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幢教学楼就是在孙校长的手里盖起来的,所以他把自己的办公室设计成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对面坐着人,小声说话根本听不见。孙校长年龄不大,在教育界属于少壮派。学校原本是所普通中学,他在这里短短几年,不但硬件水平上去了,升学率也直线上升,逐渐成了小升初炙手可热的地方。每年招生,其他几个学校想尽办法拉生源,孙校长却要关了手机去避暑——好躲避考生的亲朋好友地毯似的搜索。在学生的心目中,他是一个严肃得让人惧怕的人,又长了一双大牛眼,学生们谈起校长都夸张地说,校长看谁一眼,都能把谁看哆嗦。
孙校长中午喝了点酒,午后睡了长长的一大觉。刚起床给自己泡杯茶,就见门缝底下有一块淡蓝色的纸,上面好像还有字。他捡起来放到桌子上,随意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孙校长,我们要与您对话!!!下面写着三个人的名字,都不熟。孙校长把那纸片折了折,随手扔进了字纸篓。与小孩子打交道,对什么事不能不认真,也不能太认真。孙校长是很有体会的,他们经常会给学校出一些意想不到的难题,那些难题就像脑筋急转弯,很多都不是大人能够解答的。
所以孙校长遇到学生们的一些问题就是一个字,拖。你不是想对话吗?拖你一两周,就把那些孩子想说的话都给拖没了。
房门第N次被敲响了。孙校长洪亮地说,进来。蓝小妮、于娜、宋微微一个个闪了进来。她们都是第一次进校长办公室,行为都像有些鬼祟。刚才她们一直躲在走廊的最里头,那里是储藏间,别人轻易走不到那里。来找校长对话是蓝小妮的主意,于娜和宋微微也表示赞同。她们中午在三毛冷饮厅研究了很长时间,下一步怎么办。头发无论如何不能剪,脑袋在头发在,这已经不是头发本身的问题了,已经上升到权益和尊严的问题了!三个孩子都没有回家吃饭,分别给家里打电话说,在学校吃了。其实她们除了冷饮什么也没吃。蓝小妮肚子很饿,所以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就在肚子的咕咕叫声中诞生了。于娜和宋微微都有点肃然起敬,她们没想到蓝小妮有这样深刻的思想,而这些思想在她们的脑海中连概念也没有,她们只是喜欢好不容易养起来的长头发,若不是有蓝小妮的坚持,她们的头发恐怕早就去理发店挨剪子了。
三个女生站在门边,孙校长有些意外。他看了看表,正是上课时间。初一(3)班发生的事他不知道,所以事情还得从头才能说得明白。为什么不上课?老师不让。为什么不让?没有剪头发。女生的声音细小,孙校长不由地偏过耳朵,结果还是听不清。孙校长只得用屁股拖着椅子朝前凑了凑。他有些想不通,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三个看上去腼腆的女生不上课跑到校长办公室来。
孙校长看蓝小妮的目光有些松懈,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这样好的一头黑发,整个校园还真少见。孙校长差一点问出为什么要剪头发这样没水准的话来。幸亏他警惕性高,这话才没有说出口。全校几十个班,每个班容量都有六七十人。各班有各班的具体状况,各班有各班的管理手段和措施。只要不犯法,他不反对从重从严。现在的孩子,手稍微一松就能给你捅天大窟窿。蓝小妮的目光看见了字纸篓,那张淡蓝色的纸是她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背景是一把小提琴和五线谱,即使是写一张字条,她们也要选择自己心仪的好看的纸。这是她们这一代女生的风格。
蓝小妮鼓足勇气说:“孙校长,是我们要求与您对话的。”
孙校长不禁朝字纸篓看了一眼,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说。
蓝小妮紧张到有些战栗。她管自己的这些话叫诉求,恳请校长在百忙当中听一听。孙校长险些乐出声来,觉得这个叫蓝小妮的女孩挺有意思。前边几句话蓝小妮说得结结巴巴,连于娜和宋微微都为她攥紧拳头暗暗使劲儿。后来蓝小妮慢慢就把话说顺畅了。她说学校规定不许烫头发,不许穿奇装异服,我们不过是把头发养得稍微长些,一点儿都没有违反纪律,她的头发还有一些特殊情况,短起来就根根朝天,只有养长些才便于梳理。老师有什么权力不问青红皂白就让我们剪掉头发,不剪就停我们的课,上午停,下午还要停。不剪头发就不让来上课。别的班都没有让全体女生剪男生那样的头发,那样的发型不适合所有的人。请问校长,我们同为一个学校的学生,所在班级不同所受的待遇就该不一样吗?这样强迫我们做我们不喜欢的事情,是不是也侵犯了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呢?
这样自以为是的孩子,不管校长还是老师,都不会喜欢。此刻孙校长皱紧了眉头,这让蓝小妮不敢看他的脸。蓝小妮就看着写字桌下那个字纸篓自说自话。她们是来讨公道的,所以孙校长不说话,她就一直在那里说,到后来她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了。校长的沉默让蓝小妮觉出了难堪,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她没有出声,而是憋着自己的满眶眼泪,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另两个孩子也抹起了眼泪。她们的眼泪抹得不专注,而是偷眼看着孙校长。孙校长平时足智多谋,此时似乎有些优柔寡断。他意识到这件事有些棘手,方老师把事情推向了极端。学校最害怕遇到那些走极端的人和走极端的事,极端非常容易带来恶果。
说起来,学校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面对几千个未成年的孩子,不是光有道理或者制度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当年,十三中也曾有过非常好的局面,一个孩子从楼顶飞身而下,十三中的大好局面就全断送了。
孙校长给每个孩子发一张面巾纸,温和地让她们报自己的姓名。
孙校长说:“班级的纪律也是纪律,你们作为学生都应该遵守。刘胡兰在你们这个年龄,连脑袋都可以不要,想想看,如果换作你们,你们会怎么做?蓝小妮同学一定会向敌人说,请不要割断我的头发,我是刚做过离子烫的!”
后一句话,孙校长用了假声。
蓝小妮扭捏了一下,她不好意思笑。
孙校长说:“你们先回教室吧,学校了解一下你们班的情况再说。”三个孩子背过身去向门外走,蓝小妮得意地朝两个同学摇了摇手里的纸巾。
孙校长抓起电话对教导处说,让初一(3)班的方老师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