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名册
景明帝看了潘海一眼。
潘海退了出去,关上门守在外头。
郁谨心中重视起来,脸上依然没有多少变化。
沉默片刻之后,景明帝开了口:“陈美人毒害十五公主的事,你还记得吧?”
郁谨点头。
这种事谁能忘,父皇这话头起得可不怎么样。
“朕怀疑陈美人背后还有人。”
郁谨默了默,道:“父皇圣明。”
景明帝睨了郁谨一眼:“好了,叫你来不是听你拍马屁的,朕有事交代你。”
主要是这马屁也太没含量,干巴巴四个字纯粹让人说不下去。
“父皇您说。”
景明帝手指敲打着桌案上的白玉镇纸,声音低下来:“朕想让你试着把这个人找出来。”
郁谨一下子愣住,而后就是不动声色的欣喜。
他与阿似追着乌苗祖孙那条线,正愁无法深入宫中调查,没想到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见郁谨没有表态,景明帝问道:“觉得为难?”
郁谨收回思绪,面上适时流露出迟疑之色。
为难当然是不为难的,不过让父皇觉得他为难就对了。
景明帝见了便叹口气:“朕知道此事不好办,且只能暗暗调查,不能大张旗鼓,所以你不要有压力,能查出线索来最好,查不出来朕也不会怪你。”
说起来确实为难老七了,关乎他的脸面,杨妃的事不能对老七透露,只能从陈美人那里着手调查,这样的话难度就大大增加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查不出来就当锻炼老七了。
至于为何要锻炼儿子的断案能力,景明帝不准备细想。
有了景明帝这话,郁谨立刻表态道:“那儿子就试试吧,只是能力有限,恐让父皇失望。”
“不必想太多,放手查就是,但不可把宫中弄得人心惶惶,想要查什么叫潘海配合你。”
景明帝心想有什么失望的,要是能找出那个人来,才叫喜出望外。
嗯,据说有个许诺,期待的事容易实现。
景明帝于是在心里默默道:倘若老七能揪出那个人,老七的孩子出生后他就亲自取名封赏。
“没有别的事了,去吧。”
“儿子告退。”
走出御书房门口,郁谨对潘海微微颔首。
潘海会意,立刻跟上。
见四下无人,郁谨低声道:“父皇交代我的事,潘公公知道吧。”
潘海点头。
“我想要十到十六年前入宫,至今依然在宫中当差之人的名册。”
西市街那家小店是十五年前开的,根据从乌苗老妪那里得来的线索,那人应该是十五年前进宫的,但郁谨不可能把范围只定在十五年前。
单独指出某一年,这就说不通了。
“名册有,王爷随奴婢来。”潘海领着郁谨转了个方向往内走。
从十几年前入宫的人查起,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然而暂时没有异常的人跃入视线。
郁谨随着潘海进了一间屋子,里面书架与书桌上皆堆着不少书卷。
潘海直接越过这些,拉开某处暗格取出一本册子来。
虽说要查十几年前入宫之人的名册,但能留到现在的人就少了,潘海熬心费力梳理了一遍,整理出这本册子。
看一眼墨迹犹新的封面,郁谨问道:“这是潘公公整理出来的?”
潘海点头:“对,从十到十八年前入宫当差并留到现在之人的名字都在这上面了。”
停了一下,潘海解释道:“十八年前是陈美人进宫的年份,十年前是……福清公主眼睛失明的时间……”
“潘公公有心了。”郁谨拿着不薄不厚的册子,感叹了一句。
虽只是一本册子,整理出来却不知要花上多少工夫。
“应该的。”潘海客气一句,盯着册子有几分怅然。
费了那么多工夫,最后还是做了无用功。
修长的手指翻开了册子第一页。
潘海整理得很细致,一个人是哪一年入宫,刚开始在什么地方当差,什么时间调往何处,什么时间再调往下一处,到现在处在什么位置,册子上记录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与之熟悉的人,交好的人,或者与哪些人结了怨都有或简略或详细的记载。
有些地方用朱笔画着圆圈。
潘海解释道:“朱笔画圈之人是当时觉得有疑点的,不过深查之后又没有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郁谨越发觉得潘海办事仔细,而这样依然查不出那个人来,足见那人藏得深。
慢慢翻看了一遍,郁谨把册子一合,交给潘海。
潘海一愣:“王爷看完了?”
“看完了。这册子我能不能带回去再看看?”
潘海犹豫过后还是拒绝:“这不合规矩……”
皇上虽然命燕王参与进来,可这种关乎宫中私密的册子拿出宫外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恐会生出许多麻烦。
“王爷可以在这里看。”
郁谨笑笑:“我在宫中久留,也不合规矩。”
正是老三与老四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在宫中一呆就是大半日,谁知那些疯狗会怎么想。
对郁谨来说,眼下姜似能平平安安生下孩子最重要,麻烦事他一点不想掺和。
“也无妨,我差不多记下来了,回去整理一下再找找线索。”
潘海呆了呆,语气带了异样:“都记下来了?”
郁谨纠正道:“只是差不多。”
潘海动了动嘴角。
呵呵呵呵,燕王一定是逗他的吧?
这么一本册子,若是记载的故事之类能够复述也就罢了,全是一个个人名这么翻看了一遍能记住?
有心质疑,理智阻止他问出来。
等郁谨出了宫,潘海回到御书房复命。
“燕王回去了?”
“回去了。”潘海忍不住把刚才的事讲给景明帝听。
景明帝把书卷往旁边一放,面带惊讶:“你是说,老七过目不忘?”
潘海忙道:“燕王如此说。”
他才不背这个黑锅,万一燕王吹牛怎么办?
景明帝多日来的阴郁心情一松,难得笑了笑:“这个老七,真会逗人开心。”
过目不忘什么的,以他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都是天赋异禀的神童才有的。
等等,他是皇上,他这么多儿子里为什么不能出个神童?
第492章 可疑
景明帝想把郁谨召回来问问过目不忘的事儿,想着传召如此频繁恐让人多想,这才作罢。
这边郁谨出了皇宫回到燕王府,便直奔书房去了。
说他过目不忘,那是夸张,但他记性确实不错。
在宫里翻看那本册子时,在潘海看来他是把一本册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实则他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十五年前那一批人。
这样一来,需要记忆的东西大大减少。
一头扎进书房,郁谨立刻铺纸研墨,把脑子里记的一个个人名与事迹快速写出来。
毓合苑的院子里,姜似慢慢散着步。
天十分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已经在墙角枝头久久不化。
而姜似走过的路面皆铺着稻草垫,安全防滑。
眼见快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姜似吩咐阿蛮:“去问问王爷回来了吗。”
阿蛮飞奔而去,没用多长时间回返:“王爷回来了,不过一回府就进了书房,还没出来。”
景明帝召郁谨进宫的事姜似是知道的,听阿蛮这么一说,略一沉吟便抬脚往书房走去。
阿蛮赶忙跟上,扶着姜似以防她滑倒。
主子肚子里怀着小主子呢,要是摔了可不得了。
呸呸,主子才不会摔,要摔也是摔在她身上。
书房门口照旧守着那个小厮,见阿蛮扶着姜似过来,忙给姜似见礼。
“王爷还在里面?”
“在呢。”小厮殷勤给姜似拉开了门。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小半年来王爷对王妃如何,他可是看在眼里的。这个时候什么尽忠职守都是扯淡,拦着王妃他只有挨骂的份儿。
阿蛮睃了小厮一眼,心道:这刁奴真是长进了。
姜似示意阿蛮留在外面,抬脚走了进去。
房门关拢,阿蛮与小厮一左一右立在门口,同时看对方一眼。
“嘿嘿,阿蛮姐姐。”小厮能屈能伸,立刻主动打了招呼。
阿蛮本来想丢个白眼,想到自己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总要大度点,于是嗯了一声,脆生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儿?”
