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的主题班会在张元丽的主持下召开,话题就是女生应该不应该留长发。张元丽手里有一份统计数字,全班三十二个女生,留长发的为十四人,占总数的百分之四十三。教室的一面墙是两扇大窗,早年有过窗帘,后来却不翼而飞了。现在光剩下塑料窗帘杆在窗子上方悬挂着,作为对窗帘遥远的怀念。窗帘的问题曾多次被家长提起,窗外有操场,操场外有公园,公园外面是一座海拔三百米的山峰,因为有唐代的庙宇遗址,无论酷暑还是严寒,都有人登山凭吊。坐在四楼靠窗子的位置,轻易就能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安窗帘看似事小,但它是校园整体规划的一部分。学校没有统一安排,初一(3)班的蓝小妮便始终逍遥地坐在那里,偶尔瞥一眼窗外。高年级的一个女生正在投篮球,拍球的动作像小孩子在学步,三步上篮时,笨得简直像只企鹅。这让蓝小妮笑出了声。蓝小妮的笑,很多同学都听到了,都回过头来看她,蓝小妮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撂下眼皮的同时,甩了下头发,那些发梢飞扬起来,像是带起了风声。这个动作是蓝小妮的习惯动作,此时却显得夸张和故意。张元丽站在讲台上问,蓝小妮,你做梦了吧?是不是梦见了白马王子?这话引起了一阵笑声。蓝小妮回敬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白马王子。张元丽讥诮说,所以你要做梦啊。
教室的另一面墙上,除了一张大的表格,还有一张更大的表格。那张大表格,是入学考试时的成绩总排名。全班六十九个人,每个人都有一席之地。那张更大的表格,是各科得百分的人名单。名字是红色的,百分是绿色的,各科符号是黄色的,整个图表看上去一片花团紧簇,透着喜庆和祥和。这份名单日后会与经济挂钩,只要他们能把成绩这样保持下去,到了期末,学校将召开隆重的表彰大会,把一个一个红包发到那些同学的手里,这个红包叫奖学金。
此刻张元丽叫了三个同学的名字,分别是蓝小妮、于娜和孟微微。张元丽让她们报出自己的排名。于娜是四十二,孟微微是五十三。蓝小妮自己不说,而是指着墙上的表格说,上面写着呢。张元丽拿起教棍走了过去,指着表格上蓝小妮的名字说,六十一。又用教棍指着那张花园似的表格,说大家找一找有没有她们的名字。教棍的一端一行一行地往下滑,当然没有,谁都知道没有。谁都知道张元丽这样做是故意的,张元丽成心让人难堪。张元丽此刻比老师还煞有介事。她站回到讲台上,目光炯炯看着眼前的一片脑袋瓜,抑扬顿挫地说,我们继续探讨女生该不该留长发的话题。考试成绩能不能像长头发一样成正比?最起码在我们班证明,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长头发对学习还是有影响的。同学们说,是不是?
大家彼此看了看,然后目光逐渐集中了。这个时候同学们才意识到,蓝小妮、于娜和孟微微,是班里头发最长的。
指向就再明朗不过了。张元丽无疑是能代表方老师的,方老师的许多管理工作,都是在张元丽的协助下完成的。如果说,关于长头发的问题刚才还是单纯的,那么此刻就有了内涵和外延。中学生可不像小学生那么弱智,虽然他们刚从那个弱智的阶段走出来不久,可那是一道分水岭,过了那道分水岭,他们已经可以自命不凡了。
很多同学主动站起来发言,都说学生不该留长发,理由却五花八门。这个说消耗营养,那个说影响发育,还有的说女生脸上都是长头发,为了臭美,把眼睛都挡住了,连黑板都看不清楚,哪里会提高学习成绩呢。杨雄伟一直把手举得高高的,半个屁股欠了起来,显然他想发表不同的看法,可张元丽就是不点他的名,他终于把手臂举累了,一点一点委顿下去,还心犹不甘地朝后看,他在寻找蓝小妮,想给她一些支持,却发现蓝小妮趴在了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她把头发捋开了,马尾巴松散开来,连手臂都给遮住了,杨雄伟连脸的模样都没有看到。发言还在热烈的进行中,一个叫丁小丁的男生也胆怯地举起了手,他在考试中总是垫底的一个,头脑多少有一些问题,在课堂上很少发出自己的声音,此刻刚把手举出课桌,张元丽就点了他的名字。丁小丁站起来,惶惑地看了一眼周围,同学们也瞧稀奇一样把目光都投放到他身上,丁小丁一紧张,口哨一样尖利地喊出了一句话,蓝小妮是长发美人儿……
教室顿时笑翻了。这句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没有这样强烈的喜剧效果的,可憨头憨脑的丁小丁让这句话变了味。杨雄伟跑到了讲台上,用板擦当当当敲响了讲桌,教室顿时安静下来。杨雄伟说:“头发长短与成绩没有必然的联系,我们要相信科学。有谁能保证蓝小妮把头发剃光了就能得全班第一?现在讲究素质教育,成绩不应该是衡量一个学生的唯一标准。蓝小妮的长发让她很美丽,大家都不反对美丽的事物在我们身边出现,我们为什么要反对蓝小妮的长发呢?”
