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留给了弟弟。弟弟在城里买了房子,所以那老房子一直挂着锁。
母亲把自己的一应物件都搬到了哥哥家,床是大哥从北京带回来的,名牌,弹性非常好。大嫂经常说,二十几年前,这床也要上万块呢,意大利产的。
新闻导语经常说,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大哥家不是,大哥家是每况愈下。当年他辞了民办教师去北京做生意,正做到风生水起时,被大嫂强制回家了,那时刚有一句流行语,男人有钱就变坏。大哥的两个儿子都刚上小学,大嫂问孩子,咱是要钱还是要爹?孩子异口同声:要爹。大哥惹不起大嫂,把生意转给了别人。
大哥的意思是,手里有几十万,一家四口也就不愁生活了。所以,他四十岁就当了“息爷”,背地里我们都叫他大少。那时他的钱可以买十套楼房,但大哥不买,放到手里存着。二十几年过去后,他买十套楼房的钱只能换一间档次高些的厕所。关键是,他这些年干啥都不顺,养猪年年赔,他又不想干别的,所以大哥听见新闻导语就生气。
院子里都是生猪的味道。我一步跨进屋子,嘴里喊着真热真热真热。母亲坐在床边发呆,她的百宝箱放在一边,床上都被她铺陈满了。各种票据,各种证件,各种字据,老旧枯黄的纸,摸一下就像要碎了。还有两个老存折,是爷爷留下的,我跑过很多部门,已经无处兑换了。我说,您这是要干啥,摆龙门阵?母亲仰起小小的头颅,一双浑浊的眼睛望向我,眼神里含着惊恐。“我记不住事了。”母亲说。我说,您想记住啥?母亲说:“我忘了你是属啥的,多大了。我前些日子还记着,这几天就忘干净了。”我说,忘了好,连我都不想记着,没用。确实没用。母亲每次都提醒我多大岁数,我的心里很抵触。我打三十五岁起就想忘记自己的年龄。我的劝说没起作用,她还坐在那里沉思。母亲说:“这些毕业证有你哥的,你弟的,你姐的,咋就没有你的呢?这是让我放哪了?”
我动手翻了翻,果然没有发现我的毕业证。我十七周岁的照片扎两个羊角辫,脑顶别一只发卡,单眼皮抻扯着,一看就是个有心事的孩子。家里资料性的东西都归母亲保管,各有各的手绢包,然后装在一只帽盒里,随母亲走到哪搬到哪。她不识字,可认得我们的名字。二十几年前的毕业证书就是折合的两张小纸片,过去我在母亲的百宝箱中见到过。我这才想起,我此次回家就是来取毕业证的。我的干部履历是高中学历,组织部门说,高中学历也要登记,也要备案。
我想了想,没告诉母亲回来干啥。她咋想起给我找毕业证了?关键是,还找不到了。
我帮她把东西收起来,顺便检查了一遍,还是没发现我的毕业证。我心里有点急,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她还坐那里发呆。她说我的大脑咋是一片空白了,昨天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我说,真不记得我属啥了?
母亲摇摇头。过去她夜里睡不着觉,就翻来覆去叨咕几个孩子的生日时辰属性。
我说,刚才呢?
母亲忽然高兴了,说蓝芬活了。活了好,双全那孩子就不可怜了。
我说,是我扯下了蓝芬姐脸上的布单子,她大睁着眼,吓了我一跳……您告诉我蓝芬姐死了,听谁说她活了?
母亲说,刚才你大嫂回家打了个旋风脚,又出去了。她说你不该拽那布单子,那东西不干净。
我赶紧去洗手。用肥皂搓了很长时间。搓完了才想起蓝芬姐没死,那布单算不得不洁净。我说我也没想到蓝芬姐能活过来,她居然管我叫彭蓉。
“您还记得彭蓉么?”
“我就是想说你,那是个吊死鬼,你咋能是她。蓝芬不该瞎说。”
我说,是我赶上了,换了别人在跟前,她也会这样说。
母亲想了想,似乎还是不明白。
我说,她管扣子两口子叫爸、妈。
母亲说:“她是孤寒的。没有一个亲人,双全算亲人,却是个废物。”
该我发呆了。我觉得母亲的话里有玄机。我说,应该把蓝芬姐拉到医院检查一下。
母亲说:“你以为扣子媳妇会?”
