴露了你的真实想法吗?”
“从最开始你制造了诸多证据,把警方的视线引到曲桐身上,到第一次审讯时把三条命案都推给她,可是到最后你认罪时,曲桐甚至连同谋杀人的可能都被你撇的一干二净,按你的说法她还劝你去自首,照这样发展下去,就算是包庇罪也都会按最轻程度来判罚了。这样看来你对她可真是‘恨之入骨’啊!”
“就目前来看,杀害施悦和陈顺才的凶手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人,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唯独苏牧心的死悬而未决,事发时除了你和曲桐没有其他目击者,所有的证据也都来自于你的一面之词,当然我们刚刚已经说过,你的证词都是谎言。所以事情的真相也就非常清楚了,你做的这一切,包括杀害施悦和陈顺才都是为了掩盖曲桐毒杀苏牧心的真相。”
说完这一大堆,吴东已是口干舌燥,可是心里却是无比地痛快。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几乎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就在昨天的时候,曲桐的律师还申请了取保候审。几乎就差那么一点点,自己就成了苏牧凡的棋子和工具,顺了他的心意。
接下来就是一阵沉默,只有苏牧凡捏紧拳头的关节声在房间里断断续续地响起。
“证据!”过了好一会儿,苏牧凡才又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你的证据在哪里?刚刚说的都是你的猜想吧?反正真相都是你们警察说了算,我倒是希望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这样我倒是可以拉着曲桐一起去见苏牧心。”
说着说着苏牧凡的嘴角便泛出了一丝笑容:“不过检察院和法院不会单单因为你的推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定案和判罚吧?”
房间内又是一阵沉默,只不过这次捏爆了拳头的换成了吴东。
证据的确是一个无解的命题,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的是苏牧凡,就算最后能够推翻苏牧凡的证词,也只能证明他说了谎,而对于指证曲桐毒杀苏牧心却没有丝毫用处。而且苏牧凡也的确杀了人,能够证明曲桐杀人的证据要不就是被他破坏,要不就是辗转到了他的手上变成了他行凶的罪证。
想到这里,吴东仿佛从天坠地,一阵眩晕。
看了看苏牧凡,很显然,在这里是不可能有结果了,他既然做了这一切,肯定就会选择死磕到底。
想通了这些,吴东决定不再浪费时间,拿起了床角的烟和火机,转身愤然地离开了狱室。
不过刚走出房门,他又停了下来,然后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句:“你这样做,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