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的公共汽车还是招手停,当然也足够破烂。里面人多得就像马蜂窝。从学校出来,正好遇见了这辆车经过,就像专门为我开来的一样。可见凡事有正有负。没开来证明我不失望,我原本也没怎么抱希望。你想办成任何微小的事情,都会有各种阻碍,我有心理准备。只不过,这次开证明是我返乡的一个理由。其实,如果想拿到证明,我还有其他途径,这里就无须细说了。这是贯穿南北的一辆乡村公共汽车,我走到车厢里,有点犹疑,是不是要往里走。往里走就意味着要在埙城下车。如果没遇见这辆车,我大概会走着回罕村。这是我希冀的。人生的路,就是这样七七八八。当年对角线的那条小路早就不存在了,现在的孩子都骑自行车上学。不像我们那个时候,一边走一边讲故事。从棉花地里扯来棉花边走边纺线,线纺出来都像长虫吃蛤蟆。那些小纺车都是自己制作的,用螺丝固定两个电线的瓷夹板,中间穿一根带钩的扫帚苗,钩线头用。所有的女生都无师自通。线纺多了居然也能织一只袜子,但从没有人织成一双袜子穿在脚上。有人拉扯了我一下,示意要给我让座,我低头一看,是小雨媳妇,中年女人,打扮得就像朵花。嘴唇脸蛋都是红的,领口开得很低,海绵乳罩把胸垫得鼓鼓的。头发染成了棕黄色,发根一片白,就像长满了虮子一样。
我赶忙把她摁下了,说我坐半天了,不累。她问我咋在这里上车,我说去乡中学办点事。她问,回家看老娘么?我有点纠结,但嘴里说,前几天才看过。
对,就是蓝芬姐假死那天,我也看见了小雨的媳妇,她还跟我说了话。
我问小雨媳妇去哪了,她说去青甸庄了,那里有几个人要产品,她大早晨就送过去了。我不再搭话茬,怕她让我买产品。小雨媳妇搞传销在罕村是出了名的。美里美,高乐高,二十几年了,哪一拨传销都少不了她。她就是个荒唐人,小雨管不了她。
“这个产品现在世界上都很紧俏,做这个产品的都是精英团队。”小雨媳妇说得信誓旦旦,穿20块钱的小开衫,却胸怀全球。眼看着她马上要开始上课,我赶忙问:“蓝芬姐最近几天怎么样了?我刚才在学校都听说了她的事,她会过阴?”
立刻,前后左右都有人把脑袋伸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你们是罕村的?”“那个没出门子的老大闺女是个神怪吧?”“听说她专门吃年轻人的精子!”
我起鸡皮疙瘩了。回头看说话的年轻人,戴一副近视眼镜,学生模样。他一脸无辜地面对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话羞于出口。
小雨媳妇对这个也感兴趣,马上就是一副新闻发言人的样子。说这些天罕村可热闹了,总有人来找蓝芬问来生,问前世。蓝芬姐也像变了个人,过去她像个耙子一样长在地里,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盘腿坐在炕上,叼两尺长的大烟袋,那大烟袋锅是紫铜的,像蒜头那么大。她每天都不下炕,让扣子媳妇送吃送喝。过去都是蓝芬伺候那一家子人,现在倒过来了。
“扣子媳妇乐意?”我问。
小雨媳妇说:“乐意着呢。那天有个老板来,甩手给了两千块钱。这得卖多少西瓜啊!”