我又呆住了。母亲过去是个柔软的人,说话从不这样一针见血。对了,适才跟成果说夏天吃鱼的事也属于一针见血,让我很不适应。
“你就不该往蓝芬近前走,你不听我的话。”母亲抱怨道。
“这不记性挺好么?”我敷衍道。
“可你的毕业证找不到了,我这是放哪了呢?”母亲又陷入了沉思。
我拍了下她青筋毕露的手背,说:“没事儿,我再想别的办法。”
大嫂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不一会儿的工夫往外跑三趟了。她是听见外面有人经过,出去打探消息。大哥对这件事无动于衷,他只问了句:“蓝芬活了?”就又去忙活猪的事了。新买来的一头母猪不合群,被另外三头咬得又叫又跳,猪的叫声委实不好听,像挨了刀一样。哥哥不时拿着棍子去教训:“别咬了!它是新来的,你们就不能团结友爱一些?”
午饭做得很潦草,是大嫂的心思没在这上边。她边刷锅边说,蓝芬活了,却精力不济,脸刷白,一口接一口地喘气。双全一直抱着姑姑,一刻都不撒手。扣子媳妇骂半天,双全就那样抱着姑姑,不撒手。
大嫂把一盘炒土豆端上桌,那土豆切得都有小手指粗。
大嫂接着说:“那姑侄俩一看关系就不一般。傻子看姑姑的眼神那样。”大嫂低下头,眯起眼,眼神朝斜上方挑,做出一脸桃色。我不禁笑了下,大嫂是有这本事,学什么像什么。我夹一筷子土豆放在嘴里,没搁盐。大嫂又说:“扣子媳妇跟蓝芬的冲突都因为双全,蓝芬要给双全洗澡,扣子媳妇不依。扣子媳妇对人说,双全都长毛了,蓝芬还要摩挲,可不摩挲那傻子不干,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大家都不说话。哥哥喝一种虫草泡的酒,浊黄色。养猪不挣钱,他的酒一点儿不少喝,嫂子对此非常有意见。嫂子继续说:“我要是扣子媳妇,就由她去。她爱干啥干啥。你不让人家洗澡,人家夜里钻一个被窝,你能管得住人家?”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不耐烦地说:“吃饭。”
大嫂顿了一下。她要是听母亲的话她就不是大嫂了。“都说扣子的大房是蓝芬挣来的,蓝芬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多少。”大嫂的眼皮撂了下来,筷子在盘子里拨拉,却不见她夹东西。“该嫁人不嫁人,在娘家祸害,就是挣来一座金山,换了我也不稀罕。”我咽不下去了。此时我也是蓝芬姐的角色,大姑子小姑子,总之都是不受人待见。大嫂说话喜欢含沙射影,一贯的。她这是在报复母亲刚才说的话。大嫂是这风格,话头上从不吃亏。大哥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潦草说,吃饭。大嫂用力一挑,一撮土豆跳到了盘子外面,母亲赶紧去捡。大嫂说:“有一次,她还想拉双全跳河,死就死得了,还拉垫背的。还是不想死,若是真想死,后滩离河那样近,死一百回也有了。”我说吃好了,离开了餐桌。大嫂倒了杯水给我端过来。她这是在做姿态。母亲也一手扶墙一手扶凳子站了起来,端了杯子去漱口。母亲说:“蓝芬原本就不该死,她心好,老天爷不会这么早就收她。”
乡办中学在太和路的中间地带,现在改叫镇了,但仍是一个乡的建制。这段路大约有一百米长,能跑四车道。只是乡村的路没规矩,看不到双实线之类的交通标志。当年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走小路,相当于一个正方形的对角线,中学就在对角线的顶点。街只有一拃宽,对面是供销社,里面的吃穿用品都让人眼馋。
校园的整体形制没有变。中间是一条甬路,两边是红砖排子房。双扇大铁门都斑斑锈迹,我上三年高中都没见它闭合过。还记得最后那天从校园出来是上午十点左右,天气不怎么好,像人的心情一样总是想下雨。一想到迈出这里从此就是社会青年了,便在大铁门旁蹲了下来,眼睛都湿了。
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围着我安慰。我给她们写了很多诗。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时每天都是诗人。
如今修了牌楼,安装了电动门。电动门齐胸高,我隔着门跟门卫打招呼。我能进去么?你找谁?找校长。有预约么?没有。校长不在。我只得给局长打电话,局长关机。相熟的副局长,寒暄几句,说我已经调走了,大姐不知道么?