小厮忍不住擦汗。
叫了他小半年的刁奴,终于记得问他的名字了,简直感天动地。
“我叫元宝。”
“元宝啊——”阿蛮拉长了语调。
小厮已经做好了被笑话的准备。
他这个名字那些小姑娘们一听就觉得俗,忒俗。
阿蛮笑眯眯道:“元宝真是个好名字。”
“你说真的?”元宝一愣。
阿蛮诧异看元宝一眼:“当然是真的。元宝多好啊,又吉利又好听,叫起来还顺口。”
她就喜欢这么实在的名字,有些小厮叫什么墨雨啊,清风啊之类的,这是要上天吗?
阿蛮真诚的夸赞令元宝感动得不行,登时看牙尖嘴利的小姑娘顺眼不少。
说起来,阿蛮姐姐还是挺好看的……
书房里,姜似见郁谨坐在书桌前皱眉思索,笑着走了过去。
“阿谨。”
听到她喊,郁谨抬起眼帘,立刻露出笑容来。
“外头路滑,你怎么过来了?”
“你不是让人在路上都铺了草垫子,路不滑。”姜似靠过来,看摆在郁谨面前的纸张。
纸张上是一个个人名。
“这是——”
郁谨拉她坐在身边,解释道:“十五年前进宫并一直留到现在的名册。”
姜似略一琢磨,问道:“父皇让你插手查宫里的事儿?”
福清公主的事情一出,帝后不可能随着陈美人的死便不了了之,定会往深处查。
这原就是他们猜测过的事。
“是,父皇今日叫我进宫就是为了这个。”尽管目前还没瞧出太多端倪,郁谨心情却颇好。
比起潘海,他们有个绝对的优势,便是已经知道了乌苗祖孙的存在。
由结果反推,无疑要轻松省力许多。
“这样也好,正愁找不出给荣阳长公主蛊虫的那个人。”姜似扫量着纸上的人名,“有没有可疑的?”
郁谨用手指点了点:“你看,这些人从进宫到现在的关键点潘海都记录了,十五年时间不短,能留到现在,绝大部分人都换了好几个地方,有这么几个人不曾挪动。”
郁谨指出那几个人来,最后指腹停留在四个名字上:“如果那个人的名字出现在这本册子中,我觉得这四个人最可疑。”
姜似扫过那四个名字,目光停留在他们后面的标注上。
四人有男有女,归属皆是慈宁宫。
“为何觉得他们四个最可疑?”
“因为他们四个的讯息太少了。”郁谨解释着,“阿似你看,这四人在十五年前进了宫,有两人直接分到慈宁宫当差,有两人是陆续调到慈宁宫的,此后十多年只记录了他们的差事变迁,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姜似微微点头。
“造成这种情况,我琢磨着是因为这四人都是太后宫里的,潘海下意识忽略过去没有详查。如果那个人就在这些人里,我觉得这四人最有可能。”
“慈宁宫……”姜似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努力回忆前世的讯息。
只可惜她前世回到京城时日太短就死掉了,一时间竟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见她紧锁眉头,郁谨抬手抚上她眉心,笑道:“你现在别太费心神,我慢慢查就是了。那人在宫里藏了这么多年,不急于这一时。”
“我知道急也没用,总归闲着也是闲着——”姜似突然止住了话,神情有几分异样。
郁谨登时紧张起来:“怎么了?”
姜似指指小腹,有些不确定:“我似乎感觉到孩子动了一下。”
“真的?”郁谨把手伸过去落在那柔软的腹部,突然感受到一下跳动。
郁谨陡然睁大了眼睛,眸子里满是新奇与兴奋:“阿似,它,它动了!”
面对即将到来的孩子,两个人皆是新手,感受着小生命的胎动新鲜不已。
皇宫里,景明帝遇到了难题。
太后竟然要去大福寺上香。
对于才出宫放风遇到命案的景明帝来说,太后要出宫简直太可怕了。
他遇到命案也就算了,太后一把年纪了,万一遇到怎么办?
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母后,马上要过年了,不如等开春天暖和了再去吧。”景明帝使出拖字诀。
第493章 太后出宫
太后年纪大了,等开春说不定就忘了……
景明帝寻思着。
太后深深看景明帝一眼,开口打破了他的美好幻想:“近来多事,哀家想去大福寺求一求,好求来年平安和顺,等开春再去岂不是晚了。”
“可外边天寒地冻,您出宫儿子不放心……”景明帝挣扎着。
太后笑道:“大福寺就在城中,又是皇家寺庙,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哀家知道皇上近来遇到不少糟心事,这次就是为了皇上去求一求。”
景明帝心中感动:“母后,儿子不忍您出门奔波。”
太后脸色一正:“去大福寺上香怎么能叫奔波?皇上不要劝了,哀家不去一次心中难安。”
对太后景明帝鲜少说不,见她坚持只得答应下来。
“那朕命韩然陪着您去。”
“如此兴师动众干什么?哀家准备悄悄去,少带些人。”
“那就依您。”景明帝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打定主意叫人暗暗护送。
太后这才展颜,笑道:“年底了,衙门都要封印了,皇上就别整日窝在御书房看奏折了。源源不断的折子哪有看完的时候,暂且把这些放在一边,也松快几日。”
立在景明帝身后的潘海默默低下头。
整日窝在御书房看奏折……
景明帝睨了潘海一眼,咳嗽一声道:“儿子知道了,不会让自己累着的。”
“皇上知道劳逸结合,哀家就放心了。”太后转了转手中佛珠,想起荣阳长公主言语间提及燕王妃的不敬,还是没有对景明帝提一个字。
太后能得了景明帝发自内心的尊重与孝顺,当然与她的有分寸有关。
多年来太后鲜少在景明帝面前提及朝中的事,比如眼下太子被废,储君之位空悬,太后一个字都没有多说过。
也因此,倘若太后真的提到一个人不好,在景明帝这里十分有分量。
停止转动佛珠,太后笑道:“皇上去忙吧,哀家有些乏了。”
景明帝离去后,太后靠着熏笼闭了闭眼。
一名老嬷嬷拿了软枕垫在太后身后。
不多时一名嬷嬷进来禀报:“太后,荣阳长公主来了。”
太后睁开眼睛:“让她进来。”
片刻后锦绣棉帘被宫婢挑起,一身红衣的荣阳长公主款款走了进来。
视线落在荣阳长公主微红的眼睛上,太后问:“这是怎么了?”
荣阳长公主走过来,伏在太后膝边:“母后,我梦到明月了……”
“梦到明月了?”太后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对那个杀死新婚夫婿潜逃的外孙女,即便以往真心疼爱过,如今那点感情早已所剩无几。
荣阳长公主眼中带着水光:“梦到明月七窍流血,死相极惨……母后,明月一定是出事了!”
