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桐就这样瘫坐在苏牧心的尸体旁,浑身发抖,不知所措,苏牧心倒地抽搐痛苦的样子一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让她乱到了极点,直到苏牧凡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她才稍稍恢复些许清明。
看到苏牧凡时,她还以为苏牧心又重新站了起来,可是当她注意到苏牧凡的墨镜,还有地上那个不再动弹的身体,这才意识到刚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幻觉。
“牧心回来了,是吗?”苏牧凡面无表情地问道,他一直都是这样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曲桐此刻还处于极大的惊吓之中,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盯着兄弟两人之间的空处,心里慌张到了极点,她甚至希望这两人的距离可以无限地拉长,长到像黑夜与白昼之间一样永远没有交点。
苏牧凡侧了侧头,然后朝着苏牧心尸体的方向慢慢走去,似乎早就知道了位置一样,直到他走过了尸体,踩到了玻璃碎片,发出碎裂的声音,曲桐才明白,他是靠地上红酒的味道来辨别的方向。
苏牧凡用脚试探到了尸体腿部的位置,然后往右挪了两步蹲下身,伸手摸索着探了探苏牧心的鼻息。
“没有血的味道,你用的是毒药吧?”
身为一个盲人,嗅觉和听觉还是比常人要灵敏上许多,不仅没有血的味道,客厅里还弥漫着一股葡萄酒的香味,再加上刚刚苏牧心的呼叫声和玻璃杯摔落的破碎声,苏牧凡自然而然就联想到曲桐是用了毒药。况且一个柔弱的女生如果想要杀死一个成年男性,最保险的方法也就是下毒。
“这,这是个意外!”曲桐此刻处于极度的慌乱之中,大脑没有半点头绪,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解释眼前的一切,可是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辩解毫无意义,换了任何一个正常人,现在都不会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其实刚刚在卧室的时候,苏牧凡就一直关注着客厅的动静,从苏牧心进门到两人之间的谈话,他都听的明明白白。从两人的谈话内容,其实很难判断这到底是否真的是一场意外,不过苏牧凡并不在乎这些,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曲桐的状态,确切的说,是担心她会自杀。
很明显,今晚的这一切都是她提前安排好的,不论这毒药是为谁而准备,其中肯定是有她自己一份的。这几个月来,曲桐一直呆在家里,极少外出,反常的状态早就让他生疑,而刚刚她的那番宣泄也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曲桐所能表现出来的,最重要的是她最后那段决绝的话,虽然苏牧心并没有在意,但是在他听来,那就是曲桐极端绝望后的临终遗言。
所以,苏牧凡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曲桐,防止她做出任何形式的傻事。
“我相信这是一场意外,不过先别想这些,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几个忙。”
“帮你的忙?”曲桐不解地看着那张显不出表情的脸。
“首先,把剩余的毒药交给我。”苏牧凡没有做多余的解释,他不能给曲桐过多的思考空间和时间,她接下来的任何行为都有可能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曲桐脑中一片空白,她不明白苏牧凡到底要做什么,不过她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不管如何,过了今晚,自己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样。
稍稍迟疑了一下,曲桐便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塑封袋,然后颤颤巍巍地递到了苏牧凡的手里。
苏牧凡摸了摸,是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还装了一个小瓶子,没有多想,他快速地揣进了兜里。
“现在,告诉我牧心今晚过来都带了什么东西,看仔细些,不要漏过任何一样。”
曲桐抹了抹眼泪,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四周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圈:“一个公文包,手机,一支笔,还有……离婚协议。”
“其他就没有了吗?”
曲桐摇了摇头,想着苏牧凡是看不见的,才又跟了一句:“没有了。”
“再帮我确认一下有没有血迹,特别是他衣服上。”
对于这个要求,曲桐是有些抗拒的,不过纠结了一会儿,她还是上前检查了一番。
“没看到血迹。”
“那就好。”
苏牧凡理了理思绪,然后接着说道:“接下来,你出小区去买两瓶酒,回来后再点一份外卖,一定是要回来之后再点外卖,顺序不要弄错了。酒要牧心平时爱喝的白酒,外卖就点小龙虾,我记得他爱吃这个。还有就是进出小区的时候,要让保安看到你,买酒的时候可以和收银员说些话,尽量让她记住你。”
苏牧凡语速很慢,他希望曲桐可以清楚地记住他说的每一个细节。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是想帮我?”曲桐虽然不知道苏牧凡要自己做这些有什么用,但是她大概能猜到他是在想办法帮自己。
“时间不等人,你先照我说的去做,你回来后,我自然会和你解释。对了,整个过程不要紧张,要像平常一样。另外记住,有监控的地方,千万不要直视摄像头,还有,你出门的时候,把牧心的鞋单独放在门的右手边。”
二十多分钟后,曲桐买好了酒回到了小区,很远的地方才有一个全家,所以路上花了不少时间,整个过程她都是按照苏牧凡交代的去做,而且还特地在全家办了一张会员卡。
等电梯的时候,曲桐想起苏牧凡说过买好酒回来后还要点外卖,所以快速地通过手机把小龙虾也下了单。
回到家,打开门,房间里没有苏牧凡的身影,更让她惊讶的是,客厅里苏牧心的尸体也不见了踪影。
“果然,他是想帮我。”曲桐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感激,可是没过几秒,一股无力感和绝望便瞬间将之取代。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局面,他又能帮到些什么呢?更何况他还是个盲人。
苏牧心的尸体根本就是藏无可藏,电梯和小区大门都有摄像头,就算是能够通过安全通道楼梯搬到车库,再用车运走,那也无济于事,苏牧心今晚过来监控都有明明白白的记录,而且施悦肯定知道他来了自己这里,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这里凭空消失,说不定明天就会有警察上门找上自己。
想到这里,曲桐反而轻松了许多,之前那些紧张、恐惧,还有那本不该出现的一丝希望也都随之消失一空,甚至为刚刚自己不明所以地跟着一个盲人胡乱地瞎忙活一阵而感到苦笑自嘲。
自己今晚本来就是要死的,只不过没想到中途竟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如果按照正常发展,喝下毒药的是自己,苏牧心又会是如何的反应呢?
