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蓝小妮从倒数第三排调到了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她直直地坐在那里,腰和背就像被绑上了夹板。方老师没上课之前先表扬了于娜和孟微微。于娜的眼睛红肿,显见得是哭过的。母亲为了惩罚她,把她的头发剪得短而又短,于娜觉得羞于见人,趴在桌子上半天不抬头。孟微微的头发只短了一截,过去有一尺长,现在大概剩下了七八寸。她在教室里一出现,大家就立刻拿她与于娜做比对。张元丽马上发明了一句歇后语:孟微微剪头发——纯属糊弄老师。孟微微一脸得意,说这样方老师已经可以满意了。杨雄伟说,你这样和不剪有什么区别?孟微微说,这当然有区别。她转述昨天父亲和母亲探讨这个问题时说的话,说剪不剪是态度问题,剪多剪少是心情问题。丁小丁说,剪得越少心情越好,你的父母是不是都是哲学家?孟微微更加得意地说,那当然。又奇怪地“咿”了一声,说丁小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方老师用赞赏的语调说,于娜和孟微微知错就改,都是好同学。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对她们表示欢迎!掌声噼噼啪啪响了起来,作为奖赏,方老师把她们各自的座位向前提了三排,又说蓝小妮你个子高,就坐最后一排的里面吧。蓝小妮顺从地收拾了自己的书包,从最后一个同学的身后,挤到了那个墙角里。她脸色有些苍白,但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毛头发也没有。老师的眼睛看过来,她只搭了一眼,就躲闪开了。蓝小妮在心底给自己鼓足了劲儿,可她发现还是难以面对老师,她做不成刘胡兰。
蓝小妮对自己说:“你一定要向刘胡兰学习!”
于娜和孟微微始终也没有跟她打招呼。她们眼下没了压力,可她们觉得有些对不起蓝小妮。
下课了,蓝小妮想跟孟微微说一句话,孟微微借口上厕所,没有给她机会。
楚惟君打电话让蓝文宝早一点回家,她要和他商量事情。蓝文宝问什么事,楚惟君很不耐烦,你说,还能有什么事?
蓝文宝就明白了,还是蓝小妮的长发。他想说事已至此,干脆由她去,学校还能因此开除她吗?可他怕得罪楚惟君,这些话就没有说出口。他当时刚走到单位的大门外,因为心里烦,他一个人跑去酒吧喝酒了。
蓝文宝这段时间每天都回来得晚,说在外有应酬。若是过去,楚惟君会高兴的。男人有应酬才会有关系,有关系才能办事情,甭管大事情还是小事情,有关系就比没关系好办。楚惟君总是积极支持他去应酬的,就是去打麻将也好。
楚惟君问,晚上又有应酬?
蓝文宝应了声,却没想好怎么说。楚惟君问他去哪里应酬,都有谁。蓝文宝就怕她问这种话,借口听不清,就把电话挂了。蓝文宝许多同事的电话楚惟君都知道,所以他不敢随便编瞎话。楚惟君则以为他说话不方便,男人都是要脸的,都不愿意被老婆查岗,所以又给他发了短信,让他八点钟之前必须回家,务必不要喝酒。
蓝文宝不想回家,可又不得不回来。楚惟君把他拉进卧室里,小声说,小妮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特别反常。蓝文宝问都有什么反常的。楚惟君说,吃饭不挑食,但吃得很少。进门不看电视,关起门来就写作业。蓝文宝说,这不是好事吗?楚惟君摇头说,过去她不是这样的,所以才让人不放心。整天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瞅人,小脸寡白寡白,这不是问题是什么?
楚惟君还把在学校里发生的事对蓝文宝讲了,来源当然不是蓝小妮,她的同事有孩子在小妮的邻班,所以事情轻易就能打听到。三个长发女生,一个剪秃了,一个剪短了,只有蓝小妮一点儿动静也没有。也就是说,原先需要三个人承担的压力,现在都落在了她一个人的身上。别人都往前调位置了,只把她放到了犄角旮旯。这说明什么?说明蓝小妮将被永远打入“冷宫”。家长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孩子也许就给毁了。
蓝文宝连忙去看女儿,女儿却完全不是妈妈说的那种状态。蓝文宝真是很少见到这样乖的小妮,端庄地坐在那里写作业。蓝文宝探过头去瞅,蓝小妮仍是旁若无人,可蓝文宝看出女儿认真得不同寻常,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蓝文宝也有点儿看不懂女儿了,他不由地摸了摸女儿的长发。蓝小妮却受惊似的浑身一抖,脱口说,我好好学习,我不剪头发。
拧过身子,蓝小妮认真地又说了一句,从现在开始,我要做喜欢学习的那种动物。
蓝文宝欣慰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从女儿的房间退了出来。
楚惟君说,目前只有两个办法,让小妮摆脱困境。手机响了,蓝文宝去阳台上接电话,楚惟君跟了过去。蓝文宝转回客厅,楚惟君又跟了回来。蓝文宝捂住手机说,你跟着我干什么?楚惟君没有意识到她在跟着蓝文宝,她是想对他说两个办法。两个办法她有些拿不准,她需要有个人商量一下。
快说你的两个办法。蓝文宝把楚惟君的思路往正道上拉。
眼下没有什么事情比蓝小妮的事情更紧急。楚惟君很快把思路跟了上来。她说第一个办法是去打通跟方老师的关系,上次送她一块表,她不要。那就多带些礼物登门拜访,出手大方些,让她看一眼就心动,这样说不定她就会放过蓝小妮。蓝文宝问另一个办法。楚惟君说,趁小妮睡着,咱把她的头发偷偷剪了。
蓝文宝吓了一跳:你可真敢想!你不知道丫头是什么样的人?她会跟你拼命的。
楚惟君说,那你说怎么办?
蓝文宝干脆地说,你去方老师家送礼吧,送多少都行。这话让楚惟君急了,她说这样的事你能让我一个人去?要去咱俩一起去,方老师那张脸,想一想我就觉得发怵。两个人去说话可以相互补充,可以免去许多尴尬。蓝文宝沉了沉,说要不就把小妮的头发剪了吧,小孩子也不能太纵容。楚惟君说,你到底有没有准主意?蓝文宝说,主意都是你出的,我哪里有。今天我还要去值班,具体怎么办,你决定吧。
教室里漆黑一团,蓝小妮一个人坐在教室正中间的位置,从小学一年级开始,那个位置就是蓝小妮的向往。也许因为她个子高,也许因为别的什么,蓝小妮与那个位置之间总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一团光打在墙壁上,那张花团锦簇的大表格在黑夜中凸显出来,那里都是各科得百分的人名单,有些人的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蓝小妮认真地在上面寻找自己的名字,忽然,她看见一个女人提着鬼头刀朝自己砍来,蓝小妮大叫了一声:“刽子手!”
这很像一句电影台词。
从梦中惊醒,她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头还在。看见床头有个模糊的身影,手里攥着一大把头发。
蓝小妮吃惊地问:“妈妈,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