太后听得头皮发麻,道:“不要胡思乱想。”
“母后,母女连心,我的感觉不会骗人的。明月她根本不是逃了,而是被人害了……”
对于唯一的养女,太后还是心疼的,见她如此叹口气道:“好了,哀家明日打算去大福寺上香,你要是心中不安,就与哀家一道去吧。”
荣阳长公主眼中喜色一闪而逝,忙应下来。
翌日是个好天气。
冬阳难得明媚,融化了堆积在墙角的积雪,裹着冰凌的树枝簌簌往下滴水。
荣阳长公主早早等候在外,与太后一道出了宫门往大福寺赶去。
太后不准备大张旗鼓,与荣阳长公主共乘了一辆马车,带的宫人也不多,马车更瞧不出皇家标志。
前往大福寺的路上,马车被前方看热闹的人堵住了。
“怎么回事?”太后拧眉问。
荣阳长公主挑开帘子,对立在车边的宫人交代几句。
宫人点点头,跑进人群去打听,不多时返了回来,禀报道:“有个年轻人拉着个小媳妇不放,非要那小媳妇跟他走……”
“就没人管?”荣阳长公主问道。
宫人犹豫了一下。
太后神色平静闭着双目,并无多少兴趣听。
纨绔子弟调戏良家女子,这种事什么时候都少不了,她要是事事都好奇,事事都操心,那也太累了。
进宫多年的太后早已练就一副铜筋铁骨。
荣阳长公主却比太后多了几分好奇:“莫非有什么不能说的?”
宫人道:“那人说是燕王妃的亲戚,谁要是敢多管闲事,定要那人吃不了兜着走。”
太后睁开了眼睛:“燕王妃的亲戚?”
一方面有对姜似先入为主的不佳印象,一方面有荣阳长公主偶尔的吹风,太后对姜似自然没有好感甚至反感的。
只是她沉得住气,不准备为了一点小事就在景明帝面前说这说那。可若是有机会敲打一下燕王妃,她还是乐意的。
突然一阵骚动,有人高喊道:“死人了——”
不少人往前涌去,亦有不少人往后跑,一时间场面有些混乱。
赶车的侍卫立刻把马车往后退。
太后彻底沉下脸:“去看看情况。闹出人命,五城兵马司的人是吃闲饭的么?”
才说着,就见一队官差匆匆赶来,为首官差远远喊道:“都让开!调戏良家女子的歹人现在何处?”
官差一来,看热闹的人瞬间让至两旁,露出里面情形。
情形有些惨烈。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盯着某处发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墙根处俯趴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女子的脸往一边侧着,额头瘪了下去,汩汩流出的血早已模糊了她的模样。
围观众人吃惊着,气愤着,议论着,看热闹的天性使他们脚底仿佛生了根,牢牢站着不动。
为首官差呆了呆,继而大怒:“来人,把这凶徒拿下!”
不是说调戏良家女子嘛,怎么闹出人命来了?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
眼见两名官差上前来按住他的肩膀,年轻人立刻挣扎道:“放开我,人又不是我杀的,凭什么抓我?”
“人不是你杀的,但是你逼死的!”人群里终于有人喊了一声。
围观者立刻附和。
年轻人抹了一把脸:“我只是向她问个路,可没逼她。差爷,您可能不知道,我是燕王妃的表叔。”
第494章 出手
窦表叔此刻内心是崩溃的。
有人要他大街上拦住这小娘们闲扯几句,他琢磨着又有好处可拿又有女人便宜可占,自然求之不得。
可没人跟他说这小娘们被摸了摸小手居然就撞墙死了!
撞墙死了……想想真是晦气。
窦表叔这么一喊,上前准备制伏他的官差不由停下手,看向领头官差。
领头官差冷笑:“笑话,你说是燕王妃的表叔就是么?你这样胡乱攀扯关系的人,我一日能遇到好几个!”
五城兵马司专司京师巡捕盗贼等事,而天子脚下最多的就是官员勋贵,于是攀关系的浪荡子也跟着多了。
“我乱说?”窦表叔十分理直气壮,大声嚷嚷道,“不信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啊,我妹妹目前就在燕王府住着呢……”
领头官差犹豫起来。
窦表叔得意冷笑:“哼,我是燕王妃的表叔,那就是燕王的表叔。你若敢抓我,燕王定然要你蹲大牢吃板子!”
太后默默听着,脸色十分难看。
荣阳长公主垂眸,遮蔽了眼底的笑意。
这么一个人,虽然稀烂,可关键时刻很能派上用场。
纨绔子调戏良家女子的事不少,但被轻薄的女子众目睽睽之下撞墙身亡,事情就闹大了。
即便官府不追究,看热闹的人也会传扬开来。
经过今日这一闹,无论燕王两口子如何挽救,燕王妃的名声也臭了。
在民间毁了燕王妃的名声,在皇上与太后心里毁了燕王妃的地位,她这一次出手就没有白费。
荣阳长公主曾想过对付姜似肚子里的孩子,后来还是作罢。
燕王妃自从有了身孕鲜少出门,燕王府又不是好混进去的,解决掉她肚子里的孩子难度不小。
再者说,燕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可没齐王妃肚子里的孩子值钱,解决掉顶多是让燕王妃难过一阵子。而以燕王妃的年纪,养上几个月说不定又怀上了。
这种费心费力而对对方影响不大的招数她懒得用。
坏一个人名声就容易多了,且会伴随这个人多年,严重的甚至能在史册上记一笔。
荣阳公主冷眼看着热闹,只觉神清气爽。
一道童声响起:“姐姐——”
很快一名七八岁的男童从人群中挤出去,跑向倒地的女子。
人群中登时响起阵阵议论声。
“作孽啊,这孩子从小没了父母,跟着已经嫁人的姐姐生活。现在姐姐死了,他可怎么活啊——”
“这小娘子的男人呢?”
“她男人是个行商,出门还没回来呢……”
男童伏在女子尸首上哭泣,突然起身向窦表叔冲过去。
“你还我姐姐,还我姐姐!”男童头一低,咬在窦表叔手腕上。
小孩子牙口快,又使足了力气,登时把窦表叔的手腕咬得头破血流。
窦表叔吃痛,猛然把男童甩了出去。
男童个子虽不矮,却很瘦,一下子便被推出去老远,摔在地上。
看热闹的人再也瞧不下去,纷纷骂起来。
“燕王妃的表叔就可以逼死人么?还有没有王法!”
“就是啊,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只是王妃一个表叔就能为所欲为了?”
“先前那个杨国舅还为所欲为呢,结果怎么样?死得那叫一个惨……”
去年发生的几件大案,至今仍是百姓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法不责众,围观百姓越说越激愤。
窦表叔捂着手腕,跳脚骂道:“谁说的,有本事给我站出来,一起到燕王面前说去!”
人群一静。
窦表叔肆无忌惮的态度令领头官差不敢妄动。
到这个时候还这么理直气壮,看来不是那些胡乱攀附的,说不定真是燕王妃的表叔。
燕王的光辉事迹早已传到这些下层官吏耳中。
敢撸袖子打太子,打完了自己没事,太子没过多久被废了……
啧啧,他们这样的人敢去惹燕王,小命都不够填的。
领头官差语气软下来:“先跟我们走!”
“我不走,我哪也不去,要去就去燕王府。你们要是没胆去,那就放了我!”窦表叔大声道。
领头官差险些控制不住给窦表叔一耳光。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兄弟,先跟我们走,有什么话等没人了再说……”领头官差小声提醒道。
窦表叔一愣,迟疑了一下答应下来。
马车里,太后沉着脸吩咐内侍:“叫侍卫过来。”
很快一名身穿常服的年轻男子来到太后面前,恭恭敬敬道:“卑职是在韩指挥使手下当差的,有什么事请您吩咐。”
太后怔了怔,喃喃道:“皇上真是……”
而后正了脸色,交代道:“如此也好,你去跟五城兵马司的人说,把那个人给哀家带走……”
年轻人立刻领命而去。
“等一等。”
正准备带窦表叔离去的领头官差转头看过来。
年轻人举手一晃。
看到他手中腰牌,领头官差神情陡然变了,抱拳道:“大人有何吩咐?”