我对门卫说,我也是从这里毕业的,毕业证丢了,想在这里开个证明。门卫审视地看我半天,大概觉得我实在不像坏人。我又相跟着说,老家就是罕村的,离这里三里地。这学校,肯定有罕村的孩子在这里上学吧?门卫从那个岗亭里走了出来,总算把电动门开了道缝,勉强让我能进身。找到办公室,一位赵老师喊来了李主任,说这位校友要开个证明,你看怎么开好?李主任坐在电脑前,写了两行字,问我行不行。我看了下,说写清楚就行,那时的校长姓胡。赵老师拉了把椅子让我坐,说您是罕村的,最近罕村出了新鲜事,我们很好奇。
哦?我也很好奇,问他有什么新鲜事。
赵老师说,听说有个人死了又活了,这不是古人说的过阴术么?还听说她把世界弄反了,眼里都是死去的人。她不会是成心的吧?
我想起了彭蓉,我还能记起她的样子。“她不是成心的。”说完这话,我心里动了一下。她是不是成心的,我哪知道。
“她确实是死了又活了。”我只得传播消息,“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人都停到了床板上了……”
“这能说明什么?”
赵老师说,那几个学生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不信……我们有个老师动了心思。七年前她母亲因为脑萎缩走失了,她一直想知道母亲是不是死了,若是去了阴间,也好给母亲烧纸。
李主任也转过身来,说另一个老师也想去看看。她婆婆去年去世,把祖传的一对玉如意不知放哪了,临走没交代。如果真有人会过阴,她想托那人问问她婆婆。
我轻轻地笑了,这倒有点像黑色幽默。事情发酵得这样快,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轻轻拽下她脸上的布单,蓝芬姐就从阴间回转了,然后又生出了故事,这可让人想不到。过阴术的事我没听说过,但我知道蓝芬只是个普通人,长一个小肉鼻子,上面点着几颗浅麻子。一辈子没结婚,把脑瘫的侄子从小教育到大,都会走路了。
赵老师说,她因为什么死,又因为什么活?
我回答不出。好像也没听说她有什么病。她六十七岁,也还不够老。城里的女人这个岁数,还往小姑娘里捯饬呢。没人送她去医院,从医学角度也不好解释。
李主任站了起来,一按打印机的按钮,打印机就开始出纸。李主任说,也许她本来就没死。听说身体一直没凉?
我点头。我先摸她的手,甚至觉得她比我体温还高。她睁开眼就管我叫彭蓉,是许多年前上吊的一个女知青。
“是赤脚医生。”赵老师显然更了解情况,“听说她早晨起来就给哥嫂上茶,叫爸叫妈,管脑瘫侄子叫哥哥,其实她哥哥早死了。”
“发洪水去河里捞木头,撞死的。”我说。
李主任把几页纸戳整齐,说找校长去盖章。
赵老师说:“1925年,有一个叫塔哈拉·贝伊的埃及人具有随心所欲控制脉搏的本领。他可以让自己的脉搏增加到每分钟一百四十跳,也可以令其放慢到四十跳,甚至能使脉搏完全停止。还有一个埃及人叫哈米德·贝伊,可以单独控制某一只手腕的脉搏跳动,在一次实验中,医生记录了他左腕的脉搏跳动为一百零二次,右腕为八十四次。这种特殊本领能让他们轻易进入假死状态。”
我困惑地看着赵老师,搞不清楚他说这些的用意何在,我对这些资料闻所未闻。
“听说她跟自己的侄子……”
赵老师稍微变换了一下表情,眼睛发亮,眉毛挑了起来,这是跳出四平八稳话题的征兆。不等我回答,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他大概也觉得跟陌生的女性扯八卦不成体统,及时住了口。
李主任探了一下头,把赵老师喊出去了。再进来,赵老师非常不自然,说虽然我们很想给你出这个证明,可无法盖公章。公章在校长的抽屉里,校长去北京给他爸看病了。
一句话,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但他分明是在说谎。
“我今天拿不到证明了?”我徒劳地问。
“拿不到。”赵老师回答得很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