应该多少会有那么一点点难过吧。
就这样随着乱飞的思绪,曲桐慢慢拉开移门走上了阳台,同时无声无息地就爬上了护栏石的台面。
如果换了平时,曲桐根本连这样的念头都不会产生,不过此刻,她却想都没想就站在了整个小区最危险的地方。
夜空无月,偶有江风,曲桐柔弱的身影在江对岸的光怪陆离映照下显得摇摇欲坠。
就这样伫立了十多秒,曲桐终于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脚下看了一眼,36 层楼具体的高度此时在她看来已经没有了具体的概念,只觉得一阵眩目,两腿本能地开始发软。
她平日里并不是特别的恐高,不过从这里两手不着物地垂视向下,无论是谁都会难免心惊胆颤。想到从这里跳下去,几秒钟后身首分离,脏腑迸出的惨状,曲桐终于还是没能战胜心中的恐惧,身子本能地蹲下往后一倒,跌落回了阳台。
随着一阵开锁声响起,苏牧凡的身影走进了房间,他身上赫然穿着苏牧心之前的衣服,不过,此时里面的衬衣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个透底。
他的身型发型本就和苏牧心相仿,所以换上衣服后,基本上没有什么违和感。没有顾及汗湿的衬衣,一进门他就呼唤着曲桐的名字,可是呼叫多次,却没有半点回应。
处理苏牧心的尸体,比他想象中的要麻烦费时,初步估算,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曲桐出门不可能这么久还没回来。
疑惑之中,苏牧凡忽然感到胸前一阵寒意,从正面阳台方向吹来的夜风,让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阳台?
他记得很清楚,之前是专门等到曲桐离开后才开始处理尸体的,而且他可以肯定在自己出门时,阳台的移门是关着的,因为对于他来讲,有隔音和没有隔音,外面的世界完全就是两个样子。
想到这里,苏牧凡立刻冲向了阳台,纵使他对家里的布置早已了然于胸,但是因为此刻心急,还是不小心碰到了茶几的边角。忍着钻心的疼痛,一瘸一拐地来到阳台,直到感受到了曲桐缩在角落颤抖的气息,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苏牧凡大概猜到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着急去劝慰曲桐,这时候也许她需要彻底冷静一下,他只需要保证她不做傻事就行,这么近的距离,曲桐只要稍一有动静,他至少可以及时地阻止她。
“把毒药还给我。”
许久之后,曲桐开口打破了沉默。此时,她并不关心苏牧凡为什么会换上了苏牧心的衣服,也不在意他把尸体藏在了那里,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要回之前交出去的毒药。
她实在无法接受跳楼后,摔得七零八落的惨死样子,同时她天生怕血,无论如何她都下不了手用刀剪自残,想着在剧痛中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出身体的场景,她都不寒而栗。所以结束自己生命最好的方式就是毒药了,可是本来准备好给自己的毒药,却在刚刚的惊恐害怕中交给了苏牧凡。
“你怎么还是想不通?”苏牧凡一声叹息。
“有什么想不通,本来就是我该死,求求你给我个痛快吧,我不想再这样煎熬下去了。”
“你不要瞎想,相信我,我可以帮你。”
“帮我?”曲桐情绪激动地笑道:“你两眼都瞎了,还能怎么帮我?施悦肯定知道他来了这里,最晚明天,警察肯定会找上门,面对清清楚楚的监控,还能有什么办法?”
曲桐的话如同一根沉沉的撞木,又准又狠地砸在了苏牧凡的心上,让他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曲桐言语刺耳,但是句句属实,而且,的的确确,他只是一个瞎子。
两人各有心思,不再说话,只剩夜风偶尔吹过,发出阵阵悲鸣。
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在空旷的客厅里,欢快的铃声显得格外的诡异和刺耳。过了许久,铃声停下,半分钟后,一声消息提示音又将手机点亮。
曲桐苦笑着看了看茶几,又看了看苏牧凡:“看到了吗,施悦已经来催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找上门来,到时候,难道要我把她也杀了不成?”
这时候,苏牧凡反而陷入了思考之中,并没有理会曲桐的自嘲。
苏牧心手机响起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是施悦打来的电话。他虽然从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但是这个名字,一年以来,已经在苏牧心和曲桐的争吵中听过了无数回。而正是这个名字,让他有了另外一个想法,一个连自己都有些害怕的想法。
苏牧凡定了定神,然后转向了手机的方向。
“你真的不想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