年轻人下颏微扬,冷冷道:“这个人,我带走了。”
领头官差大大松了口气,迫不及待把窦表叔往年轻人面前一推。
锦鳞卫的大人能带走这蠢货再好不过了,还省得他为难。
闹出人命来,放人会让百姓戳脊梁骨,不放人说不定要得罪燕王,总之是里外不是人。
还是锦鳞卫威风,皇亲国戚都敢抓,更何况皇亲国戚的亲戚。
跟在年轻人身后的一名男子立刻上前扭住了窦表叔。
“你们是什么人?放开我!”见年轻人冷冰冰散发着不好惹的气势,窦表叔向领头官差求助,“你们不是官差吗,这人要劫持我,怎么不管管啊?”
年轻人淡淡道:“锦鳞卫办案。”
窦表叔一下子傻了眼:“锦,锦鳞卫?”
他在京城混了不短时间了,早就知道锦鳞卫的威风。
听说是锦鳞卫办案,连围观的人都不敢再出声,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男童的哭泣声在人们耳边回荡不绝,听着极为凄惨。
太后再次交代内侍:“出些银钱把那女子安葬了,把那孩子送回家里去。马车掉个方向走吧。”
第495章 浮出水面
人群依然围在街头,久久没有散去。
男童的哭声穿过那些嘈杂声,太后的马车驶出很久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马车内,太后一言不发转动着手中佛珠,面色沉沉压着怒火。
荣阳长公主劝道:“母后,这种人多了,您气着自己不值当的。”
太后缓缓道:“这种人是不少,但今天的事影响太恶劣,由他这么败坏皇家名誉不成。”
荣阳长公主翘了翘唇角,叹道:“燕王妃的出身比起别的王妃还是差了些,也难怪会有这样糟心的亲戚……”
太后动了动唇,没有吭声。
荣阳长公主眼珠一转,试探问道:“母后,锦鳞卫带走了那人,难道要让皇兄知晓?”
太后冷笑道:“他选的好媳妇,自然要他好好管一管。”
说罢,太后闭上了眼睛,神色恢复了平静。
荣阳长公主乐得见好就收,拿起美人槌轻轻给太后敲打着腿,嘴角挂上了微笑。
太后突然睁开眼,微带疑惑:“荣阳,你今日心情似乎不错。”
一时得意被太后发现,荣阳长公主暗道一声好险,面上从容道:“有好久没有随母后一同去大福寺上香了,想着便觉得高兴,您也莫要因为刚才的事影响了心情。”
太后这才收起疑惑,微微点头:“嗯。”
大福寺就在城中,马车行了一阵子停下来。
宫婢挑起马车帘,先后扶荣阳长公主与太后下了马车。
冬日寒冷,太后出宫没有赶在一大早,眼下正是冬阳最和煦的时候,给大福寺镀了一层淡淡金光。
大福寺的住持早就等候在一旁,恭迎太后。
荣阳长公主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上香拜佛,她可要好好求求佛祖,让害了明月的那个贱人早点得到惩罚。
快了,以皇兄的脾气,定然容忍不了这种事。
“母后,小心脚下。”荣阳长公主扶着太后往大雄宝殿走去。
此时的西市街,热闹非凡。
马上要过年了,许多店铺都要关门,这时候挤满了采买年货的人。
一个不起眼的中年女子挎着篮子往前走去,经过飘着脂粉香的各式铺子,一直走到尽头。
尽头的铺子冷冷清清,与别处的热闹全然不同,倒好像另成一派天地。
而铺子的主人不急不躁,对那些认识了铺子主人多年的其他店铺掌柜、伙计来说,显得有些神秘。
上门的顾客很普通,周围忙忙碌碌的店铺无人留意,却有两个脑袋同时探了探,而后二人对视一眼,较量意味十足。
这二人,一人是郁谨的手下,另一人是阿飞。
阿飞抹了一把脸,立刻精神了。
每一个进小店的人都不能轻忽。给王妃办事,总要办得漂亮点儿。
给王妃做事呢……
到现在,阿飞偶尔还会觉得在做梦。
想他一个混迹街头的小混混,哪怕某一天死在臭水沟里都无人多看一眼,居然也是替王妃办事的人了。
王妃是个厚道人,这从王妃还是姜姑娘时他就十分清楚,他只要好好干,将来说不定还能混个小官当当。
到那时,他就光宗耀祖了,羡慕死那些街坊邻居,看谁还会在他背后吐唾沫。
阿飞干劲十足,目不转睛盯着小店。
另一人不甘示弱。
他可是王爷手下的暗卫,要是被一个小混混比下去,那就不用见人了。
察觉中年女子停留的时间有些久,二人慢慢靠近。
两个时辰后,阿飞出现在燕王府的前院书房中,眉飞色舞向姜似禀报着发现。
郁谨面无表情听着,十分想把阿飞踹出门去。
这种聒噪又蠢的人,难为阿似还要用。
不过也是,阿似没嫁过来时没有人手。
“就是说那名女子离开小店后直奔大福寺去了?”姜似问。
阿飞难掩得意:“小人瞧着那女子明明年纪不小了,梳得竟不是妇人发誓,就觉得有些古怪,于是悄悄跟了上去,没想到那女子是去大福寺的……”
也是因为他先察觉那女子的异常,现在站在王爷与王妃面前邀功的才是他。
至于那名暗卫,呵呵,现在估摸着正蹲在小店不远处的墙角默默哭呢。
“小人本想混进大福寺去,可今日大福寺不接待香客,便只好守在外头,后来就瞧见一辆马车出来,而那女子和几名侍从一起跟在马车旁。小人灵机一动,拿石头砸了那名女子一下,女子惊叫,果然不出所料听人喊了她的名字。”
姜似赞许点头:“挺机灵,做的不错,那女子叫什么?”
“别人叫她朵嬷嬷。”阿飞拿不准发音,迟疑道。
“之后呢?”
阿飞脸色突然白了白:“之后小人远远跟着那辆马车,突然发现还有人跟着那辆马车,并往小人这边看来。小人怕被发现,就没敢跟下去……”
“行了,你可以下去领赏了。”郁谨淡淡开口。
阿飞十分识趣,给郁谨二人行过礼后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里转瞬只剩下夫妇二人。
姜似开口道:“大福寺是皇家寺庙,平日里虽然也接待普通香客,但真正有贵人前往时都会闭门谢客。今日阿飞遇到的那辆马车里面坐着的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这好办,我找人打听一下。”
太后去大福寺上香虽然没有亮明身份以免兴师动众,却也没有刻意隐瞒。
郁谨很快打听来消息,神色微妙对姜似道:“查出来了。”
“是谁?”
“太后。”
姜似微微一愣,并没十分惊讶。
郁谨从潘海整理的那份名单里圈定四个可疑之人,那四人都是慈宁宫的人。
“那名中年女子有资格随太后轻车简从出行,可见已经得了太后的信任。”
郁谨铺开写满名字的纸张,手指在一个名字上点了点:“应该就是她了。名册上记载她名叫阿朵,初入宫时二十岁,直接进了慈宁宫当差,一呆就是十五年。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进一步确认。”
姜似笑道:“守株待兔的法子虽然笨,看来效果不错。”
说罢,补充一句:“也是阿飞机灵。”
郁谨翻了个白眼。
第496章 太后发难
太后回宫时已是下午。
景明帝惦记着太后出门的事,早就派人留意着,待太后一回宫便赶了过来。
“皇兄。”随着太后回宫的荣阳长公主先给景明帝见了礼。
荣阳长公主陪太后一同去上香的事景明帝是知晓的,但上香回来没有直接回公主府反而进宫,就有些让人疑惑了。
当然这种疑惑还不足以令景明帝发问,他颔首回了一声,问太后:“母后今日出门如何?”
