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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芬姐 五

一辆斯太尔堵在街中心,我就知道响四回来了。响四跟扣子是一个祖爷爷,小时候我们一起玩,大家都要让着他。因为医生说,他是心脏病,活不过八岁。他打小就是个胖子,跑几步就喘得厉害,不停地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结果,八岁那年他妈给他做了新衣服,想等死的时候穿,可他没死。十岁也没死,十八岁也没死。后来就娶了媳妇。

响四光着脊梁从院子里出来,一只手在胸脯上抹,两颗乳头像紫葡萄干一样。我问他啥时回来的,他说昨天晚上。“想夜里睡个踏实觉,就是睡不着。”我问他为啥睡不着,他说双全鬼哭狼嚎。我朝后看了看,双全跟扣子家不是紧邻,还隔着线板和小庄家。我问,双全咋了?响四说,他想去蓝芬的屋里睡觉,蓝芬不让他去。我说,蓝芬为啥不让他去?响四说,不知道。他们家的事,谁知道。

“蓝芬当双全是哥哥。”想起在水里被木头戳死的刚头,我觉得这是个解释。

“屁。”响四不屑。

“照你看呢?”我真是好奇。我从小就是个喜欢猜闷儿的,任何出谜的在我面前都无法逃遁,我磨死他(她)。“你回来以后有没有见到蓝芬姐?”

“见到了。她管我叫二叔,好像我爸还活着。我凑到近前,说睁开你美丽的大眼睛看看我是谁,我是不是响四?蓝芬姐就笑了。”

“听说有人找她看来生前世?”

“都是吃饱了撑的。她要是能看,我也能看。”

一句话,说得我心里特别豁亮。到底是跑大车的,见多识广。我问他这次去哪出车了。他说去了内蒙古,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人影鬼影都不见。这太阳晒得,要把肥肉晒成油了——多亏我没有。他看了看自己的两个肩膀,冒紫铜似的光。小时候的一身肥膘都不见了踪影。我问他拉的啥,他说断桥铝。回来拉了一车纸,都不够过路费。接收货物时人家想少给一千块钱,“我把车就横在厂家门口,不给钱我就不走,他们报警了我也不怕”。

“后来呢?”

“一分钱都没少给我,还请我吃了一顿饭。”响四说得特别骄傲。

我竖了下大拇指,响四能干,还勇敢。一个人开车在沙漠里走,不是容易的事。他问我去干啥,我说想去看看蓝芬姐。他说看她干啥,疯疯癫癫的。

“她疯么?”我问。

“要不就是装疯。”他说。

“她说我是彭蓉,我想问问她为啥说我是彭蓉。”我也没有别的更好的理由。

“说你是王母娘娘也没啥稀奇。”响四说,“她打年轻的时候就云山雾罩。她和她妈,都心气儿太高。”

哦?这可听着新鲜。

“彭蓉不就是那个女知青么?”

我点头。

响四从裤兜里摸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问我抽不抽,我急忙摆手。“若不是蓝芬出幺蛾子,谁还记得那个吊死鬼。蓝芬年轻的时候一心想嫁到大城市,吃得好,穿得好,又有公园又有电影院。大城市是那样好嫁的?嫁不成就完了,找个踏实人好好过日子,现在也该儿女成群了。弄成现在这样装神弄鬼,怪谁?”

说石破天惊都不为过,我觉得,响四是在我头上敲开了一道缝,从里面嗖嗖往外冒风。

“可是,”我说,“她是死了又活了的。1925年,有一个叫塔哈拉·贝伊的埃及人……”我想复述赵老师的话,可我说不顺畅,只得闭了嘴。响四显然也不想听,他撇着嘴说,你不如我了解她,她就是装神弄鬼。

我不方便表态。

响四又说:“要不是她妈死乞白赖,当年知青小赵也不会住她家,就不会生出那么多事端。彭蓉和小赵说不定会好好的,也不会有开追悼会的事,蓝芬就不会挨打,掉了三颗牙。你记得么?”