“这个年头,她哪来的烟袋?”小伙子脑袋凑过来,刨根问底。
小雨媳妇说:“听说是祖传的。扣子媳妇也不知道烟袋平时放在哪,关键是,过去蓝芬不吸烟。”
我想起了蓝芬家祖上是花子头儿出身,从东北带回来个女人,就叼长杆大烟袋。叼长杆大烟袋的人不能自己点火,因为够不着。她一装烟袋锅,点火的人就得在旁边伺候着。只有花子头儿家的女人有这待遇。
可按理,这些东西早就该进棺材了。
“蓝芬姐的身体没大碍吧?”我问。
小雨媳妇说:“要说没大碍,也有大碍。她过去是红脸膛,现在却是白惨惨的。这样热的天,她裹一件大棉袄,连汗都不出。她家的厕所在外边,她出来进去低着头,走得比风还快。”
“是不是有啥附体了?”旁边有个女人见多识广。
小雨媳妇说:“被附体的人得有邪骨头邪肉才行。蓝芬那么精壮,啥也附不上去。她一个人干几十亩地的活,顶几个好劳力。”
“她还管扣子两口子叫爸、妈?”我问。
“还有更邪性的呢。”小雨媳妇说,“她管瘫子叫刚头,夜里说啥也不让瘫子进门。瘫子成宿在院子里号,扣子两口子都求情,没用。”
我心中一动,这话倒有足够多的信息量。
罕村到了,小雨媳妇站起身,用身体护住座位,问我下不下车。如果我不下车,好把座位留给我。我略一迟疑,跟她下来了。我目前的状况就像俗语说的黄豆心、黑豆心,既想来罕村,又想回埙城。如果没遇见小雨媳妇,我可能真就回埙城了。下了车我才发现小雨媳妇穿高跟鞋,裙裤有些长,走路裹腿。我走两步就要等一等她,她像踩高跷一样。
“我表姐这几天输惨了,她啥也不想干,咋这没事业心呢?我告诉你,人光活着不行,就是得有事业心。”
小雨媳妇是在说自己有事业心,传销也算事业,这倒让我开了脑洞。我恍惚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我大嫂,她俩是表姐妹,当年是大嫂做的媒,她才嫁来罕村。那时两人关系很好,整天黏在一起,说婆婆的种种不是。后来,她们两家的父母出了状况,才老死不相往来。
大嫂每天都去打麻将,要穿过一条街,输赢全村人都知道。
几个老头在桥头下棋,跟我们招手。小雨媳妇抒情的时候,他们都能听到。
我想笑,却没敢笑出来。小雨媳妇挽住我的手,看了看前后,说:“刚才车上人多,我没好意思说。有一天蓝芬骂你了。”我不习惯让她挽着,她的手很黏,像煮玉米一样发散着热气。我借故抽出了手,问蓝芬骂我什么。小雨媳妇有些不满,潦草地说,其实也不是骂你,她是骂彭蓉。
“她为啥说你是彭蓉?”
更小的时候,我跟蓝芬姐去采菜,要去很深的玉米地里。那年头,地里连草都不愿意长,家里的羊、兔子,生产队的大牲口小牲口,都靠青草养活。有一次,我割了一筐青草,卖了五分钱。蓝芬姐说我吃了亏,因为割的都是好草。蓝芬姐说,完全可以掺些大药、蒿子之类,只要是绿的就行。
跟着蓝芬姐采菜的有两三个或四个孩子,都是我的小伙伴。野草不好找,野菜更难找,所以要跑更深更远的地方。我们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刚钻进玉米地,就被护青的二驴盯上了。人起这样的名字,脾气会好么!我们事先有规定,只要有人追,不能往一起跑,要呈菊花状,散开了跑。可二驴不管小孩子,他只盯蓝芬姐一个人。蓝芬姐穿着蓝花上衣,臂弯里挎着篮子,在玉米地里风驰电掣。可再怎么努力也没有二驴跑得快,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眼看就要追上了。蓝芬姐突然蹲下身,把裤子脱了,装解手。二驴刹不住闸,闯进另一垄玉米地,顺便踅了个弯,往回跑。二驴是羞臊的,他还是个光棍。蓝芬姐顺顺当当提起篮子跟我们会合,把我们乐得呀。一是赞扬蓝芬姐有办法,也羡慕她到底是大女孩,若是我们假装“解手”,人家说不定会照我们屁股上给一巴掌。
说蓝芬姐是我们的偶像一点儿也不为过。那天我们都采了很多野菜,称得上满载而归。路上蓝芬姐告诉我们,她见过毛主席。吓了我们一大跳。在哪见的?原来,蓝芬姐去过北京的姑姑家,怎么那么巧,她坐公共汽车,上车的时候毛主席正好在车上坐着。毛主席亲切地问她是哪村的,她说是罕村的。毛主席说,我听说过罕村,罕村的乡亲们都还好吧?