太后抬手落在椅子扶手上,淡淡道:“上香倒是顺利,出去走走心情也敞亮。”
景明帝却从太后淡淡的语气里听出几分不快来。
“母后是不是累着了?”
“倒不觉得累,只是上香路上遇到了死人……”
景明帝一听险些跳起来。
遇到了死人。
死人……
他现在对“死人”两个字已经有了深深的阴影,原以为太后不会受到影响,万万没想到啊——
“母后竟会遇到这样的事儿?”景明帝语带关切。
太后声音微冷:“还不是托皇上钦点的那个好儿媳的福!”
景明帝疑惑眨眨眼。
真说起来,每个皇子的亲事能定下都要他点头,太后说的是哪个?
太后没有卖关子:“燕王妃。”
景明帝愣了愣。
太后看了荣阳长公主一眼。
荣阳长公主便讲起来:“我与母后前往大福寺的路上前面堵住了,好多人围在那里瞧热闹,于是就命内侍去打听。没想到是一个恶棍纠缠一位小娘子,那小娘子是个烈性的,见无法脱身竟一头碰死了……”
景明帝听得眼皮直跳:“这与老七媳妇有什么关系?”
荣阳长公主声音微扬:“那恶棍说是燕王妃的表叔。”
景明帝笑笑:“这种胡乱攀扯的人不少吧?”
“随后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他不但不改口,还要拉着官差去燕王府找燕王夫妇给他做主呢,还说他的亲妹妹就住在燕王府上。皇兄,臣妹瞧着可不像胡乱攀扯的样子。”
这时太后开了口:“哀家当时命人先把那人带走,后来查出那人的真正身份,确实是燕王妃的表叔。”
太后不是冲动的人,能在景明帝面前发作姜似,自然是有了真凭实据,不然扯到皇上面前最后发现那人胡言乱语,岂不是丢面子。
“真有此事?”景明帝立刻叫来韩然问话。
从韩然这里得到肯定的答案,景明帝想了想,道:“传燕王进宫来。”
荣阳长公主提醒道:“皇兄不叫燕王妃来问问么?”
景明帝微微皱眉。
老七媳妇怀着身孕,即便是斥责也该老七那混账顶上,总不好责怪儿媳妇影响到孩子……
太后淡淡道:“把他们小夫妻一起叫进来问问也好。哀家知道皇上体恤燕王妃有着身孕,但有些事情可以轻轻放下,有些事情却不能放纵。今日燕王妃的一个表叔当众逼死良家女子,百姓们对燕王夫妇的印象已然大打折扣,议论纷纷。改日要是再冒出表舅、表姑之类做出更荒唐的事,恐怕皇上想维护燕王妃都不能了……”
皇上一听有理,改口道:“传燕王夫妇一道进宫。”
内侍很快来到燕王府传口谕。
刚开始郁谨以为是叫他进宫询问查案进展的事,听到叫姜似一起进宫,隐隐觉得不对劲。
二人对视一眼。
姜似眼中亦闪过疑惑。
她虽然嫁给了皇子,真正说起来,与皇上打照面的机会是极少的。
今日的事透着古怪。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味担心没有用,进宫便知道是什么事了。
二人收拾好,郁谨陪姜似一起坐进了马车。
“不知父皇为何叫我一起去,估计不是好事。”
郁谨听姜似这么说,安慰拍了拍她的手:“父皇让我查躲在宫中的人,咱们把今日得来的线索抛出来,他就顾不得别的了。”
“今日这事会不会与太后有关?”姜似猜测着,“太后出宫上香算是少有的事,同一日父皇叫咱们一道进宫也透着不寻常。这世上巧合固然存在,但大部分赶在一起的事其实都有关联……”
“别想这么多,进宫就知道了。”
二人进入皇城,被内侍领着直奔慈宁宫。
郁谨微微扬眉。
看来阿似猜得不错,今日进宫还真与太后有关。
姜似冲郁谨眨了眨眼。
太后身边的人去了乌苗祖孙开的小店,他们猜测那名女子应该就是名册上的阿朵,也就是现在慈宁宫里的朵嬷嬷。
然而猜测终究是猜测,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朵嬷嬷,朵嬷嬷长什么样子,这些只有亲眼确认了,才能再谈其他。
景明帝把他们叫到慈宁宫,反而给了二人难得的机会,省得他们还要想名目进宫给太后请安。
这是二人第一次进慈宁宫,于姜似来说并不是第一次,不过那是前世的事了。
进到里边,内侍示意二人停下来,进去禀报。
“皇上,燕王与燕王妃到了。”
“传。”
传唱声登时响起来。
郁谨带着姜似走进去,一眼就望见了伴在太后身边的荣阳长公主。
而姜似在往内走的过程中,注意力却落在一名中年女子身上。
那名女子立在太后屋中不起眼的角落,样子普普通通,可于姜似来说却大大不同。
对跟随乌苗大长老修习过异术并被大长老称赞天赋绝伦的姜似来说,她对修习异术之人有种微妙的感应。
这名嬷嬷,应当就是与乌苗族孙碰头的朵嬷嬷,也就是乌苗二代长老阿朵。
朵嬷嬷看着走进来的姜似,眼中闪过惊愕。
这抹惊讶很快被她遮掩过去,可眼角余光一直留意她的姜似却捕捉到了。
姜似扬唇,微微笑起来。
对方一定在惊讶她与圣女阿桑为何如此相似。
她鲜少见到慈宁宫的人,慈宁宫的人同样没什么机会见到她,这是朵嬷嬷与她第一次见面。
想一想也是有趣,刚刚与乌苗祖孙碰过头,从老妪那里知道圣女阿桑来到了京城,然后就发现圣女成了燕王妃。
此刻朵嬷嬷心中应该掀起了惊涛骇浪吧?
第497章 请父皇责罚
朵嬷嬷确实吃惊极了。
极度震惊之下,才使她哪怕在宫中多年都无法做到不动声色。
不久前她突然收到了宫外的信,这才借着太后出宫上香的机会与花长老碰了面。花长老说遇到了圣女,可又心有疑惑,于是写信回乌苗求证。然而送出去的信迟迟等不到回音,这才给她传了消息……
去过花长老小店一次就再也没出现过的圣女,为何摇身一变成了燕王妃?
花长老提到圣女是大周已婚妇人的打扮,问起来时圣女以秘密任务为由没有细讲,这原本不算出奇,可圣女是燕王妃就太奇怪了。
她先前没有见过燕王妃,却听说燕王妃是东平伯府的姑娘。
一位有家族有父兄的女子,圣女如何顶替对方的身份?
圣女的身份着实可疑……
朵嬷嬷进宫多年再没有回过乌苗,按理说不知道现任圣女的样貌。
但圣女在乌苗一族的地位非外人能理解,特别在圣女之位空悬多年之后,阿桑顺利成为圣女,她的画像便借由花长老的手传到了朵嬷嬷这里。
画像上的圣女与眼前的燕王妃如出一辙,她自信不会认错。
确定了要找的人,姜似心中有了底,神色坦然给景明帝几人见礼。
景明帝心中虽有气,想着儿媳妇怀着身孕还是缓了语气:“先起来吧。”
太后睨了景明帝一眼,暗暗摇头。
皇上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好得过头,有损帝王威严。
“知道朕叫你们夫妇进宫何事么?”景明帝视线落在郁谨面上,就严肃多了。
郁谨明知与查案的事无关,却故意道:“是不是先前父皇对儿子提的那事儿?恰好儿子有了些眉目,想跟父皇说呢。”
景明帝那颗心一下子被挑动了。
有线索了?
