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法吃,没法睡,这不能怪我,”他回答道。“我明白地跟你说,我并不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呀。只要我做得到,我就马上又吃又睡。有人在水里挣扎,伸出手臂,已经够得到陆岸了,你能叫他在这个时刻休息一会儿吗?我必须先爬上了陆岸,然后我才能休息。好吧,别管什么格林先生了。说到忏悔我做下了不公正的事——我并没做过不公正的事,我什么也不忏悔。我太幸福了;可是我又不够幸福。我的灵魂杀害了我的肉体,可是灵魂自身并没有得到满足。”
“幸福,东家?”我嚷道。“多奇怪的幸福呀!如果容我说句话,你听了不生气,那么也许我能给你一些劝告,使你更加幸福些。”
“劝告什么呢?”他问道。“说吧。”
“你是明白的,希克厉先生,”我说道,“从你十三岁起,你就过着一种自私自利的、非基督徒的生活,大概从那以后,你手里没有拿过一本《圣经》。你一定早把《圣经》的教训全忘了,现在你可能已没有时间去翻查《圣经》了。要是去请位牧师来(不管是哪个教会的牧师都没关系),给你讲解讲解《圣经》,为你指出:你背离了训诫,在歧途上走了多远啦,你是多么不配进入天堂,除非在你死去之前能够洗心革面——这样做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说我生你的气,倒不如说我感激你,纳莉,”他说道,“因为你提醒了我:我希望将来怎么样一个葬法。要在晚上抬到教堂坟地上去。你和哈里顿,如果你们高兴的话,可以伴着我去。要紧的是,留意那个教堂司事,要他遵照我关于那两口棺木怎样安处的指示。用不到牧师来。也不需要为躺下的我念什么经文。我跟你说,我快要到达我的天堂了,别人的天堂,在我眼里一无价值,我一点儿也不希罕。”
“你任着性子,硬是绝食下去,假如就此死了,而他们却拒绝把你埋葬在教堂的墓地内呢?”我说道,在他心目中竟连上帝都没有了,真叫我大吃一惊。“那你乐意不乐意呢?”
“他们不会这么干的,”他回答道。“如果他们把我拒绝了,你一定得打发人手悄悄地把我搬去。要是你不管这事,那将会由你证明——亲眼目睹——死者并没完全消亡!”
一听得家里的其他成员在走动了,他就立即躲回到他的房里去,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到了下午,约瑟夫和哈里顿正在干活,他又来到了厨房里,只见他神色狂野,要我到正屋去坐着;他要有个人陪他。
我不去,我跟他摆明了讲:我看见他怕——谁叫他说话行事这么稀奇古怪;我没有那份胆量,也没有这心意来独个儿跟他作伴。
“我相信你是把我看成魔鬼了吧,”他说道,苦笑了一下,“是一个不知什么的可怕的东西,不配住在一个体面的人家!”
说了这话,他转身对卡瑟琳(她刚好进来,看到他向她走来,连忙躲在我的身后),半带着讥嘲,补上一句:
“你倒是过来呀,好吗,小宝贝儿?我不会伤害你的。决不会!过去对待你,我这人变得比魔鬼还坏。好吧,有那么一个人,不怕跟我作伴。天哪,她真是狠心呀!唉,天诛地灭的!血肉之躯怎么受得了呀——甚至我都受不了啦!”
他再也不求哪个来陪他了。黄昏时分,他到自己的卧室去了。一整夜,直到天大亮了,我们都听得他在呻吟,在喃喃自语。哈里顿急于想进去看他,但是我叫他去请坎纳斯大夫,过后再进去看他。
后来大夫来了,我叩了门,想把门推开,发现门上了锁;希克厉在房内叫我们滚到地狱去。他好些了,不要别人来打扰他。这样,大夫又走了。
当晚下起雨来——可不,是倾盆大雨,一直下到天亮。早晨我照例绕着屋子散一会儿步,我看到东家的窗子开着,摆来晃去的,雨点直打进去。他不会在床上吧,我想;这场大雨要把他淋湿了。他不是起身了,就是出去了。不过我也不必费神去揣摩了;我不如大着胆子进去瞧瞧吧。
我找来另一把钥匙,终于把门打开了,一看室内没有人影,就奔去把壁板推开。壁板很快就打开了,我往里张望,原来希克厉先生在里边,正仰躺着。他的眼光对上了我的,是那样锐利、那样凶猛,把我吓了一跳;跟着他又仿佛笑了一笑。
我不能说他已经死了;可是他的脸、喉头,都淋了雨,床单也在滴水,而他却纹丝不动。那格子窗晃来晃去地碰撞着,把搁在窗台上的一只手擦破了。皮肤破碎的地方没有血流出来,我伸手去一摸,我再没有怀疑了——他死啦,而且僵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