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四家、线板家、小庄家的门都关着。都是一种拒绝的姿态。是这里经常有外人出入,让他们警惕了。这是我的理解,因为在村里,白天家里有人的话就不关门,这也是风俗。告诉过往的人家里有人很重要,跟宅院不能空太久是一个道理。我正瞎琢磨,疤拉眼匆匆朝我走来,她是从扣子家出来的。她年龄大,却要叫我一声姑,我是萝卜小长在了辈儿上。她的丈夫,我称作大侄子的人,是改革的弄潮儿。在村里第一个办厂,用机器织松紧带,赔了。养蚯蚓,赔了。养雕,赔了。用麦秸秆编绿色环保草帽,又赔了。总之他干啥都不合时宜,人送外号老赔,抑郁了很多年,勉强活到了六十九岁。死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放炮,把他崩远点。不是讨厌他,是在崩霉运。
疤拉眼是个矮个子,两条腿像风车一样快,年老还能有两条好腿,真让人羡慕。她说:“二姑可算来了,蓝芬这两天总闹,不吃不喝,非要找彭蓉。扣子媳妇说,上哪去找彭蓉,彭蓉早死了,是个吊死鬼。她是大吊死鬼,肚子里还有一个小吊死鬼。扣子媳妇正在扫地,一个没提防,蓝芬胳膊抡圆了打了扣子媳妇一烟袋,脑袋瓜差点被敲漏了。”我问这是啥时候的事,疤拉眼说,就是前几天……现在扣子媳妇说起来,还眼泪汪汪呢。“她蛮横惯了,哪受得了这般委屈。这要是过去……”疤拉眼贼眉鼠眼起来,没往下说,可她的眼神里明显还有内容。蓝芬姐可是好脾气的人呐,怎么变成了这样?我问,扣子呢?她说扣子去地里了。地里的草长老高,过去蓝芬姐拾掇,一个草刺都不长,现在草能没脚脖子。我说,双全那孩子咋样?疤拉眼看看线板家的门,确定没人偷听,才小声说:“双全可不是孩子,他也是个男子汉。有一天他把蓝芬的门锁弄坏了,夜里闯了进去。蓝芬早有防备,用一把剪刀把他逼了出来。双全又哭闹了多半宿,我们家听得真真的。蓝芬咋还那样,嫡亲的侄子,想进就进去呗。”她拖着声调说。
我起鸡皮疙瘩了。我摸了下手臂,细细麻麻都是带尖的小鼓包。我觉得侄媳妇的话有两层意思,表面一层意思,内里还有一层意思。乡间很多人都喜欢这样讲话。有个成语叫声东击西。她未必知道这个成语,但她能解构这样的成语,那都是有语言天赋的人。蓝芬姐使用暴力了,不单对扣子媳妇,还对自己一手带大的侄子。这是几层意思?
“蓝芬姐为什么要那样?”我问得徒劳。
“谁知道呢?谁都不知道,问她她也不说。问双全,他说他就想跟姑睡,不跟别人。”
“二十几年的习惯,不容易改。”我说。
“他也就七八岁孩子的智商,”疤拉眼小声说,“可身体成人了。”
门口果然有香案,是在石头上放一个白托盘,小香炉只有苹果大,插着红、蓝、粉三色香。但那香只剩下寸把长,只有这三根。墙上贴一张画,是手绘观音像,戴一顶奇怪的帽子,长一只小肉鼻子,这活脱脱就是蓝芬姐呀。院子里,双全靠墙根斜倚着,扭曲的脸,瘦骨嶙峋。右眼吊上了眉梢,不时朝空中翻一下白眼。鼻子挺括,嘴唇鲜红。若不是脑瘫,真是个俊小伙。他的两条腿就那样恣意地叉开,我无意中朝那里看了一眼,莫名有些心悸。“脑瘫患者有性功能么?”我想起那条百度搜索,有四千多条答案备选。第一条这样回答:脑瘫不具有遗传性,检查生育能力健全,从医学上来说男脑瘫病人可以生育,是可以要孩子的。
他斜起眼仁看我,神情中满是傲慢和挑衅。也许过去就是这副神情,只是我没意识到。
我叫了他一声。他梗起脖子不屑一顾,我才知道那些傲慢和挑衅不是我心里生出来的。
我的心抽搐一下,便有些寒噤。想到蓝芬姐把他从小揣到怀里、裤兜里,在一个被筒里从小滚到大,要付出多少艰辛。事到如今,蓝芬姐肯定是无路可退亦无路可走,才会让他整夜干号。脑瘫大概也分等级,像双全这样,显然不适合成亲要孩子。能成亲要孩子的,大概智商和身体都不受太大影响。平展的水泥地面像汪着水,水里游动着许多蝌蚪。我跟谁都没有说起过,我曾经做梦梦到了蓝芬姐,她在树上挂着,裤子退到了大腿根,肚子像扣着一只大瓢,圆鼓鼓的,像白十沟的甜瓜一样爬满了纹路。许多人指指点点,说蓝芬姐怀孕了,马上就要为小赵生儿子了。
醒来后,我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那挂在树上的明明是彭蓉,可就是长了张蓝芬姐的脸。那年我只有十二三岁。