到底是跟着甄世成办了不少事,甄世成还亲口夸过老七不错,可见老甄说的是真心话……
“皇上?”见景明帝听郁谨说了一些云里雾里的话后眼睛都直了,太后看不过去出声提醒。
景明帝几乎坐不住了。
“母后,朕想——”
太后看了景明帝一眼,淡淡道:“皇上叫燕王夫妇进宫来不是有话问么?”
看皇上这意思莫非不打算追究了?
太后又纳闷又气怒,十分想敲开景明帝的脑子看看他在想什么。
姜似只觉好笑,悄悄用手碰了碰郁谨胳膊。
阿谨太狡猾了,知道皇上最关心的就是那件事,开口就提起。这样的话即便他们有什么错处,皇上都无心追究。
景明帝确实没了追究的心思,或者说追究也不是现在。
一个远房亲戚借着燕王妃的名头生事,哪里比得上找出屡次三番在宫中兴风作浪的人重要。
有太后在,景明帝还要耐着性子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然而心情已经不同。
郁谨没开口前景明帝还生着气,打算好好敲打一下小两口,现在就连那点生气都带着敷衍。
“老七媳妇是不是有个表姑住在你们府上?”
景明帝这一问,二人颇意外。
前往皇宫的路上他们想过许多可能,从没想过会与窦表姑扯上联系。
景明帝是冲着郁谨问的,见他不语,略略皱眉:“怎么不说话?”
这混账小子,赶紧解决了这破事还有大事商量呢。
姜似在郁谨之前开口:“儿媳的表姑目前是住在王府里。”
荣阳长公主垂眸冷笑。
燕王妃承认就好办了。
果然就见景明帝眉头锁得更深,沉声道:“老七媳妇那位表姑是不是还有一位兄长?”
姜似一听心中隐约有了数,直接问道:“莫非是儿媳的表叔犯了事?”
姜似毫不拖泥带水的问法令景明帝颇欣赏。
他赶时间呢。
“你那位表叔,今日险些冲撞了太后。”
姜似不由看向太后。
太后淡淡道:“冲不冲撞哀家不打紧,燕王妃知不知晓你那位表叔今日在大街上逼死了人。”
听太后讲了路上遇到的事,姜似轻轻皱眉。
她先前就说过,一些赶到一块的事貌似巧合,可若深究,往往存在必然联系。
太后难得出一趟宫,恰好就撞见窦表叔逼死良家女子,这未免太巧合了些。
何况陪太后一同出宫的还有荣阳长公主……
姜似看向荣阳长公主。
荣阳长公主回望,嘴角噙着冷笑。
那日贤妃生辰,二人几乎扯破了脸说话,此刻她自然无须掩饰。
她就是要这贱人知道得罪她的下场,以后好夹起尾巴老实做人。
靠这件事扳倒姜似,荣阳长公主知道不可能,但借此敲打对方足够了。
对荣阳长公主的反应,姜似竟觉得十分理解。
倘若换她出手,或许也会这样吧。
报复了仇人而对方却不知道,好比锦衣夜行,总不够痛快。
姜似冲景明帝福了福:“父皇,窦表叔是儿媳祖母的外甥,去年来到京城,只在伯府住了一日就搬出去了,儿媳从此再没见过他。”
不等景明帝说话,太后便淡淡道:“这么说,此事与你毫无关系了?”
姜似摇摇头,神色郑重:“不,此事与我有关系。”
她这么一说,除了郁谨,其他人都面露惊讶。
燕王妃莫不是糊涂了?
“窦表叔确实与我有亲戚关系,这是抹不去的事实,窦表叔如此嚣张大概也是儿媳王妃的身份给了他底气。儿媳对窦表叔在外打着我的名义胡作非为丝毫不知,这是失察。儿媳向父皇请罪,请父皇责罚。”
姜似说完,默默跪了下去。
郁谨见状跟着跪下:“父皇,阿似王妃的身份是儿子带给的,有人仗着阿似的身份生事,说到底都是儿子的责任,请父皇责罚儿子就是了。”
景明帝嘴角微微一抽。
要是这么说,这个儿媳还是他不顾太后与贤妃反对定下来的,还给赐了玉如意,那今日这事他岂不也有责任?
“老七媳妇,你有孕在身,先起来。”
姜似没有动:“儿媳不能把有孕当成护身符,该是我的错绝不逃避,请父皇责罚。”
景明帝悻悻摸了摸鼻子。
道理都叫这丫头说了,他还说什么?
第498章 借力
景明帝本来想敲打姜似两句,比如身为皇家儿媳要谨言慎行,莫要仗着有身孕就放肆云云。
可人家先把话说了,还诚心诚意求责罚,他还能说什么?
不得不说,这个儿媳妇还挺明事理的。
景明帝不由想到了鲁王妃。
鲁王妃嫁给鲁王后不久有了身孕,鲁王便理直气壮睡了丫鬟,据闻鲁王妃把饭碗扣鲁王脸上了。
当然,有没有这事他不是很清楚,但鲁王妃挺着肚子进宫告状他就十分清楚了。
媳妇有身孕睡丫鬟,作为男人景明帝其实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但还是把老五骂了一顿,可从心眼里景明帝觉得鲁王妃不算懂事。
这样看来还是老七媳妇讲道理,至少老七要是憋不住睡个侍女之类的,应当不会干出往夫君脸上扣饭碗的事来。
景明帝少了个隐忧,淡淡道:“先起来。”
郁谨拉着姜似起身。
跪一下意思意思就得了,累着阿似与肚子里的孩子可不行。
景明帝看向郁谨:“这件事朕想听听你如何打算。”
太后一边眉毛动了动。
皇上竟没有大发雷霆的意思,这有些出乎她意料。
不过——太后眼角余光扫过姜似,重新有了认识。
与先前姜似给她留下的放肆印象不同,这丫头还算聪明。
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甚妙。
郁谨毫不犹豫道:“即便是儿子惹了这样的事,都该接受惩罚,何况是阿似的远房亲戚。他当街调戏良家女子,逼人致死,该是什么罪名由官府审判就好了,之后该坐牢坐牢,该受罚受罚,儿子与阿似不会多说一个字。”
“就这样?”景明帝微微有些失望。
他在意的不只是让恶徒得到惩治,更在意老七媳妇的名声。
咳咳,老七是王爷,名声差点倒不要紧……
郁谨脸色一正,眼中闪过冷芒:“自然不能这么算了,儿子与阿似被败坏的名声总要挽回。”
景明帝登时来了兴趣:“如何挽回?”
太后听得嘴角直抽,轻轻咳嗽了一声。
皇上说好的敲打呢?不说敲打轻还是敲打重,至少你得敲一下啊!
景明帝清了清喉咙:“你知道不包庇恶徒还算明理,那朕就把挽回你们夫妇名声的任务交给你了。三日之内,朕要看到那些百姓转变对你们的看法,要是做不到——”
“做不到儿子提头来见。”郁谨干脆利落接话。
景明帝呆了呆:“用不着……”
提头来见是什么鬼玩意儿?
郁谨严肃道:“立军令状都是这样的。”
景明帝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这里又不是军营,立什么军令状!”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坏名声一旦传播开来,想要挽回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要是完不成任务,主要是那几个处罚:挨骂,禁闭,罚款,蹲宗人府,降爵……提头来见真的用不上啊,总不能因为这么点事把儿子脑袋砍了吧?
