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大堤朝南走,我又遇见了成果。他没事就在堤上转,查看鱼情。他的眼睛也像鱼的眼睛一样,鼓了出来,估计是鱼吃得太多了。夹鼻高耸,头发卷曲,他年轻的时候是个中看的人,曾经相过很多次亲,最后找了一个个子不高、脸盘也不俊的人。村里人教训不务实的孩子常说,你看看成果头!小名后面带个“头”字,也是风俗。可他的媳妇是出了名的能干,在村办企业打工,一天也不闲着。现在那些企业都黄了,她才赋闲在家。还有小雨媳妇,干活都是一把好手。那时村里有十多个企业,形成了良性循环。到底也没能循环下去,现在那些厂房都空着,被附近的人家轰进去几头猪。
成果说,又来瞅老太了?我说,又来了。他说,管管你大嫂吧,有一天输了好几百,又不是有钱人,那样还输得起?我说,你今天没捞鱼?他说总捞也没有,要等着远处的鱼朝这边游。我想起了河里贼绿的水,发散着一股腥气。那绿却不是好绿,黏稠得就像毛玻璃。我说,这水都不流动,鱼会游过来?成果说,水是死的,鱼是活的。说完这话,我们已经错开了几步的距离。我叨咕了一句,水是死的,鱼是活的,这话不能再对了。
十几个年老的或不太年老的女人都在大堤上坐着,有用马扎的,有用板凳的,也有像我母亲一样拿一块泡沫板,直接坐到土牛上的。两边粗壮的杨树遮出了浓厚的树荫,真是一个乘凉的好地方。微风习习从北面刮来,撩动着那些人的白发。三婶子二大娘都在人群里。她们有的比母亲年纪大,有的比母亲年纪小,可都比母亲身体好。所以她们能攀上那样高的堤,母亲却不能。母亲就是因为她们才执意回罕村,一趟一趟地往老街走。现实却是,母亲攀不了这样高的河堤,她被人群抛弃了。到了这个年龄我才发现,对于母亲来说,儿女不重要,能说话的人才重要。
母亲到老街找不到人,才回家。在床上躺着,抱怨哥哥跟她一句话也没有。
她们七嘴八舌跟我打招呼,说咋不吃饭走?咋不多陪陪老娘?我赔着笑脸说,还有事,得赶回去。但也不失时机地说,到我家去串门吧,我老娘想你们。那些人都摇头。说岁数大的人串门不招人待见。我就明白了,同时愈发为母亲的处境悲哀。谁都帮不上谁的忙,自己都帮不上自己。
母亲在我家,我到处给她找老伙伴,甚至想管人家饭,人家都不爱来。年纪轻的爱去广场跳舞,年纪大些的只要腿脚好,到处去接见骗子。
有一次,遇见一个拿小板凳的人,跟母亲的年龄差不多。我追上去,费了半天唇舌也没说动人家来串门。她说外面发鸡蛋呢,一个人俩,“看见我的板凳没有?就是准备排队坐着的”。
“昨夜双全把玻璃砸了。”两句寒暄以后,二大娘就把我忘了,她们倾着身子往一块凑,继续刚才的话题,“双全也哭,扣子两口子也求,让蓝芬开门,蓝芬就是不开。双全不是哭一宿两宿了,转眼有十多天了吧?”
三婶子说:“蓝芬装死那天是六月初六,今天都二十了。”
装死。我吃了一惊,悄悄停下了脚步,转到了一棵树旁。
二大娘说:“双全死猪心,扣子媳妇不死猪心。实在叫不开门,扣子媳妇回屋去睡觉了,双全用一块石头把玻璃砸了,想从窗户爬进去,被蓝芬推了下来。她家新盖的房子,窗台高,下面又是水泥地,双全摔得不轻,大腿都硌坏了。扣子媳妇骂了半宿,她现在不敢骂蓝芬,她骂双全。说双全就是坑人精,咋不早点掉河里淹死!”
三婶说:“这一家人。啧啧,这一家人。”
二大娘说:“今天一早就来了辆小汽车,想请蓝芬去看阴宅。蓝芬吧嗒着长杆烟袋说不出去。那人说,先生就在这里看,就在小岭子山后,那里是个山洼,前边有座水库。风水好不好?”
“她是千里眼?”说话的是侄媳妇,她长了个疤拉眼。男人前不久去世了,她才加入这个阵营。
三婶问:“蓝芬是咋回答的?”