扣子媳妇迎了出来,她微微有些驼背,瓜子脸蜡黄,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她原本也不是个丑女人,双全就随了她。是跋扈的性格改变了她的样貌,使她凭空生出几分恶相。眼下那几分恶相被扫平了,变得低眉顺眼。她叨叨说,我这辈子就是受罪的命,你看着吧,早晚有一天我会死在蓝芬前边。我说,蓝芬姐当真认不出人?她说,认不出。为了彭蓉的事你瞧我挨的打。她把脑袋伸过来,用手扒开花白的头发给我看,那里果然有个栗子大的包。我说,听说她给你挣钱了。扣子媳妇烦躁地说,哪有几个给钱的,那天有个人拉来五个西瓜,我说我家里就是种瓜的,会缺瓜吃?我问门口上的香是怎么回事。话一出唇,才想起小雨曾给过说法,那是一个含了天大冤屈的人。我的记忆力真是越来越差了。可扣子媳妇说,是一个丢了老婆的疯汉,我越不让他摆他越摆,不让在屋里摆就在院外摆。我问蓝芬姐能帮他找人么?扣子媳妇说,不能,蓝芬能管死人的事,管不了活人。我看了扣子媳妇一眼,满脑袋花白的头发,脸上都是愁苦,眉宇间皱出一个坑。她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年轻的时候被骗婚,生下脑瘫儿子,眼下又面对这样的事,搁谁也不容易。进门之前,我拉了她一把,小声说,蓝芬姐真能办死人的事?她却没有降下音量,响声说,她能!她啥都能!明显有怨气。顿了顿,扣子媳妇压低声音说,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她说你是谁你就是谁,千万别反驳她。我问为什么。扣子媳妇说小心她出手打你。话音未落,里屋传来一声:“彭蓉来了?”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声音分明不是蓝芬姐的,有一种冰冷咸湿的味道,而且,带着明显的城市口音。罕村的口音是没有二音这个音节的。我轻轻挑开门帘,蓝芬姐朝东盘腿坐着,身上披一件蓝棉袄。袄袖是绒线的,有斑斑油渍,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头上扣一顶灰色的绒线帽,帽顶拴个绒线球,都泛着一种古旧的颜色。传说中的长杆烟袋终于得见,蓝芬姐吧嗒两下嘴,却不见有烟出来。我扫了一眼炕上,没有烟簸箩,没有磕烟灰的地方,也不见有火机或火柴。这都跟我小时候的记忆不一样。对,烟袋杆上还要吊一只烟荷包。这才像一个抽烟的人。紫铜烟袋锅里也没有烟灰,我突然想伸手摸一摸凉热,没敢,我怕她也朝我的脑袋抡一下。这可得不偿失。蓝芬姐冷冷地看着我,说你好难请啊。我吃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说我?蓝芬姐怕冷似的揣了下袄袖,扭头看着门帘说,别像贼一样在那儿藏着,想进就进来。
有脚步声离开了。
蓝芬姐说,孩子呢?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的孩子,想了想,我说,出国了。
蓝芬姐说,是出太平洋还是大西洋?
我险些笑出声,难得从她嘴里蹦出这种词。我说她哪个洋也没出,她去泰国喂大象了。
蓝芬姐低头默想了会儿,说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踌躇一下,还是伸了过去。我想让她摸,好感受她的体温。又怕她摸我,我怕她的手往我的手背上一搭,就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一条河,我或是落水,或是到达她的岸上,都是恐怖的事。我不知道她此刻在扮演什么角色,她脸色苍白,嘴唇不停地抖。穿了那么多,却氤氲着一层寒气。
可她用右手的拇指去摁烟袋锅,左手从下方托着,烟嘴含在嘴里,这让她打开了两只手臂却顾不上我。这个动作真是很经典,看得我又亲切又感动。可这动作明明只是虚晃一招,像演小品一样。棉袄从肩上滑落,我给她往上抻了抻。
“看样子没受苦,还是细皮嫩肉。有个手艺就比没有强,还是给别人打针?”
