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吗?
最好相信。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以上是我读大学时写的一篇文章的开头。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章变成铅字,并领到了一笔微薄的稿费。
当然,《查理·帕克演奏波萨诺瓦》这张唱片并不存在。查理·帕克早已于一九五五年三月十二日去世,波萨诺瓦经过斯坦·盖茨等人的演绎,在美国爆红时已是一九六二年。但如果大鸟活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对波萨诺瓦的曲风萌生了兴趣,如果他演奏了波萨诺瓦……我用这样的设定,写了这篇架空的乐评。
不过,大学文艺杂志的主编误以为那张唱片真实存在。他选中我这篇文章,直接当作一篇普通的乐评刊载在杂志上,没有提出任何质疑。主编的弟弟是我的好朋友,承蒙他向主编推荐了我:“有个写文章还算有趣的家伙,你们不妨用用看。”(这份杂志出版了四期便停刊了,登载我稿子的是第三期。)
我文章的设定是:这卷查理·帕克留在世上的贵重录音带,偶然在唱片公司的保管室被人发现,此番首次见了天日。虽然这样评价自己写的东西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在这篇文章中可以说投入了相当的热情,将每个细节都捏造得像模像样。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快相信真有这么一张唱片了。
杂志发售后,读者对我写的这篇文章反响不小。那原本是一份普通的大学文艺杂志,平时对文章的阅读反馈几乎没有。但世上将查理·帕克奉若神明的粉丝似乎不少,编辑部收到了好几封抗议信,说我的恶作剧“过分且无聊”,“无情地亵渎”了他们的偶像。很难判断到底是这世上的人缺乏幽默感,还是我的幽默感生来就偏离正轨。还听说有些写信的人把我写的文章当真,特意到唱片店去,就为了买那张唱片。
主编因我捉弄他这件事诉过一次苦(实际上我并没捉弄他,只是省去了详细的作品说明),但面对读者对那篇文章的哗然,即便是以批评为主,他的内心似乎仍然是喜悦的。证据便是他曾告诉我,今后要是又写了什么,无论是评论还是创作,都不妨给他看看(不过,我还没来得及给他看,那份杂志就不存在了)。
我前面那篇文章后续是这样写的:
……查理·帕克和安东尼奥·卡洛斯·裘宾,有谁能预言到这场不寻常的邂逅呢?吉他是吉米·拉尼,钢琴是卡洛斯·裘宾,低音提琴是吉米·加里森,鼓是罗伊·海恩斯。光是看到这些人的名字就足以令人心潮澎湃,感受到这支组合的魅力了。至于中音萨克斯当然是查理·“大鸟”·帕克。
让我们看看曲目。
A面
(1)《科尔科瓦多山》
(2)《平静的爱》
(3)《只是朋友》
(4)《思念满盈》
B面
(1)《突然出现》
(2)《何等愚昧》
(3)《再一次》
(4)《爱人》
除了《只是朋友》《突然出现》这两首曲子,其他都是出自卡洛斯·裘宾之手的名作。而这两首是以前因大鸟自己的精湛演奏闻名于世的标准曲目,这次按照波萨诺瓦的曲风,以全新形式演绎(也只有这两首曲子的钢琴手从卡洛斯·裘宾换成了多才多艺、经验丰富的钢琴家汉克·琼斯)。
那么,爱好爵士乐的你听到《查理·帕克演奏波萨诺瓦》这个专辑名,心里是怎样的感受呢?想必先是惊讶地“欸!”一声,然后感到好奇和期待填满了胸口吧?但说不定要不了多久,警惕情绪就会一点点抬头——仿佛刚才远山外还有一片美丽的晴空,下一秒却涌起不祥的乌云。
等一下,大鸟,你说那个查理·帕克演奏了波萨诺瓦?大鸟是发自内心地想要演奏那些乐曲吗?难不成他是屈服于商业主义,被唱片公司的花言巧语蒙蔽,才把手伸向了当下的“热门货”?更何况他这名中音萨克斯演奏者的骨子里,已经深深刻下了波普爵士乐的基因。就算真想演奏那样的音乐,他的演奏风格能和源自南美、个性十足的波萨诺瓦完美地调和吗?
不,先不说音乐风格,经历了长达八年的空白期,他还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操控他的乐器吗?现如今,他还保持着曾经的高水准演奏能力和创造力吗?
老实说,我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担忧。我一方面迫不及待地想听到那音乐,一方面又惴惴不安,害怕听了会失望。不过现在我已经屏气凝神,将这张碟反复听过好几次了。我敢打包票,不,让我站上高楼的屋顶,朝每一条街道声嘶力竭地呼喊也无妨——如果你是爵士乐爱好者,不,但凡喜欢音乐的人,面对这火热的心灵和冷静的思维锻造出的迷人音乐,都应该放下手里的一切,侧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