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越来越像庄稼地,飞着数不清的萤火虫。从一家KTV出来,我抱着一棵白蜡树呕出了眼泪。我跟人打赌喝啤酒,输了就唱一首歌。我有一首歌是自己写的,叫《回不去》。我没有唱下去,喝了一瓶啤酒。
我发现,啥也回不去了,包括故乡。
我回不去跟别人回不去不是一个概念。别人回不去是因为没有亲人了,或没有屋舍了。我回不去是因为自己羞惭,我怎么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尴尬人呢!
我好长时间都无地自容。就因为我说了蓝芬姐跟彭蓉打架的事,蓝芬就“嗝喽”一声,背过气了。她从那时就垮了精神,人整天昏睡,像得了嗜睡症一样。好在双全又能回屋睡觉了。没有他的哭叫,这一方区域的夜晚显得特别安静。那天扣子媳妇告诉我千万别反驳蓝芬姐,她说我是谁我就是谁,可我没太当回事。或者,我不愿意当回事。凭什么她说我是谁我就是谁?我可没有那样好的耐心。事后一想,我确实有一点进攻的姿态,我应该像别人一样问问今生前世,看她怎么说。
过去有人说我的前世是男性,是个威武大将军。让蓝芬姐说,想必也是十分有趣的。
有一天,嫂子给我打电话,怒气冲冲地说,你快把妈接走,罕村人都让你们得罪光了!
我问母亲犯了什么错,嫂子气急败坏地说,她整天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在家里说,在外也说,一点儿都不知道避嫌。我说,她八十四了,能说就已经不错了,为啥要避嫌?
嫂子说,她说王家跟蓝家有世仇。我说,王家和蓝家是有仇,她说得没错。这是上两辈的事情。那才真是陈年旧事,我的二爷爷,应该是母亲的叔公,引诱了蓝家的一个媳妇,两人丑事败露,双双坠河,那媳妇已经怀了婴儿。所以我们家从不吃河里的鱼虾,也反对别人吃。谁知道那河里的鱼虾是啥变的?所以母亲看见成果捞鱼捞虾就气哼哼的。
“也不是啥好事,整天挂嘴边上,她不嫌丢人我嫌丢人。”大嫂不嚷了,但说起来咬牙切齿。
我深刻理解婆婆与儿媳妇不睦又要被迫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感受。关键是,从没住在一起,婆婆从天而降,不是悲剧,也是悲剧。倒退几年,母亲不肯回来,她好面子。现在肯回来,是母亲已经有些拎不清了。她忘记了自己年轻时做过的承诺。她两年前开始小脑萎缩,行动越来越迟缓,可说话越来越锋利。
她只剩下行使语言的权利了。
蓝家的人当着她的面指责我的时候,母亲不知道怎样为我辩护才好。母亲的意思是,就因为两家有仇,蓝芬姐才不放过我,一再说我是那个吊死鬼。而我一旦不想当吊死鬼,蓝芬姐就装死,吓唬人。
真实的情况怎么可能是这样。用脚后跟想,都不可能是这样的结论。
过去有一个说法叫血蒙了心。是个形容词,若是当名词用,就是一种病。估计就像蓝芬姐那样。
放下电话,我就开车回了罕村。因为是正午,街上空无一人。我拉着母亲出来了。母亲坐副驾驶,小小的瘦瘦的一团,耳朵很大,让金耳环衬得更大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谁也没有长母亲这样好的五官,精致,福相。母亲是个有福气的人。
母亲一路都是闷闷的。我最怕听她说在罕村没待够之类的话。好在她没说。过了好久,母亲叹了口气,说蓝芬活不长。
我看了她一眼,问她咋知道。
母亲说,她想死。
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想起网上流行的这句话,我心说,同理。
小雨有时候会来我的办公室坐一坐,歇歇腿脚,找口水喝。这天是处暑,炎热退去,干湿交接,同事都在谈冬瓜薏米老鸭汤,润肺,健脾,祛湿。这是网上学来的经验,也有人说,老鸭汤里煮薏米,听着不合药性。开放的时代,我们都听互联网的。否则,去哪找又润又健又祛的三大法宝?小雨像听天书一样听了会儿,插嘴说,我家有一只老鸭,八年了,下次给你拿来。我赶忙说,你还是先找媳妇吧,找到以后炖汤给她喝。
小雨媳妇总往埙城跑,是个把传销当事业干的人。这些年,市面上流传的传销产品没有她不参与的。政府一直在打击,但传销事业一直很蓬勃。只不过从地上转入了地下,也许这也是小雨媳妇消失的理由。在村里,一说“小雨媳妇来了”,能吓跑一干人。不知什么时候她开始不回家了,然后就没了踪影。小雨把手底下的工程让给了人,专门找媳妇。小雨说,媳妇来埙城了,他就在埙城找。我私下纳闷,挺大一个活人,也老大不小了,不年轻,手里没钱,不会有人劫财劫色,怎么就说没影就没影了?
