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纸马的时候,镇上总有人要来围观,眼睛死死盯着一匹匹燃烧的纸马,好像真的在辨认,是谁骑上了这些马。
有人喊着:看到了看到了,它升天了。哭得梨花带雨。有人如释重负:总算走了啊。我看不到他们眼里的东西,但我看到了他们,千姿百态的,我在想,或许他们看到的从来就是他们心里想的,或许,人从来只能看到自己心里想的。
阿母确实看上去太不像去拜拜的人了,她兀自往前冲,嘴里还总要咬牙切齿地念叨着:不应该啊?凭什么啊?我不服啊……
每到一座庙,就把那袋粿子一放,点上三根香,开闸泄洪般,噼里啪啦说着想问的事情,然后拉着我们坐在长椅上,自己却突然很爽快地闭上眼睛,真真切切地打起盹来,留下我和我阿妹定定地坐在位子上。
我阿母打盹是为了等神明。按照咱们这儿的说法,你烧香和神明说了事情,他得花时间去调查去研究。如果赶时间,至少也要给神明十五分钟;如果不赶时间,最好等半个小时以上。
除了妈祖庙,大部分庙是很安静的。偶尔有人边烧香边喃喃地和神明说点什么,剩下的就只有外面的虫鸣和海浪声。微风推着臃肿的香雾缓缓地在庙里游走,很是催眠。难怪镇上那些睡不好觉的人,晚上总爱来庙里打地铺。
我一度怀疑我阿母就是来庙里睡一个个觉的。夜里在家,她总是一声叹息接着一声叹息,直到天亮。
几乎恰恰半小时,阿母就会突然醒来,自说自话:给他的时间够多了吧。
其实也不用我耳朵尖,特意去听什么,阿母问起神明来,简直是用吼的。
一开始是关于我阿爸的:孩子的阿爸还活着吗?在哪儿?会回来吗?
后来变成关于自己的: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些?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再后来甚至还会有关于这世界的:人生值得过下去吗?我为什么要活着?这世界会好吗?
自懂事后,我就没见过我阿爸了,而我阿妹——你太姨,从落地那刻就没见过他。我阿妹喜欢逮住阿母不在,并且我发呆的时候,冷不丁甩出来问:所以阿爸长什么样?
她一问,我就赶紧跑。
不是不回答,是因为,我怀疑我记得的阿爸,是自己想象的。因为那个阿爸,一会儿像掌舵的王舵哥,一会儿像卖肉的苏肉荣,有时候还会像开理发店的剃头张。
我后来想到一个方法:可以从自己身上找阿爸。
我有段时间老爱盯着铜镜看,铜镜里朦朦胧胧的五官,剔除掉我阿母遗传的部分,应该都是阿爸的吧。我用毛笔偷偷画下来,留着大约半张脸的线索,然后盯着我阿妹的脸,又添了二三分。
我把画折叠好藏在内衬的兜里,感觉好像找到了我阿爸。
我觉得我找到我阿爸了。
我阿母用的占卜方式,一开始是掷珓——将两块有阴阳两面的木片,随机从空中抛下,根据阴阳面的不同组合,来表达神明的赞成、否定和不置可否。
阿母掷起珓来,愣是问出了当街吵架的气势。木片两面阴,代表神明否定——我阿母会接:我怎么就不信呢?木片两面阳,代表神明不置可否——您不能不说话啊!木片一阴一阳,表达肯定——您肯定什么啊,您说啊……
阿母言辞激烈地询问时,我总会抬头看神明。
这一尊尊神明,无论哪个宗教哪个来源哪种神通,眼睛总是半乜着,都是注视着你,慈祥悲悯的样子。
看着神像的眼睛,我总觉得他在可怜我阿母,还感觉他在可怜我。
我一感觉他是在可怜我,我总会想哭。
我不知道阿母在这样的眼睛注视中,为什么还能生龙活虎地和神明吵架。
阿母的问卜实在太打扰人了,后来有位庙公建议她还是用抽签诗的方式。为了说服我阿母,庙公说了一个道理:因为这世间的道理,故事才能讲得清楚。
其实我还挺喜欢抽签诗的——小竹筒里装满了竹签,每根竹签有对应签诗号,边反复强调着自己想问的事情,边晃动竹筒,直到跳出一根,然后再用掷珓去确定是否便是神明想说的话,抽中的签对应的是一个个故事,有神话故事、民间传说、历史演义……
拿到对应的故事,如果实在不理解说的什么道理,可以去找庙公或者庙婆解签。
庙里总有看庙的庙公或者庙婆,都有各种来历:有的人是附近村里的私生子,入不了族谱,又没有人收留;有的是流浪汉,跟着自己命运的境遇兜兜转转到这儿;还有根本不知道过去的人……只要他们敢在神像面前宣称“神明叫我留下来伺候”,然后在村民的见证下当场问卜,连中三次,便是神的旨意了。他原来的世间的身份和故事从此一笔勾销,唯一的身份就是这个庙的人了。他的职责就是打扫寺庙以及讲解神明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