我们听得热血沸腾。只是,我们算不算乡亲们?乡亲们是不是不包括小孩子?夕阳底下我们讨论得很热烈,蓝芬姐的小肉鼻子油光水滑,小浅麻子熠熠生辉。她是小团圆的肉乎脸,两只大眼很有神。蓝芬姐还是典型的黄毛头发,像个外国人。后来很多年,我才想起她家的祖奶奶从东北来,说不定有外国血统。
“小孩子也是罕村人,毛主席也问候了你们!”蓝芬姐就是这样可爱,她从不让我们失望。
童年的有关记忆就是这么多。知青下乡时,我们已经称得上少年了。特别是我,一边放羊一边看《红楼梦》。看完了一本书,只记住了一个尤二姐。因为我奶奶有块金子被蓝格子手绢包着,我特别想知道吞下去会不会死人。有一阵子走对角线去上学,连续几天人们都议论蓝芬姐。小赵从她家搬走后,她每天都去知青点,人家吃饺子,她跟着包,包完了就回家。她一个也吃不上。就这样,彭蓉仍对她有意见,到处散播有关她的谣言,说她夜里把脚伸进小赵的被窝里。蓝芬姐跟彭蓉的那场战斗,我们都是旁观者,知青宿舍外面就是长条坑,生着很多芦苇。两人从早晨一直打到天大黑。现在想一想,我们都够没良心的,因为在她和彭蓉之间,我们理应站在蓝芬姐一边,可当时的情境是,我们哪一边都不站,是纯粹的看客。放学回来,她们还在那里战斗,我们赶忙跑过去,把书包抱在怀里,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她和彭蓉搂抱在一起,从坑沿上滚了下去。坑底下是割掉的芦苇,上面结一层冰,芦苇削尖的茬口就像剑一样直指天空。两人多亏穿着厚棉衣,否则会让那些“剑”扎得鲜血淋漓。
噢,这是我的想象。要是夏天衣衫单薄,也不会有削尖的芦苇。那时芦苇长得密不透风,人大概也滚不下去。
因为还有业务,小雨媳妇一进村就跟我分手了。她是这样说的:“大黑顺的媳妇最近也开蒙了,愿意加入到我们的团队中来。干点啥都比你大嫂强,整天搓麻将,是正经人干的事情么?”我挥手跟她告别,愁肠百结地走进哥哥家,母亲在床上躺着。看见我,母亲紧张地问:“你咋又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母亲的紧张传染给了我,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咋又来了呢?老实说,我也不是专门来看母亲,我还有别的事情,但我不愿意说,说了她也未必能懂。她八十四岁,年轻的时候七窍玲珑,现在变成了一根筋。
母亲回罕村是我送来的,母亲说,你们别老来看我,好像对你大嫂不放心似的。你大嫂也不愿意你们老来。
我大嫂说的?
是我猜的。
我叹息一声。这当中的馅儿,也遥远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倒退三十年,父亲给弟弟盖了一层大房,分家的时候,明确给了弟弟,也明确要跟弟弟住到老。后来弟弟一家搬到了城里,父母也一并跟了去。弟弟一家做生意,每天早出晚归,父亲去世以后,母亲跟我住了几年,总抱怨家里没人,没伴儿,出去不认识路。她的心事我懂,她想回罕村了。可我懂又能如何?再早几年,母亲还不太老,我也抱怨过,当初咋就签了那样的协议,跟小儿子一直住到老,明明还有大儿子么。因为年轻,母亲振振有词,她觉得,自己干得动,跟谁住都不会成为负担。可两次大手术,让母亲元气大伤,身体迅速衰败了。就是因为还不太老,她能把心事藏在心里,表达得迂回,我可以装听不见。某一天,她活出感觉来了,大张旗鼓地说,我要回罕村!
