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小妮的晚饭吃得很香甜,她对楚惟君说了她们与校长对话的事。楚惟君此时表现得很没原则,她只关心校长的态度如何。蓝小妮从小就很会学舌,把当时的场景复述得完整全面。校长从皱着眉头不耐烦,到给每人发一张面巾纸,这差不多已经能够说明问题了。校长那么严肃的人,最后居然还开起了玩笑,拿刘胡兰给大家做比喻,差一点儿就把蓝小妮笑喷了。校长是公正的,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我们保护自己头发的行为最终会取得胜利。蓝小妮宣誓一样地说。
电话铃响了。楚惟君收起了关注女儿的目光。从心里说,她不愿意蓝小妮去见校长。可既然去见了,楚惟君又觉得女儿很勇敢。又能把校长说服,蓝小妮的形象一下子就又提升了。作为奖赏,楚惟君在蓝小妮的额上亲了一下,害得蓝小妮用双手去擦,她对这些“不卫生”的习惯已经很不适应了。蓝小妮以为电话是蓝文宝打来的,叮嘱说,别告诉我爸。蓝小妮这句话说得此地无银,其实她很想把战果告诉爸爸的,就像告诉妈妈一样。话之所以这样说,是有撒娇的成分的。
十二岁的女孩子,其实已经到了心思难猜的年龄。
电话那头问清了楚惟君的名字,就“呜”地哭了。楚惟君吓了一跳。她赶忙问,你是谁?你怎么啦?蓝小妮也跑了过来,用眼神询问妈妈。电话里传来响亮的擤鼻子的声音,清理喉咙的声音,那段声音有些漫长,在楚惟君听来,漫长得似乎有些故意,楚惟君觉得自己都快急出毛病了。她焦躁地又把话说了一遍,你到底是谁?你是干什么的?
电话里的人反而冷静了,她正色说:“我是方老师。”
哭的人是方老师?方老师看上去就像钢筋铁骨生成的,她会哭?
楚惟君顿时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窿,寒彻了骨头。
方老师用纸擦了擦眼泪,她住的地方与楚惟君家的直线距离只有几十米。那里是一片陈旧的楼房,是她爱人的单位在20世纪80年代集资建的家属楼,当年也是这座城市最惹眼目的建筑。现在,她站在六楼的窗前,能看见蓝小妮家的那幢白色楼房的鸽子楼顶,那里生活的大都是被称作“房奴”的那种人。方老师觉得他们是人群中的异类,比如蓝小妮的母亲,方老师就认为她活得煞有介事。她居然想送块手表给方老师,她也不想想,这个年代,手表还能当礼物送人吗?
还不如送块肥皂呢,倒还有些用处。
方老师此刻的委屈,像潮水一样在心头翻涌。她比孙校长大十多岁,被孙校长批评的滋味,不是她这个年龄的女人可以承受的。虽然她有一肚子辩解的话,但孙校长不听。孙校长只强调说,制定任何纪律都要以学生心悦诚服为前提,尤其不能把停课作为手段。现在升学的压力这样大,再采取这样愚蠢的办法不是自掘坟墓么?
方老师觉得孙校长这样说话是在人为降低标准,过去孙校长的许多手段也是刚性的。她说我每年带初中新生,都要求女生剪头发。
孙校长说:“那是你没遇到蓝小妮。既然遇到了蓝小妮,那就不要再用老办法。”
方老师几乎被气疯了。她先把电话打给了于娜和孟微微的家长,没想到,那两家的家长也正想找老师。同蓝小妮一样,两个孩子回家也把见校长的事说了。于娜的母亲预料到此事会有连锁反应,饭也没吃,揪着于娜去了理发店。方老师把电话打过来时,于娜母亲自豪地说,于娜已经把头发剪成了秃小子。孟微微的母亲则对孩子被停课耿耿于怀,她说孟微微不剪头发是因为蓝小妮不让她剪,主犯与从犯被一样对待,这让她觉得老师不公平。
蓝小妮家的电话被拨通的一刹那,方老师并没有预备哭,她从来也没有向学生家长掉过眼泪。可那声哭就在喉咙里,一张嘴,就不由自主汪了出来。她说我从教三十多年了,得过的奖励数都数不清。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却没见过像蓝小妮这样刁钻古怪的。学习一点儿也不用心,干用不着的却处处在行。她不单串通同学一起反对老师,还一起到校长那里告黑状。才多大的孩子,用心就这样险恶。我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活了五十几岁,被学生告,还是第一次。我都觉得没脸见人了。
楚惟君登时就急了,说小孩子去校长那里是她们不懂事,我正在家里批评她。至于说她串通同学反对您,肯定是个误会,她不会做这种事,我了解她。
方老师说:“那是我不了解她了?她给于娜和孟微微打电话,联合她们一起不剪头发,不是串通是什么?”
