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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飘飘 五

公司经理让楚惟君去陪客,楚惟君十分不想去,结果还是去了。楚惟君非常注意协调与领导的关系,她可不想像蓝文宝那样,工作了十几年,连局长办公室都不敢进。领导让楚惟君陪客是有目的的,她能喝一点酒,喝得不多,但敢喝,豁得出去。在场面上也会调节气氛,偶尔还能整出个黄段子,说起来一点儿不脸红。公司里像楚惟君这样高学历的人不多,可像楚惟君这样没底气的人也不多。怪就怪蓝文宝没出息,总也不能混个一官半职,倘若蓝文宝仕途走得顺,楚惟君哪里需要这样苦心经营自己,只等着水涨船高就行了。

今天来的客人,是省经贸处的陈处长,负责给公司出口大宗土特产品。经理提前放下话,陈处长官小权重,要陪得不遗余力。王八龙虾都上了,茅台也喝了,可气氛总也热烈不起来。热烈不起来就意味着很多掏心掏肺的话无法说出口。经理注意到,今天楚惟君的心情不好,虽然一直在笑,但笑得很勉强。经理悄悄扯了楚惟君一把,说别忘了你为啥来的。楚惟君匆忙上阵,说给大家讲个段子。处长也是喜欢听段子的人,率先鼓掌。楚惟君却有些蒙,她心里还没做准备。她的段子都是从网上查来的,背下,讲出来,都需要心情愉悦。有了心情时,那些段子一串一串地自己从嘴里往外冒。没有心情就惨了,那些段子会集体爽约,任凭楚惟君想破脑袋,却一个一个都躲得远远的。她灵机一动,说我给大家出个谜语吧。不知怎么灵魂深处一闪念,楚惟君想起来小时候的一则谜语,觉得还有些意思。

“大头大,大头大,人家的大头都冲下,不信你就问你爸,你爸大头也冲下。”

楚惟君说完笑眯眯地看着陈处长,却发现陈处长笑得很暧昧,脸上的油光都泛出了粉红色。楚惟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一红,自己先把谜底说了出来:是鼻子。陈处长却连连摇头,说怎么可能是鼻子呢,不可能是鼻子嘛。谜底若是鼻子,谜面就不会是只问爸爸而不是问妈妈,显然这个问爸爸别有深意,因为妈妈没有。经理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乐得拍着大巴掌说,大头朝下的时候是软的,硬的时候,就大头冲天了。那个年代的谜语不科学。

一桌人都笑喷了。楚惟君以酒遮脸,夸陈处长解释得好。为了这个解释,楚惟君走过去又敬了一杯酒。陈处长一饮而尽,楚惟君却隔着肩头想把酒洒到地毯上,但手法没使利索,有些酒落在了肩头上。

楚惟君今天喝的酒不是很多,但还是醉了。她从学校出来直接奔的饭店,许多情绪都还在心里装着。喝酒的时候,女儿的长发有时会被风吹起来,在眼前飘。头发糊到脸上,是痒痒的感觉。她真是喜欢蓝小妮这个样子,可她又分明知道,小妮的头发保不住。方老师将动员全班的长发女生集体剪头发,把针对蓝小妮的行动扩大化了。

方老师解释说,这样做纯粹是为了蓝小妮。

除了感谢,楚惟君还能说什么呢。

可她又分明知道,就是这个世界的人都剪了头发也帮不了蓝小妮,她太了解这个宝贝女儿了。

经理的车把楚惟君一直送到家门口,楚惟君下了车,待车走远就跑到墙角吐了起来。一腔的酒菜都吐了干净,虽然还有些晕,但心里毕竟好受了些。她用面巾纸擦干净嘴,摸出了房门钥匙。蓝文宝还在沙发上划拉手机,闻见酒味,头也不回地说,你又喝酒了。楚惟君凑了过去,故意朝蓝文宝吹出两口长气,蓝文宝躲了躲,楚惟君把自己的一条手臂环了上去,她今天有点脆弱。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柔了。楚惟君说,又在看什么?蓝文宝说,哪有什么可看的。楚惟君说,没有什么可看的还整天划拉来划拉去。蓝文宝说,不划拉来划拉去我干什么?你是没什么可看的。楚惟君打了个酒嗝,突然想起了女儿的长发,说小妮呢?

蓝文宝说,她在做作业。说完自己也觉得狐疑,走过去推开蓝小妮的房门,灯亮着,书本在桌子上摊着,人却不知去向。楚惟君推开厨房的门,又推开厕所的门,都没有发现蓝小妮的影子。蓝文宝问:“你今天去学校老师都说了些什么?”楚惟君说:“小妮的头发得剪——”突然尖叫一声:“她可别做傻事!”两个人慌里慌张地往外跑,蓝文宝说:“我说别让她烫头发,捅篓子了吧。”楚惟君大喝一声:“放屁!孩子走了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当爹的!”

蓝文宝去推自行车,楚惟君趿拉着拖鞋往胡同口跑。外面有邻居在乘凉,楚惟君问,有没有看见我家小妮?乘凉的人说看见了,可那已经是一个钟头之前的事了。那人问小妮发生了什么事,楚惟君不耐烦地说,我家小妮能有什么事。这时蓝文宝把车骑了出来,楚惟君一骗腿,坐上了后车座。

两人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网吧、酒吧、超市都进去看了看,都没有小妮的身影。蓝小妮晚上很少一个人出门,楚惟君断定她走不远。于是两个人又从另一条路往家的方向找。这是条林荫路,路灯都在江南槐的树冠里窝着,只把光线透过枝杈斑驳地洒了下来。楚惟君朝外侧着身子,不放过任何一片暗影。突然有声音从树影里传了出来,那里是一座电话亭,像戳起来的木头一样方头方脑。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对着“木头”讲话。楚惟君抻了一下蓝文宝的后衣襟,自行车闸也像打配合一样吱嘎乱响,蓝小妮像是受了惊吓,“啪”地就把电话挂上了。

楚惟君跳下车座跑了过去。“蓝小妮,你在给谁打电话?”

