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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飘飘 六

方老师给的时间是三天。也就是说,从周二到周四这三天是留给长头发女生剪头发的时间。与楚惟君打过招呼,方老师就觉得这件事基本没有障碍了。方老师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平行班十四个班,她什么都要做到最好。那天晚上放学前,方老师把剪发当作业布置了下去。要求都要齐耳,或者剪成比男孩子稍长的那种发型也行,清爽,干练,甚至还有些——酷。方老师不懂那种发型怎么说,形容了半天,还是张元丽脑子快,说就剪成我这样的就行。

张元丽这样一说,大家还真是觉得她的发型好看,后脑勺短短的,用推子推过,稍长一些的头发都在脑瓜顶上,稍稍往旁边一分,连梳子都省了。有几个女生当即表示也要剪那种发型,杨雄伟嚷了句:“这样的发型不是谁都能剪,得有平脑瓜顶才行!”

方老师笑着说:“杨雄伟,你闭嘴。你什么时候学会审丑了?”

杨雄伟说:“方老师,我这是审美。你不能让咱们班的女生都变成丑八怪!”

方老师说:“我怎么看不出来长头发有什么好看呢?假如蓝小妮把头发剪短了,你们就会觉得她不好看吗?”

很多同学整齐划一地嚷:“好看!”

杨雄伟嘟囔了一句“马屁精”。

他却被旁边的一个同学检举了,方老师走过来,拎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拖到了讲台上,方老师说:“我们让杨雄伟同学解释一下什么叫马屁精。”

杨雄伟嘟囔道,马屁精就是马屁崩出来的精子。

大家哈哈大笑。

方老师没有笑。她把杨雄伟推到了讲台下,却并没有让他回座位。杨雄伟便倚着窗台站着,一条腿和另一条腿编着花儿,一只脚像陀螺一样足尖着地。方老师扒拉他一下,杨雄伟晃了下身子,还是站成了那样。方老师说:“大家知道什么叫站没站相吗?”许多同学都知道方老师要说什么,一起嚷:“就像杨雄伟这样!”

坐在后排的同学甚至跑到前边来看杨雄伟什么样。杨雄伟挺着脖子不改姿势,腿编的幅度更大,看上去都有点悲壮了。丁小丁跑到了最前边,看了半天大概什么也没看到,一脸懵懂的样子往回走。丁小丁的样子又把大伙逗笑了。

班里三个头发最长的女生,方老师逐个叫起来,问她们能不能完成作业。第一个叫的是于娜。于娜站起来回答问题,缩着一只肩膀,勉强点了点头。第二个叫的是孟微微,回答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叫到蓝小妮,蓝小妮直直地站起身,不说话也不点头,只是偏着头看着窗外。方老师最见不得这样拧把骨似的学生,索性宣布周五检查。下课。

每天早晨上学,蓝小妮都能感觉到老师的目光在她身上打圈圈。蓝小妮感觉到了压力,那种压力有多沉,看看蓝小妮塌下去的后背就知道了。她原本是个大个子,坐在哪里都显眼,现在她的座位似乎空了,老师如果不刻意瞅,根本不会发现那里坐着人。

蓝小妮在周五早晨的这一刻坐直了身子。舍得一身剐的时刻到了,蓝小妮反而轻松了。于娜和孟微微也早早来上学,她们彼此对了一下眼神,都发出了会意的笑。她们的头发都没有变,蓝小妮甚至把马尾束高了些,露出了雪白的一段脖颈。方老师拿着教具站在讲台上,只抬了一下头,简单地说了句:“你们三个,出去。”声音不高,也不见有多少怒气,方老师的脸上甚至还有笑纹。可谁都知道,方老师的这种笑纹不是真实的,她这回动了真格的。方老师连名字都不愿意提,她只是那样把头朝外一摆,三个人就都乖乖站了起来,低着头走出了教室。

方老师说:“同学们,我们上课吧。”说完,“咣当”关上了教室的门。

开始三个人倚着走廊的墙壁站着。不时有老师从这里经过,奇怪地看着她们。她们这时的眼神还有些害羞和无助,不管因为什么,被罚站总不是多光彩。后来站乏了,她们跑到楼梯口坐着。这个时候她们还有幻想,觉得老师会很快找她们理论,她们在一起准备如何应对,因为坚信一点,真理在自己手上。后来实在坐得累了,她们跑到了操场上。这时已经上第三节课了。也就是说,语文、数学、英语三科都不容许她们上课,人家都商量好了。此刻于娜有些后悔了,她说掉下的那些课那么办呢,父母如果知道,会把她打死的。孟微微有些犹疑——至于吗?也不知道她是指于娜说的被打死还是指头发事件本身。只有蓝小妮的神情一点儿都没有松动,她始终咬着细碎的芝麻牙,一副果断坚毅的表情。她说服两个同学:“我们错了吗——留长发不是我们的错。不去听课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为什么要检讨自己呢?”