我愣了一下,“啥?”
她提高声音说:“葛鸿儒是个王八蛋,我要是知道是他欺负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我吃了一惊。葛鸿儒就是那个支书,是他让彭蓉怀了孕,眼下已经死十多年了,人们都忘了他曾经坐牢的事。倒退多少年,他完全可以收下彭蓉养着她们母子,罕村人都这样说。他除了年纪大些,也没啥毛病。可那个知青妹子宁可上吊也不跟他在一起,哎呀呀,那你何苦怀孕呢?大家都说,老葛吃了个哑巴亏。谁想到那个女知青写日记,让老葛一跤栽进牢里。若不写,这就该是个无头案,罕村人做梦也不会往支书头上猜。彭蓉起初一点儿麻烦也没给他找,自己在土乒乓球台子上跳来跳去。实在不能流产,只得用一根绳子上了吊。如果不是留下了日记,谁也不会想到是葛鸿儒那个半大老头子。那年他都五十六了,年轻时死了媳妇,苦熬苦挣了多半辈子,给人的印象特别传统特别正派。
她认定了我是彭蓉。她为什么认定我是彭蓉?我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她始终眼皮子耷拉着,并没有怎样认真看我。在她接触的人中,我是外人。只有我是外人,我这样琢磨。那么,是我的外来人身份让她觉得可以利用?“给别人打针是手艺,”她嘟囔,“怀揣千金都不如手艺在身。”
这话都是我小时候常听人说的。她抽动一下小肉鼻子,那几颗浅麻子相跟着跳动,看上去特别有趣。
“我不是彭蓉。”我想看她的反应。我把扣子媳妇的叮嘱忘了。
“你是。”她一口咬定,“别以为我不认识你。”
“你希望我是吧?”我心里忽然一动。
蓝芬姐咯咯地笑,一口细碎的芝麻牙跟她的年龄很不相称,她“呸”地吐了口唾沫。还好,那唾沫落到了地上。我暗暗一惊,想,她人老了,可她的牙齿还年轻。她为什么有那么年轻的一口牙齿?
“烧成灰我也认识你。”她正色,丝毫也不含恶意。
“蓝芬姐。”我低低地叫了一声。
她的腮帮子瘪下去两个坑,嘴唇噘成一朵喇叭花。那烟袋更像道具,奇怪的是,那道具她使用得相当纯熟。蓝芬说:“选上调你别走,我留在罕村陪着你。”
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了。蓝芬姐的样子不像带仙气,倒像是神经。
“陪着彭蓉?”
“你。”
“我是活着还是死了?”我有点让蓝芬姐闹糊涂了。
“你不上吊就是活着。”她在炕沿上假装磕烟灰。
我心里有了底。我觉得,眼下她就是个拎不清的蓝芬姐。我指了指窗外,说你为啥不让双全进来睡觉,让他一宿一宿地哭?蓝芬姐突然紧张了,神秘地说,我这话只对你说,他们说脏话。我不能让他们说脏话,我得避嫌。
“避啥嫌?”
“他是男的。”
“他一直都是男的。”
“他一会儿是刚头,一会儿是双全,我跟谁都得避嫌。你说是不?”
“你还打了扣子媳妇,把她脑袋敲出了鸡蛋大的包。”我直视着蓝芬姐,若真当扣子媳妇是妈,会打她?
“哼哼,她欠揍。嘴上从来不留德性。她说你是大吊死鬼,你孩子是小吊死鬼。你哪是吊死鬼?你孩子不是出国去喂大象了么?”
我心说,这可能是眼下蓝芬姐希冀的。顺着这个方向想,几乎能找到问题的症结。可毕竟已经时过境迁了。几十年过去了,往事不可能再回来走一遭,就像人不能两次迈进同一条河流。
“可彭蓉确实是上吊了。”我这个时候有点想以毒攻毒,我想把蓝芬姐从那种虚妄中扯出来。你该是谁是谁,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这种移花接木的戏法不好玩,凭啥当我是彭蓉,这让我不甘心。“就在长条坑的歪脖榆树上,你还在那里跟她打过一架,从早晨我们上学一直打到天黑放学。”我还想起了彭蓉上吊蓝芬姐一把扯掉了她的裤子,指点着她肚子上的鼓包——当然这些我不会说。
蓝芬的喉咙里像打嗝一样“嗝喽”一声,身子一歪,突然躺倒了。
我才发现最重要的事情还没问,她喊我,不,喊彭蓉来,所为何事?或者,她只为了看一眼彭蓉的手,再骂一通葛鸿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