蓝小妮说:“怎么了?给同学。”

楚惟君问:“男同学女同学?”

蓝小妮说女同学。

楚惟君却不相信。给女同学打电话值当跑出这么远打公用电话?家里又不是没有电话!

蓝小妮说:“心里烦,出来散散步,顺便打个电话不行吗?!”

蓝小妮赌气朝前跑去,楚惟君在后面喊:“小妮,小妮,老师让你剪头呢,我们现在就去理发店吧。”

蓝小妮突然收住了脚步,回过头来说:“你支持我剪吗?”

这话有些突兀,楚惟君愣了一下才说:“老师有要求,当然要剪。”

蓝小妮直直地盯着楚惟君说:“你不是也喜欢我长头发的样子吗?还让我在北京龙庆峡展览,你以为我看不懂你的眼神?老师的要求就一定要满足吗?哪怕那要求是错的,是不合情理的,也一定要支持吗?”

蓝小妮的这一通话,把楚惟君闹蒙了,她好像还从没听女儿一口气讲过这样长的句子,用这样多的问号,还联系上了北京龙庆峡。被女儿看透了心底隐秘的感觉很不好,楚惟君有些不好意思。她在龙庆峡,是有展览女儿的嫌疑,即使当着许多不认识的游客的面,楚惟君也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蓝小妮的母亲,那种骄傲和自豪,不是装的。女儿的小白脸在幽暗的路灯底下一派肃穆,楚惟君突然感觉很心疼。她走过去试图把手放到女儿的肩膀上,蓝小妮倒退一步,躲开了。

蓝小妮鄙夷地说:“你们大人真虚伪。”

倒退了两步,又说:“也不嫌活得累。头发是我自己的,谁都休想强迫我!”

说完,转身跑走了。

楚惟君一屁股在马路牙子上坐下了,她刚才有些急,被蓝小妮这样一激,那种眩晕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把两只手臂搭成过街天桥,额头抵上去,看上去显得力不可支。蓝文宝把车靠在树身上,他不知道该对楚惟君说些什么,只得点着一根烟,却掉在了地上。又点着一根烟。从两个人递纸条开始,蓝文宝的优势就没在嘴上。他会把纸条处理成书签的模样,周围画上青草或镶上花边,上面写一句美丽的话。比如,“湖边的落日很美”。楚惟君就知道晚上放学要到湖边等他。再比如,“明媚是朝霞的主色调,你想看早晨的日出么?”这样的句子一般都发生在周末的晚上,是周日有约的前奏。双方家长从初三开始棒打鸳鸯,但到高三也没能如愿。好在两个人的成绩还过得去,本来想报考同一所学校,可楚惟君的高考志愿被家长托人临时改了,结果变成了一南一北。家长的用意是想借此拆散两人,楚惟君的父母都不满意蓝文宝这个闷嘴葫芦,他们总结的经验是,蔫人出豹子。可没想到中间两千里的距离正好适合鸿雁传书,距离反而成了最好的黏合剂。

这一切,在刚结婚的那两三年里两人还经常回味。如今,早就变成了拍在墙上的蚊子血,一想就觉得反胃。

路上不时滑过一辆车,刺目的灯光打过来,蓝文宝总要盯紧车牌子看。若是辆好车,他会从车头看到车尾,直到车身在昏暗的夜色中隐去。若是一般的牌子,他顶多看一眼车头。单位的同事大多成了有车族,蓝文宝多少有些蠢蠢欲动。平心而论,蓝文宝不是出于虚荣,而是出于喜欢。他是单位里最早拿驾照的几个人之一,现在别人都成了老司机,有的人换了不止一辆车,蓝文宝的驾照却还没派上用场。有时候同事也开他的玩笑,说蓝文宝开车——驴年马月的事。蓝文宝倒不以为意,只是验照的麻烦简直让他忍无可忍。不忍也得忍。他说服不了楚惟君,就无法圆司机梦。无法圆司机梦,他就只能对别人的车感兴趣,想办法把驾驶室里的人换成自己,蓝文宝的飞翔都在想象里。

蓝文宝在不看车的空闲里一共说了三句话,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吧。楚惟君无动于衷。没有比这三个字更令她生厌的了。哪怕蓝文宝过来拉她一把呢?楚惟君心里说,他不肯了。若是在婚前,不愿意走路他会背着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连肌肤相触都难了。而蓝文宝以为楚惟君睡着了,他走过去又说了声,回家吧。夜色中楚惟君抬起了头,脸上都是显而易见的悲伤。蓝文宝这才发现楚惟君还在生气。他又点燃了一根烟,因为有点累,他靠到了一棵树上,楚惟君却飞快地起身朝前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蓝文宝顾不上点烟,推上车子跟上她,楚惟君却抄了小路,拐上一道土坎,从两座楼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

蓝文宝回到家,先拉开女儿的房门看一眼。蓝小妮已经窝在了被子里。再看楚惟君,她摸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摆出了一个“大”。这个“大”字,是个很大的心事。肢体像面条一样柔软,小腿垂在床下,像断了骨节一样。楚惟君越来越有些歇斯底里了。蓝文宝轻叹一口气,小心地关上了房门。女儿是这个样子,老婆是这个样子,他对谁都无可奈何。觉得累,他把鞋脱掉,两只脚收到了沙发的扶手上,这才开始专心致志地划拉手机。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是最轻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