教音乐的崔老师从外面回来路过这里,显然她不知道班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一手推着电动自行车,一手提着一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满了大包的卫生用品。她特意朝这边拐了拐,奇怪地说,蓝小妮,你们怎么不去上课?蓝小妮说老师不让上。崔老师奇怪地问为什么,蓝小妮说,因为我们没有剪头发。崔老师短促地“哦”了一声,重点看了眼蓝小妮的头发,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她朝蓝小妮笑了一下,走了。崔老师的笑一下子暖了蓝小妮的心,蓝小妮对她的两个同学说,看见了没有,崔老师是支持我们的!

操场上空无一人,没有一个班在这个时间上体育课,只有一只麻雀在天空上无聊地飞。这是一只傻麻雀,不怕热。蓝小妮却突发奇想,说我们给自己上课吧。于娜说,我们自己怎么上,连本书都没有。蓝小妮说,那我们就上体育课。孟微微说,待着还出汗呢。蓝小妮说,我们跑步去,让汗水磨练意志。说完,率先朝前跑去。她们跑的是最外面的那一圈,周围有杨树,稍微能遮出一点凉荫。但她们显然不是因为凉荫才跑最外面的那一圈。蓝小妮脸上凝重和执着的神情,像是在跑世界比赛。

一圈又一圈,已经不是出汗了,人像是打水里捞上来的,汗珠把皮肤都排满了,噼里啪啦往水泥地板上掉。空气燃烧起来,吞咽下去就像点着了火。于娜跑了一圈下来了。孟微微跑两圈下来了。蓝小妮还在坚持。她在坚持什么呢?可能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如果长发过去只是单纯的长发,那么现在仿佛变成了信念一样的东西,蓝小妮有了捍卫的意识和决心。她在酷热的阳光下每跑一步,那决心就增加一分。

终于有人从年级楼里出来了,是教数学的周老师。周老师在操场外面一个篮球架后站着,对跑过来的蓝小妮说,出什么洋相,谁允许你们跑到这儿来的?

三个人跟在周老师的身后走进教学楼,周老师进了一楼的洗手间,许久没有出来。三个人就站在门厅里等,也许是因为分了神,周老师什么时候出来的,她们都没有看见。

一直到中午放学铃声响起,方老师才把三个人叫进办公室。此刻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墙壁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十二点。方老师问:“不上课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蓝小妮说:“不好。”

方老师说:“说说不好在哪里。”

蓝小妮说:“听不到老师讲课。”

方老师嘲讽说:“老师讲课有这么重要吗?”

看见三个人都不准备说什么,方老师又说:“既然老师讲课重要,那为什么不好好听?为什么成绩这么差?上好每一节课,真的比大热天跑操场更难受?说,你们为什么要到操场上跑圈儿,谁的主意?”

蓝小妮说:“我们在上体育课。”

方老师说:“体育课也没怎么见你们好好跑。蓝小妮白长了个大个子,跑不快,跳不高,校园运动会上也都不能给班里争荣誉,有能耐,运动会给我拿个1500米的冠军。”

蓝小妮说:“我会弹琴会唱歌。”

方老师不耐烦地说:“那有用么?”

蓝小妮说:“学校有校园艺术节。”

方老师胡撸了蓝小妮一把,下手有点重,但表面看不出来。方老师说:“登台演出的事,我会让好学生去,你是好学生吗?”

蓝小妮白了一张脸,不敢接话茬儿了。她当然觉得自己就是好学生,小学上了六年,她从没迟到早退过,甚至没请过一天病假。只是话到嘴边,她有点说不出口。老师一定会说,你整天来管什么用,还不是一样的烂成绩。从一年级开始,她永远都不是老师嘴里的好学生,虽然她在心底一直在为自己抗争,可那声音太微弱了,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听不见。方老师又说了很多话,剪头发是为你们好,既然别人都剪了,那你们更不应该搞特殊。因为你们都是老师喜欢的孩子,应该给全体同学做出榜样。方老师仿佛没有注意到墙上石英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偶然一抬头,方老师立刻着急了,她匆忙把自己的随身物品往包里装,对三个站成一排的女生说,不剪头发就别来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