景明帝来回扫量着二人,心道这两口子也是稀奇,争着抢着求罚。
先前因听说这事的火气已悄然散去。
被景明帝一声呵斥,郁谨露出憨笑:“儿子一时习惯了。”
景明帝怔了怔,看着那张笑脸,心蓦地一软。
与那些锦绣膏粱窝里长大的儿子们不同,这个儿子大半光景是在南边度过的。
到现在他还记得战报传来,上面提到七皇子宁死不退斩杀了南兰一员大将,最后埋在了死人堆里,被一条大狗拖了出来才保住性命……
想着这些,景明帝那颗心就更软了。
私心里,他对这个儿子确实有所亏欠。
郁谨因妨克景明帝自小被送出宫去,许多人以为景明帝心里对这个儿子一直膈应,而事实上,他们错估了景明帝的心性。
一个对臣子百姓尚且心存仁慈的帝王,对自己的儿子又岂会冷血心肠。
于公,这么多儿子中只有老七是真正上过战场的,且天赋出众,将来这偌大的江山少不得要他守护。
君主守社稷,王爷护国土,何愁大周江山永固。
景明帝深深看郁谨一眼,皱眉道:“以后那些浑话不要拿到朕面前来说。朕给你三日时间,倘若做不到自有重罚!”
“儿子知道了。”郁谨低头应了,唇角飞扬。
景明帝侧头问太后:“母后,您看这样如何?”
太后抿了抿唇角。
细究起来,皇上今天对老七夫妇屁惩罚都没有!可皇上又给了期限,说三日之内完不成会有重罚,那她就不宜咄咄逼人了。
太后有些不甘心,有种好不容易决定出手却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憋闷。
“那妇人无辜丧命,只留下一个幼弟,男人又不在家,哀家想着便心中难安……”
郁谨立刻道:“皇祖母,孙儿愿意收养那个男童,请先生交他读书习武,以后或可成为我大周栋梁之才。”
太后眯了眯眼。
这小子反应着实不慢。
荣阳长公主的脸色有些难看。
皇兄对燕王夫妇太宽容了!好在坏掉的名声想短时间内挽回就是痴人说梦,她倒要看看燕王会如何做。
正这般想着,郁谨突然看过来。
荣阳长公主心头一凛,面上不敢流露出异样。
“父皇,儿子其实有些纳闷。”
“纳闷什么?”景明帝有些不耐。
他急着问查案的事呢,不然也不会赶紧了结此事,老七怎么还节外生枝?
“儿子就是觉得皇祖母难得出一趟门就遇到阿似的表叔当街作恶,未免太凑巧。”
景明帝扬眉,听出几分意思来。
太后冷冷道:“这正说明那人作恶多端,干出这等事来不是一次两次了。”
景明帝微微点头,觉得太后的话有道理。
郁谨笑笑:“既然皇祖母与父皇都这么觉得,就让人好好查查吧,查出窦表叔做的其他恶事正好数罪一起罚。”
那人倘若屡次三番打着阿似的幌子作恶,他不可能没听说。如果他没猜错,这应当是那人第一次胡来,背后少不得有人引诱。
既然这样,干脆光明正大借用皇帝老子的锦鳞卫查一查,哪怕查不到荣阳长公主身上,勾起父皇的怀疑也不错。
第499章 剑指慈宁宫
与郁谨那双清澈的眸子对视,景明帝点了点头。
老七真是个实诚孩子,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查一查,这种会带累老七夫妇的亲戚确实不能姑息。
荣阳长公主暗暗咬了咬牙。
唆使那个浪荡子调戏良家女子公主府的人没有露面,可要是深查下去,被锦鳞卫查出来那人的行为不是自发,而是有人唆使,于她终究是个麻烦。
何况让皇上知道燕王妃不是受到亲戚牵连而是被人算计,对燕王夫妇别说责罚,恐怕同情还来不及。
燕王夫妇比她想象中难缠,她以后出手定要慎之又慎。
荣阳长公主心中懊恼,只能眼睁睁看着景明帝吩咐下去。
太后对此倒是不在意。
一个街头混混调戏良家女子,若不是扯上燕王夫妇,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景明帝起身:“母后,您出宫上香也累了,儿子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太后笑道:“皇上自去忙吧,哀家不累,倒是想留燕王妃说说话。”
宫里规矩严,久留郁谨这样已经在外开府的皇子不合适,留下女眷就方便多了。
景明帝乐得如此,面上不动声色道:“那就让老七媳妇陪陪母后,正好儿子也问问老七的功课,看他这些日子有没有偷懒,这样他们小两口就能一道回去。”
郁谨给姜似递了个眼色,随景明帝走出慈宁宫。
慈宁宫外,是冰天雪地的冷。
从冬至起,今年的雪就一场接一场,似乎格外多。
景明帝呼口气,鼻息喷出袅袅白烟,远处的景色亦笼罩着薄雾。
郁谨走在景明帝身侧,一言不发。
那样的事,在外面自然一个字都不能提。
父子二人皆加快了脚步。
潘海打开御书房的门,扶景明帝进去。
景明帝坐下来,接过潘海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对郁谨道:“说说你查出了什么线索。”
潘海飞快看了郁谨一眼,又垂下眼皮。
燕王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可当日燕王只是翻了一遍他整理的名册而已,甚至没有叫来任何人盘问。倘若坐在王府里就能查出宫中线索,那他岂不成了吃闲饭的?
潘海对郁谨的话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早就有所准备的郁谨直接道:“儿子推测,那人就在慈宁宫里。”
景明帝陡然沉下脸来,一拍桌子:“大胆!”
刚被他放在手边的茶盏被拍得颤了颤,发出轻响。
潘海已是惊呆了。
他一直觉得燕王胆子大,万万没想到会这么大。
“混账,太后也是你能胡言乱语的?”比之刚刚在慈宁宫,此刻景明帝真正生了气。
这小子莫不是因为太后对他提了上香的事心生不满吧?
郁谨好似被景明帝的反应吓住了,讷讷道:“儿子怎么敢妄议皇祖母,只是推测那人藏在慈宁宫而已。儿子是担心那人离皇祖母太近,万一对皇祖母下手就糟糕了,这才赶忙告诉父皇……是儿子考虑欠妥,还是等查出确凿证据再向父皇详细禀报吧。”
见郁谨老老实实闭了嘴,景明帝又着急了。
老七担心得对啊,那人倘若真在慈宁宫里,万一对太后动手怎么办?
景明帝一时也顾不得对太后的冒犯了,问道:“那人是谁?”
郁谨看了潘海一眼。
“你不必看潘海,潘海是个老实的。”
郁谨抿了抿嘴角。
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是个老实的……好吧,皇帝老子最大,他说得都对。
“儿子当然信得过潘公公。我能从两眼一抹黑推测出那个人,多亏了潘公公整理的名册。”郁谨顺势卖了个好给潘海。
潘海自然领情,暗道燕王真是不错,跟他一样是个老实人。
郁谨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纸张打开,呈给景明帝:“应该是这个人。”
他本来不敢把话说得这么满,在慈宁宫时姜似悄悄指出了朵嬷嬷,才让他有了十足底气。
他早就说过,由结果倒推过程,省心省力,万无一失。
潘海往纸上瞄了一眼,就看到许多名字,其中几个名字被勾勒出来,一个人名那里用红笔画了圈。
潘海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那个人名,而是升起几分惊叹:燕王竟真的过目不忘!
惊叹过后才看清那个名字。
“朵嬷嬷?”景明帝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不由看向潘海。
他去慈宁宫的次数虽然多,可注意到的只有太后身边两三个心腹,似乎没有朵嬷嬷这个人。
潘海却知道朵嬷嬷,忙道:“是能进太后屋子的,有时会替太后去后宫各处传话。不过人比较老实,不算太后身边最得力的……”
一个偶尔替太后传话的嬷嬷,实在太过寻常,皇上没印象不奇怪。
而实际上,不只是等级森然的后宫,那些高门大户能进主母屋子的奴婢算混得不错了。
在后宅,哪些下人能进到主人屋子里有着讲究,若是胡乱闯进去要受罚的。
景明帝目光灼灼盯着郁谨:“你为何认为她是那个人?”