罕村的人和事,我在心里都是个惦记。有一天早晨,听人说周河公园的树丛里发现一具女尸,我比警察跑得还快,抢先看了一眼。没看之前一口气总提着,看了以后就彻底放下了。那是一个苍老、干瘪的妇人,与小雨媳妇的时尚不搭界。这样的事情我没有告诉小雨,但小雨似乎有预感,他经常说,媳妇也许回不来了。
我给小雨泡了杯菊花茶,加了几块冰糖。说是酷暑过去了,空气却更加湿热和潮闷。昨晚一场大雨,地上到处都是虫子的尸骸。小雨问,你这段时间怎么没回罕村?我能说别的么?我说我懒。散步从不带钥匙和手机,口袋里装个硬币也嫌沉。小雨嘲笑说,你们这些公家人,身子都待废了。是的。办公室五个男人,胖得虚胖,瘦得就像小柴公鸡,没有哪个像小雨那样长四方肩膀,人像铁塔一样坐实。坐实又如何呢,还不是丢老婆。而我们办公室的五个男人一个老婆也没丢。我把空调打开,清凉的风一缕一缕往外送,小雨待了片刻,问:“蓝芬姐死的事,你知道么?”
是扣子早起下地干活看见树上挂着一个布袋,就在房后那片毛白杨的地里。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个人。离地面很高,那个树枝还不如小孩胳膊粗。杨树是最脆裂的树种,按理,难以承受百十斤的重量。蓝芬姐就像荡秋千似的,在树梢上一晃,一晃。她是怎么把自己挂上去的?罕村人集体开动脑筋,也没研究出所以然。
奇怪的是,双全突然安静了。他跪在蓝芬姐的脚下磕了三个头,从始至终也没有哭闹。他像大人一样返回屋里,从柜子里端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都是车票。火车票,汽车票,一捆一捆,一扎一扎,从许多年前到最近,都是去T市的。扣子媳妇当时就傻了眼。她知道蓝芬姐插花会失踪两天,但从来也没问她去干什么。她问双全,这些车票是哪来的。双全说,是姑姑用过的。扣子媳妇一屁股坐下来,不停地问,她去T市干啥?
有人忽而想起,T市有小赵。当年蓝芬姐去过小赵家,回来穿高跟鞋,喇叭裤,是小赵在百货大楼买的。蓝芬姐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叫“爱哥哥”,她原本是个发音清楚的人。
只是,这遥远的一点儿记忆,能说明什么?
诡异的是,那些车票有些是双份的。比如,蓝芬独自去T市,回来却是两个人。因为有相同的两张一模一样的车票。
为啥?
为啥?
我心中有些酸涩。这样一个蓝芬带走了所有的谜,关键是,没有人关心这个谜面和谜底。流言比雨后的蚱蜢还多,但没人关心蓝芬这个人。我问,大黑顺有没有带人去吹响器?小雨说没有,他来晚了。
2021年5月28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