我跟弟弟商量,把老宅收拾一下,请个保姆照顾母亲,真不是坏事。
可母亲是一个老传统,自家的钱,哪能轻易给别人,“我就住你大哥家,让他给我腾个屋,你把我送过去。”母亲给我下命令。
这个弯子转得有多难,谁都不能体会。我说出母亲的愿望时,羞得头都不敢抬。大哥,大少,息爷,现在只是个养猪的,行情不好,年复一年地赔。听见“人民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就生气。嫂子的嘴就像把刀子,能把你割得一片一片的。
所以对这个世界母亲都毫无顾忌,可她顾忌大哥大嫂,也说明她还没老到不可救药。
“毕业证的事……有没有想起放在哪?”我还能说什么呢。
母亲又打开了百宝箱,徒劳地一点一点翻找。翻了几下,母亲有点扭捏,问我:“你带钱了么?”
母亲从没主动跟我要过钱,每次给钱她都要反复推脱,有点本老太太不缺钱的豪迈。她的手上戴了四个金戒指,腕子上还有两个金镯子。我曾提议让她卸下两个,多沉。母亲不依。
“上次给了您五百,这才几天,这么快就花没了?”
母亲发愣,看着窗外。她可能以为我是在拒绝,脸上一点一点漾上来愁苦。吓了我一跳。窗外的一棵木槿今年没有发芽,每次看见它,我都会生出不祥来。
母亲摸摸衣兜。紫花的罩衫是她自己在埙城买的。母亲特别乐意自己买衣服,穿在身上是个成就。她站到穿衣镜前,认真地问我:“穿上这身,我显得年轻么?”“年轻!都快十八了。”我说。母亲笑得很愉悦。
“丢了?”我问。
“没丢。”母亲答。
我说:“给大嫂了吧?”
我一猜就着。
母亲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主动给,是她要的。好大个人,我总不能让她白张嘴。
我说,给她就对了。都是自家人,不给她给谁?
话是这样说,心里还是疼痛又无奈,一个整天战斗在牌桌上的人,大概身后得跟个印钞机才行。
“我去看看蓝芬姐。”点出几张钞票塞给母亲,母亲长出了一口气。“她说我是彭蓉,我要去问问,她为啥说我是彭蓉。”
这个理由真是不能再充分了。
“你不回来吃饭了?”母亲问得小心翼翼。
“不回来了。”我知道母亲担心。她怕大哥麻烦、破费。
母亲这下放松了,说:“她对不起彭蓉。要不是因为她,彭蓉就不会上吊。”
陈年往事母亲都还记得。我说:“彭蓉怀孕了,她做下了丑事。”
母亲说:“要不是小赵不要彭蓉,彭蓉就不会做下丑事。”
嗨,这真是奇怪的逻辑。母亲的脑袋瓜怎么像抹油了,转得这么快。“彭蓉做下那么丑的事,能怪别人么?”我说。
“彭蓉在树上挂着,小赵跪在地上,抱着彭蓉哭,蓝芬上去拉开了小赵,把彭蓉的裤子扯了下来。彭蓉的肚子鼓出来了一个包,是孩子的脑袋。蓝芬指点着说,孽种,她怀的是孽种!她都没脸活着,你哭她干啥!”
“小赵从那儿就走了,再没回来。蓝芬疯了一阵子,就不疯了。”
我查看了一下母亲的药,降压的,降糖的,恢复脑细胞的,小学生考试一般问她各种药的吃法,母亲说得全对。我这才问,大哥呢?
母亲朝西屋指了指。说人家看电脑,一天一天也不理我。
我说,外面那么多老伙伴,您去找别人玩。
我站起身往外走。母亲说,甭告诉你大哥,省得他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