我摇摇头。

响四说,彭蓉死的时候留下了一个小本子,巴掌大,里面写的都是遗言。她当年原本可以不下乡,可为了跟小赵做伴,也报了名。她说跟蓝芬打的那一架,伤透了自尊,为了疗伤才想远走。可是,能走多远呢?去埙城学了三个月的医疗知识,很快又回来了。为了争取这个名额,她答应了色眯眯的支书老葛。原本想,回来就做个好赤脚医生,可大队办公室跟医疗室隔一道墙,老葛经常来骚扰。再没想到的是自己会怀孕,而又对怀孕毫无办法。想来想去无路可走,只得一死了之。

唉,那年月。

老葛当天就被公安抓走了。再回来已经是十几年以后了,人就剩一把骨头架子。邻居每天放双喇叭录音机,把他震得无处躲藏。他就一天一天去桥头坐着,背对着一群打牌或下棋的老头。当时彭蓉的父母提的唯一条件,就是要在罕村开个追悼会,所有的人都参加。这个条件不简单,所有的人,包括在外务工的、上学的。老师提前告诉我们,追悼会要奏哀乐,别忘记用手指蘸点唾沫抹眼皮。可我们站好队列,他们打起来了。彭蓉的父母和一个姐姐原来早有准备,他们就想在全村人面前打蓝芬姐,几个小伙子都拉不开。他们就是想打死她。

一辆帕斯特停在街口,司机摇下车窗,问蓝芬大仙在哪住。响四小声说:“不告诉他。”

“到底是二哥哥还是爱哥哥呀?”暑假支农,我和六个同学跑到生产队找活计,队长让我们站成一排,说留俩个子高的,其余都回家逗蛐蛐去吧!

我和小文来到打麦场,管往机器跟前抱麦子。那不是个好活计,麦芒扎到脸上,又痒又疼。蓝芬管用三股叉挑花秸,那是机器的嘴里吐出来的,脱净了麦粒,花秸像鱼一样滑。她穿一条咖啡色的微喇裤,一双针织面的绿布鞋,有一点鞋跟。上身是一件水红格子的衬衣,大红的兜兜露出一个三角,上面绣一朵梅花。人们议论说,她就这一身好衣服,已经穿一春一夏了。

蓝芬第一天穿着来上工,简直惊艳啊!社员的裤子都是上宽下窄,提里秃噜,蓝芬的裤子大腿是紧的!大家围过来,问她衣服哪来的?蓝芬说大城市的百货大楼。大家就知道她去城里找过小赵,没有小赵,百货大楼的门朝哪边开蓝芬都未必知道。

“你见到小赵了?见到小赵的妈了?你管他妈叫啥?”

那双针织面的半高跟绿鞋子轮流在女人脚上试,有人总觉得地不平,在地上蹭。蹭完了才知道,原来不是地不平,是鞋跟不平。其实就是多出来那一块,若用现在的眼光,仍算平底鞋。但那时大家都觉得这已经是高跟了。

蓝芬喜欢大家跟她开玩笑。问她是二哥哥还是爱哥哥,蓝芬会羞红了脸,小肉鼻子上的几颗浅麻子蠢蠢欲动。蓝芬在我们队算好看的,但放到全村,就排不上号了。村里有文艺宣传队,那些大闺女在台上涂胭脂抹粉,才真叫俊。休息的时间大家都坐在一起聊天打牌,那些牌的图案和数字码都要磨没了,没有大王小王,就用烟盒纸画一下。

蓝芬姐总是独自坐在麦秸垛的阴影里,屁股底下坐着三股叉的杆,郁郁的。

“她又想小赵呢。”媳妇们说,“她和小赵能成么?”

有人说:“能——成。”声音拉得长,一听就透着虚伪。

队里的马车从地里往场院拉麦捆子,小赵跟车。他原本是个瘦高个,下乡几年,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像大眼贼田鼠一样,布满辛苦的血丝。看见马车进场院,蓝芬赶紧舀一瓢凉水送过去,小赵喝完,用袖子抹嘴巴,两人要对半天眼,蓝芬才一跳一跳地往回走,像只青蛙一样。

这个情景一去不复返了。

眼下跟车的是另一个人,也像小赵一样瘦,但不是小赵。自从上冬的时候逃走,小赵就再没回来过。过了年,村里的知青都走了,有的连铺盖卷都没带。蓝芬姐的春天有多漫长,看那身衣服就知道了,有时候红格褂子上有一层白碱,她也不知道脱了洗洗。夏天这样热,她还穿着厚裤子。媳妇们说,那裤子脱下来能站着,就像铁打的一样。

她经常写信,也收信。有一天,她故意当着别人的面拆信,有个媳妇嘴快,说:“你收到的信,字怎么也像你写的啊!”