“直觉。”郁谨很快回道。
景明帝下意识皱眉。
仅凭这两个字可无法说服他,这世上能用“直觉”两个字说服他的只有老甄。
哼哼,就算儿子也不行。
不平等对待让郁谨摸了摸鼻子,接着道:“当然更主要的还是线索。”
景明帝闻言不由坐直了身子。
早说线索不就得了,混账小子在老子面前扯什么直觉。
“说。”
“儿子前不久给王妃买了个脂粉铺子,那间铺子开在西市街。”
景明帝嘴角抽了抽。
炫耀会疼媳妇?
知道郁谨不会无的放矢,听下去的耐心他还是有的:“继续。”
“陈美人利用异虫害福清,儿子因在南疆待过多年,知道那边异术盛行,所以推测那人很可能与南疆的乌苗族有关系。”
“这与那间脂粉铺又有什么关系?”
“无巧不成书,有一家小店与那个脂粉铺开在一条街上,王妃打理铺面时偶然得知那个小店是一对乌苗祖孙开的,儿子就命人暗暗盯着。就在今日,儿子的人发现这位朵嬷嬷去了那家小店……”
景明帝忍不住变了脸色。
第500章 麻溜甩锅
于情感上,景明帝万分不愿那个藏在宫中兴风作浪的人与太后沾上一点关系。
但郁谨提到了乌苗人,偏偏慈宁宫里那个朵嬷嬷趁着出宫的机会与乌苗人有接触,这就由不得他不重视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景明帝要问:“老七,你的人如何认识朵嬷嬷?”
这个问题问得很微妙,潘海悄悄看了郁谨一眼。
燕王要是回答不好,恐怕要倒霉。
陪着景明帝这么多年,潘海比谁都清楚太后在景明帝心中的地位。
太后是景明帝的养母,也是把景明帝推上帝位的最大助力,景明帝继位后又安安分分守在后宫,鲜少多话。
景明帝对太后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孝顺。
燕王的人会认识慈宁宫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潘海暗暗摇头,觉得燕王实在胆大又单纯。
眼前的人可不只是燕王的父亲,更是一国之君。天家无父子这话不是白说的,即便是皇上这般仁厚的君主也一样有逆鳞。
郁谨似乎没有多想,笑着回道:“儿子的人当然不认识朵嬷嬷。只不过一直盯着那个小店,凡是进入小店觉得可疑的人都会跟一跟。儿子的人跟上去,听到别人喊她朵嬷嬷……”
景明帝脸一沉:“混账东西,仅凭别人喊了一个名字,你就猜测到太后宫里去?”
郁谨丝毫没因景明帝的斥责退缩,肃容道:“父皇,甄大人曾对儿子说过,一桩案子发生了,想要寻到真相就不能放过一丝异常,不束缚任何大胆猜测,只有这样真相才会尽可能被我们触摸到。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并不是说坏人做了恶老天就降下一道雷直接把他劈死了,而是有心细如发的查案者,才会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什么查案者、受害者,小小年纪跟老头子那么啰嗦!”景明帝口不对心斥了一句。
甄世成还对他儿子讲过这些?似乎有些道理……
郁谨恢复了轻松神情,笑道:“总之儿子信服甄大人,便按着他说的做了。‘朵嬷嬷’这个名字在查隐在宫中兴风作浪之人时被我所知,偏巧宫里有这么个人,父皇您说是不是不能放过这条线索?”
此时正在家里喝茶的甄世成狠狠打了个喷嚏。
“老爷着凉了?”甄夫人关切问。
甄世成拿手帕擦了擦溅在胡子上的茶水:“没着凉,好着呢。”
娘的,究竟哪个王八蛋往他身上甩黑锅呢?
景明帝同样在腹诽:臭小子对老甄还挺崇敬,对他这个当爹的恐怕都没这个心……
腹诽过后,问起正事:“你打算如何不放过这条线索?”
“自然是好好查一查朵嬷嬷,比如她如何入的宫,入宫前又是什么情况……”郁谨说着,对潘海微微颔首,“不过这些就要劳烦潘公公了,我查起来不方便。”
潘海忍住点头的冲动,看向景明帝。
景明帝面色凝重:“查是要查的,可在没有证据确凿之前,不得惊动太后。”
潘海立刻应下。
“父皇,儿子就先回去了。”
“回吧。”牵扯到太后,景明帝心情不大好,淡淡道。
郁谨没有动。
景明帝睃他一眼:“怎么不走?”
郁谨干笑:“您不是让儿子与阿似一道回去么。”
景明帝抽了抽嘴角,吩咐潘海:“打发人去慈宁宫看看,太后年纪大了需要好好歇着,燕王妃不必留太久。”
慈宁宫里,没了景明帝与郁谨在侧,太后敲打姜似时语气就冷多了:“燕王妃,今日这事无论你知不知情,让亲戚仗着你的名头生事,都是你的错处。”
姜似当然不会傻得和太后理论,乖巧道:“孙媳明白,都是孙媳的错。”
荣阳长公主在一旁凉凉道:“燕王妃态度倒是好。”
在她面前的牙尖嘴利呢?小贱人还挺会装。
姜似微微一笑:“姑姑这话就让我惭愧了。该当我的错,我绝不会推脱逃避,这是我为人的原则。”
“人都已经被你表叔害死了,你又如何负责?不逃避责任该不会只是嘴上说说吧?”
姜似诧异看荣阳长公主一眼:“姑姑也说人是被我远方表叔害死了,他该受到什么责罚自有衙门定论。而我与王爷当然不是嘴上说说,王爷在父皇面前不是已经许诺会抚养女子留下的幼弟,姑姑莫非没听见?姑姑觉得这样还不够,总不会要我偿命吧?”
荣阳长公主脸一沉:“你这是什么话——”
“够了。”太后不耐打断二人的话,“荣阳,这个时候你就少说两句。”
荣阳长公主抿了抿唇,不吭声了。
太后又看向姜似,眼中带着不赞同:“燕王妃,荣阳是你的长辈,你说话莫要如此针锋相对。”
姜似垂眸:“孙媳知道了。”
荣阳长公主弯了弯唇。
太后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没大没小的人,有她在,燕王妃以后休想讨太后欢心。
姜似眼角余光扫了扫荣阳长公主,心中冷笑。
荣阳长公主这种人,脑子里也就剩下讨太后欢心了。
“太后,皇上说让燕王妃早些出宫。”内侍进来禀报。
太后窒了窒。
她原想着多敲打敲打燕王妃,皇上倒是心急——不,心急的应该是燕王。
这是担心媳妇会受委屈?
太后哪里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偏头看一眼姜似,眸光深沉起来。
当年,皇上与元后也是这般好……
太后眼中多了几分凉意,收回思绪对姜似点了点头:“去吧,哀家就不留你了。”
“皇祖母好好休息,孙媳告退。”姜似福了福。
荣阳长公主跟着起身:“母后,我也不打扰您了。出门一趟怪累的,您好好歇着。”
二人一道出了慈宁宫。
“燕王妃打算如何洗脱污名?”荣阳长公主压低声音问,眼中闪着得意。
姜似一笑:“姑姑何不想想万一被锦鳞卫查到头上去,如何自辩呢?”
荣阳长公主眼睛猛地睁大几分,唇角紧绷:“与我何干?”
“有胆子做没胆子认,这可不像姑姑的风格。姑姑记着,来而不往非礼也。”姜似说罢,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