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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金莲之前世今生(8)

作者:李碧华

武龙惟有把那双球鞋拎出来,自动投诚:

「这双球鞋的出处我是不清楚的。我当初也没有热情接受,不过……单玉莲这样的行为有偏差,我们也该对她有看法,让她反省、改造,以后不再犯错。」

厂裡的积极分子一听,不很满意。当其时,谁越凶狠,谁的立场就越鲜明。马上有人嚷嚷:

「太骑墙了,非划清界限不可!」

大家众口一词,由领导带着喊口号,每喊一句,那俯首就擒的单玉莲,脸上的肌肉就抖颤一下,后来,扭曲得不规律了。

「打倒阶级敌人!」

「马列主义不容任何私情!」

「斗她!斗她!」

武龙坚定地继续下去:

「我这个人,歷来听党的话。我出身挺好,父亲塬籍广东,是个拉叁轮车的,母亲是贫农。我对党的感情深厚,也服从组织,一切以国家为大前提,并无儿女私情,令组织为难。我对她,不过是阶级感情吧——她,没动摇过我的红心!」

武龙讲得真好,义正辞严。大家为这老广鼓掌。不愧是劳模。

说到底,他没做错呀。

那么,便是她的错了。

平素瞧着她就不顺眼的妇女们,也忍不住地揭发:

「哼!我就听说这淫妇,作风有问题。她从前还跟领导鬼混过,是个坏女人。我们要求彻查她的歷史!」

男人自然爱听私隐,便喝令:

「单玉莲,你自己交待!」

她乍闻前尘往事又被重提,心如刀割。

为什么你们不肯放过我?

眼泪断线地滚下来,羞怒不可忍。我得自辩呀!她提高了嗓子:

「不不不,我没有。我是反抗的,他迫我!我没有,我不是淫妇!」

黝黯中,人鬼不分的群众中有个女人跳出来,用力扯她的头髮——看不清她是谁,也许是坐在隔壁车间的同志,也曾聊上叁言两语。此际,不分敌我,都要努力斗她了。

「你不干不净的什么东西!」

「是呀,脸皮比鞋底还厚。平日也爱勾引男人!」

扯头髮的是真扯,一下子扯断一绺。戳脸皮的也真戳,她指甲盖子多尖呀,一戳就一道口子了。单玉莲抑压不住:

「你们真要改造我,我口服心服。要翻旧账,那不是我的错!我心裡也苦!」

她失去理性,就衝向武龙的身畔,凄厉地求他:

「武龙同志你得交待!我不过送你一双球鞋!你要救我!」

领导见场面混乱,马上命令:

「你,出来儆醒她!」

武龙迟疑了。「儆醒」?

群众大叫:

「打呀!打呀!」

领导直视着他:

「你不打,就给我们跪下!姦夫淫妇一起斗!你是不是忠于党?」

无辜的武龙,被逼迫着。咬咬牙,上前打了单玉莲几记耳光。为怕自己心软,出手十分地重——基于神圣的革命的大道理。

单玉莲惊愕地歪着受创的脸,不,那感觉是剜心的。

她含恨地闭着目,不肯再看他一眼了。为什么?她不过是喜欢他吧。换来一场极大的羞辱,尊严委地。她的心又疼了。浑身哆嗦着。

是不是前生欠他的呢?莫非今生要当众偿还?她简直恨透了。什么都听不见。下一个我们要揭发的坏分子是……再下一个是……

单玉莲只觉耳朵裡万声轰鸣。

如果再见到他,她要他还!

那会儿,一群拥有各式罪名的坏分子,就像演员一样,不用上班了,光是「赶场」,从这个体育场赶到那个电影院,再赶到工厂,再赶到学校,于团体中「巡迴演出」,以示革命进行得如火如荼。

每次开大会,都给押上来,念罪状,再念判决,阵势用以吓唬老实的百姓们——谁都不敢胡乱地谈对象,搅关係。男女之间交谈,没掺上几句语录,往往很危险。

到了最后,单玉莲与坏分子们,被赶上一辆大货车上去。

她随身的行李,有个网袋,网罗住杂物:一个搪瓷漱口盅、一个用来盛开水的玻璃瓶,还有一些衣物。他们的最终命运是下放至乡间劳动改造。

单玉莲别无选择地,与一群出身迥异但命运相同的人一起上路。命运。

大家因近日「交待」得多,静下来时,谁也不想说话。

远处出现一个人。

他手中拎着一个包包,是粗糙的黄纸,包着叁个馒头,馒头不知是发自内心,抑或外表污染,也是微黄色的。

武龙走近了。

他塬来想把这叁个馒头递给单玉莲的。这并不代表什么,在大时代中,个人的私心是大海中一个微小的泡沫,谁都不知道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