二大娘说:“蓝芬闭上眼想了会儿,说那里是风水宝地,葬的时候要头朝北,脚朝南。那人说,一把骨灰,咋分得清头脚?蓝芬说,匣子端在手里颠三下,重的那头是北,轻的那头是南。”
突然就都不说话了。我猜,是话题进行到这里犯忌了。二大娘抱了一下膀子,怕冷的样儿。她在这群人里年岁最大,八十七了。
疤拉眼住在街对面,她家其实比二大娘家离蓝芬家还近。她说:“要说扣子媳妇也够意思,一天三顿伺候蓝芬,蓝芬越来越事儿。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油不是多了就是少了。有时还发脾气,说扣子媳妇成心的。扣子媳妇过去哪受过这个气,她跟我说,我哪是她妈,她是我妈!”
三婶说:“她还叫?”
疤拉眼说:“她还叫。要不,扣子媳妇怕她?”
三婶说:“扣子媳妇真信她?”
疤拉眼说:“你们都不信,我信。蓝芬要不是成精,那些开小汽车的会来找她?”
二大娘哼了声,不同意疤拉眼的观点。她辈分小,年龄也小,没多少见识,观点不足以受重视。二大娘一手扶着地吃力地站起身,宽大的身形晃了晃,才站稳。二大娘用扇子扇了两下后背。“该吃饭了。”她竟自顾自地走了。
罕村大多数人都不信蓝芬,信的都是外边的人。“这消息传得比风都快,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来找蓝芬。”这话是小雨说的。燕山大街是一条横街,栽种着许多大叶梧桐。我就是在树底下等车的时候看见了小雨。小雨汗流浃背,走得很快,边走边四下张望。小雨说,外面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有上香的,就在扣子家门外的石头上,设了香案,纳头便拜。那是一个拄双拐的人,据说有天大的冤屈。蓝芬姐问他想问啥,他说问冤屈能不能昭雪。蓝芬姐说,能昭雪,你回家等着吧。那人就兴高采烈地走了。小雨进城来找媳妇,怎么那么巧,让我碰上了。碰见罕村任何人,我都会叙谈几句,何况是小雨。我拉小雨进了冷饮店,给他买了杯柠檬水。小雨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这有啥好喝的,酸死个人。我说,那就来一杯咖啡?小雨高兴地说,好,我爱喝咖啡。
小雨黑红的脸膛放着油光,一口一口喝得特别庄重。小雨家在罕村是上等户,他父亲在采购股工作。计划经济年代,家家买煤买自行车都少不得求他父亲。后来他父亲去世了,小雨学了泥瓦匠,整天跟泥水打交道。小雨媳妇总嫌那些活计脏,年轻的时候分分合合的,没少闹离婚。婚没离了,小雨的技术倒是越来越精湛,现在统领一支小队伍,在左右邻村都有名。小雨媳妇干传销这些年,人显得光鲜,比同龄的村里女人年轻,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挣钱,挣了多少。
我问他到哪里去找媳妇。他说就知道媳妇在埙城,具体在哪他也不知道。
我说,你没有给她打电话?
他说打了,媳妇的电话从昨晚一直关机。
我说,没有联系你就跑来找,这哪找得到。
小雨说,我来就是碰碰运气。这不一下就碰见了你。
我说,你有个大致方向也好,或者,有她朋友的电话问一问。对了,大黑顺的媳妇跟她有业务往来,她知道不知道?
小雨说,她不知道,已经问过了。
我问她这些年有没有赚钱。小雨说,赚啥钱,我挣的钱她倒填进去不少。
她是在搞事业。我想起来小雨媳妇的话,这话特别有力量。
我的电话响了。一看来电是大嫂,我让小雨等等,急忙走到了窗前。“喂?”
大嫂说,你有空回家一趟,扣子媳妇找你。其实也不是扣子媳妇找你,是蓝芬找你。这几天她总问,彭蓉呢?
大嫂话音未落,我就向小雨告了别。对于我来说,没有比回罕村更重要的事了,这回总算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我打了一辆车,直接回了家。母亲仍在床上躺着,坐起身来说,我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你的毕业证。
我说,记性挺好嘛,还记得毕业证的事。别找了,让我拿城里去了。
母亲说,啥时拿的,我咋不知道?
我说几年前了,连我都忘了。
我确实忘了。不忘我就不会为了开证明跑到中学。人家大学生毕业以后回去称母校,各有一份荣光。我们这种乡办中学,可不好意思说什么。
我问,大嫂呢?
母亲说,她一分钟也不舍得耽搁,早上牌桌了。
我说我去扣子家看看。母亲出溜下床,对着镜子抿头发,说我也去。
其实我不想母亲去。这里离老街足有一里地,母亲走到那里需要老鼻子工夫。
母亲也像成精了,说你走你的,我不累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