蓝芬躬起腰背,“哇”的一声哭了。

蓝芬姐就像一个传奇,活在人们的嘴巴上。后来生产队散了,分田到户了,改革开放了,世道在变,人们都在变,蓝芬姐不变。起初也有人想给她做媒,或哪里做个填房,都被蓝芬姐骂跑了。蓝芬姐说那些人没好心,都是来害她的。后来人们就把蓝芬姐忘了,各忙各的营生,想不起还有一个没出嫁的人。扣子媳妇经常说这位大姑姐的种种不是,有洁癖,大冬天也要烧热水洗澡,又费柴又费煤。经常神秘地失踪两天,谁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后来她生了个脑瘫儿子,被蓝芬姐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着,扣子媳妇也没个好言语。她就是那样的人,说话喜欢“横”着出来。她又承包了大片的西瓜地,蓝芬像驴一样地给她干活。蓝芬图个什么呢?罕村的人都想不通。

大人的世界,小孩子看不懂。那个麦假我经常偷偷看发呆的蓝芬姐,我喜欢看她,她就像个谜面。她坐在麦秸垛下,蜡像一般毫无表情,可也显得深沉、孤傲,与众不同。她几乎没跟我说过话,也没见她跟任何人说过话,这跟早先不同。蓝芬姐原是个很喜欢说话的人,而现在,她简直成了哑巴。有时候,我凑近她,想跟她回忆当年带领我们看电影、采野菜的光辉历程,她假装解手吓退了护青的二驴。蓝芬姐的目光直直打过来,看你,又像没看你,眼神有些空茫,遥远而又隔膜。

说出来真够害臊的,我让蓝芬姐吓跑了。然后,我还想再见见蓝芬姐,看看她到底成了什么样子,死掉一回,摇身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换成是你,你不好奇么?好奇心害死人啊!可就像你知道的,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过去任何人家的门子我都可以随便串,那时父母都还居住在老街,我便是个十足的老街人,推谁家的门都不犯怵。现在却需要理由,就像我回罕村需要理由一样。甚至,看母亲都不再是理由。如果我再发些酸,那就是,村庄已经不是我的,老街就更不是了。它们更像遗产,被别人继承了。那天我跟响四聊了许多话,听他讲跑大车的经历是件过瘾的事。这时我才知道,我好想跟人随便聊点什么。离开老街这些年,老街有了形而上的意味。后来谈话被响四媳妇打断了,她把我拉进院里。响四家到处干干净净,他媳妇是个能干的人。响四媳妇问我:“那个长杆烟袋,最少也有一百年了,能算文物么?”她说的是蓝芬姐叼的那杆,我还没看到。响四痛斥媳妇说:“动那心思干啥,有你啥事儿!”我清楚,响四多少有些好面子,觉得媳妇惦记人家的烟袋不体面。我不说话,响四媳妇也不说话。气氛有点闷,我借口往外走,响四媳妇嚷了句:“那烟袋是祖上留下来的,要是值钱,也有我一份!”响四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像轰鸡一样往回轰媳妇。他送我到大门外,说她这一辈子不容易,爱干啥干啥吧。

他说的是蓝芬姐。

在响四的注视下,我没好意思往北走。可我的心思都在北面的那条路上,两边是毛白杨,夏天有浓重的暗影。蓝芬姐穿一身蓝布衣服,头发挽成鸡蛋大的髻,肩上扛着一只镐,影人儿似的穿过来,上了大堤。这里是一个死角,轻易看不到人,人也看不到她。有时我在大堤上遛弯,能看到远处地里的一个黑点,知道那是蓝芬姐在匍匐着,拔草,或给瓜秧打蔓。那年第一次流行小西瓜,黄瓤,让扣子挣了大钱。村里人说,许多大老爷们都顶不上一个蓝芬,蓝芬把瓜园打理成了摇钱树。

可我从没走过去跟她说句话。我一个游手好闲的人,走过去干什么,看人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