楚惟君说:“您别生气。”
方老师说:“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我的班上有六十九名同学,除了蓝小妮,还有六十八名,为了他们我也不会生气。他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我每年带的学生都是平行班里成绩最好的,我得对他们负责任!”
这话说得可硬气,每一个字都像钢针一样能扎人。
话说到这里,方老师就把电话挂了。楚惟君的眼泪一行一行落下来,她意识到,她和女儿都没有后路了,女儿的后路是头发,她的后路则是对女儿的态度。她回头找蓝小妮,蓝小妮早躲到自己屋里去了。楚惟君去推门,门从里面反锁了。楚惟君叫了半天,蓝小妮硬是不开。楚惟君“砰”地踢了那门一脚,蓝小妮在屋里嚷了句:“我不上学了,总可以了吧!”
楚惟君喊了声:“不行!”
想到蓝小妮进这所学校的种种艰难,楚惟君悲从中来,把自己的拳头堵在嘴里,哭得肆无忌惮。如果蓝文宝稍微有点本事,她楚惟君哪里会活得这般累。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楚惟君都会这样想,然后这样释放自己一次。
蓝文宝夜里12点钟回来,楚惟君眼泡红肿得已经像桃子了。她问蓝文宝去了哪里,电话怎么打不通。蓝文宝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懒散地说,来个老同学,手机没电了,说完把手机拿给楚惟君看,楚惟君陡然心生怒火,说没电了你就不会想法子给家里打个电话?蓝文宝说,反正家里也没什么事。这话招出了楚惟君的满腹伤心事,这天都要塌了,蓝文宝居然说家里没什么事,这是有心没肺还是有肺没心。楚惟君又想发作,关键时刻忍住了。她数叨说你比个木头强不了多少,我和小妮这样难,你却是个甩手掌柜,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蓝文宝说,都有什么可管的,不就剪个头发吗?
上了床,楚惟君把蓝小妮找校长和方老师来电话的事都说了。蓝文宝始终闭着眼,作为互动,他把一只手放在了楚惟君的身上。可楚惟君不要他的手,是要他拿出办法来。蓝文宝的眼睫毛在快速抖动,他也想有办法,可办法又在哪里呢,他天生就不是一个有办法的人。孩子的头发长在那里,剪了是她,不剪也是她,横竖她变不成另外什么人,他不把这件事看得重,看得重的是楚惟君以及方老师,她们都是女人。不消几分钟,蓝文宝的呼噜声响了起来。楚惟君狠狠踹了他一脚,他朝床外移了移身子,居然没醒。
楚惟君又开始泪水滂沱,想当年自己跑两千里地为了几粒红豆去找他,怎么就没想到他会变成个废物点心。
早晨楚惟君做好了早餐,蓝小妮迟迟不从屋里出来。蓝文宝在洗手间的时间长了些,楚惟君探头去看,发现他在用自己的洗面奶。洗面奶的盖子躺在了洗手池里,白色的浆液把他的脸都涂满了。被楚惟君发现,蓝文宝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你今天让小妮去剪头发吧,否则这件事情过不去。”
楚惟君叫道:“你怎么不带她去?”
蓝文宝说了句“我还有事”,早餐也没吃,慌里慌张去上班了。楚惟君熟悉他的这种逃避方式,他经常就是一个不接招的人。
楚惟君去叫蓝小妮,发现女儿的房间比平日整齐了很多,被子叠起来了,衣服挂了起来,书桌收拾得很整齐。这都是平时没有过的——校服和书包都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蓝小妮已经走了。
楚惟君追到外面去看,不远处果然有蓝小妮的身影。她斜背着书包,挥动着手臂,抬头挺胸,束起的马尾巴在身后飘舞,走得很有气势。那种步态是楚惟君不熟悉的,过去蓝小妮走路总是拖拖沓沓的样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变得斗志昂扬了。
楚惟君原想无论如何今天也要说服蓝小妮剪掉头发,可女儿的背影又让她没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