张元丽说:“你这么偏向蓝小妮,是不是对她有什么想法?”
杨雄伟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在讨论问题,你别说没用的。”
张元丽说:“素质教育就是让你的成绩排四十五名?”
杨雄伟说:“四十五名总得有人得,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课堂又是一阵哄笑,这次哄笑与刚才的笑声不同,很短暂,就像一阵风,吹过去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张元丽说:“请你回到座位上去,现在,就让我们投票表决吧。”
楚惟君傍晚的时候才走进这所中学的大门。她也是计算过时间的,这个时段大都是自习课,老师会稍稍轻闲一些。蓝小妮从小就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手工、绘画、音乐,哪样都比别人强,可就是对数字不敏感,一年级课程过半,七加八还要数手指。还马虎得要命,经常丢三落四,有一天放学,居然空着手回来了,原来她把书包放在了厕所的外墙上,自己大摇大摆回家了。那个书包被高年级的几个同学拆分了,楚惟君费了许多力气才把一些课本找回来。小学时的班主任也是个女的,每次传家长,都会让家长站在楼道里等半天,不管男家长还是女家长,她都会把人家当孙子训。其实那女老师才三十出头,据说没当老师之前在村里当过妇女主任,说话做事都很泼辣。楚惟君感觉,老师对蓝小妮的成见总是比对别人深,有一次,蓝小妮因为作业写得潦草被传,老师当着楚惟君的面,把蓝小妮的作业撕了。办公桌上堆放着一大摞作业本,楚惟君随便拿起一本,就发现那是比蓝小妮写得更潦草的。老师大概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解释说那是个成绩好的同学,他把作业写潦草,只是偶尔为之。有一次,蓝小妮无意中说出,班里的同学都给老师送挂历,老师都抱不过来。楚惟君这才有些警醒,她提出也给老师送些东西,蓝小妮坚决不同意,并且威胁楚惟君说,如果真的给老师送东西,她就辍学。楚惟君问因为什么,蓝小妮就是两个字,忒俗。
蓝小妮第一批没有戴上红领巾,回家哭成了泪人。楚惟君这次主动去了学校,瞒着蓝小妮给老师送去了一个保温杯。第二天,蓝小妮的红领巾戴上了。以后再被传,楚惟君每次都不空手,一支金笔,或一盒化妆品。老师对她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但说话仍不客气。楚惟君与同事探讨这件事,大家都说她把礼物拿得分散,就显得轻了。
梦魇般的小学生活结束了。楚惟君对蓝小妮说,到了初中咱好好学,千万别再让老师传家长。行不行?蓝小妮干脆地说,老师不听我的。楚惟君气得给了她一巴掌,说你就不会给父母争口气。蓝小妮说,我争的气你们现在不知道,要等将来才知道。楚惟君问,为什么要等将来才知道?蓝小妮说,我是有理想的人,我是准备为理想奋斗终身的人。楚惟君问她的理想是什么,蓝小妮说,现在不能告诉你。楚惟君说,屁理想,你将来不去扫大街我就知足了。蓝小妮说,那你就不用知足了,因为我连大街都不会扫。
穿过宽大的操场,楚惟君从南门进了教学楼。学生一般都走北门,送蓝小妮来报到时,就走的那里。南门不远处有一座人工湖,楚惟君在湖边转了半天,让自己的心绪稍微平静了些。这一天她的心里都不干净,总觉得七上八下,心乱如麻。有一阵子,她的心跳极不规则,那种慌慌的感觉,都接近病态了。她是打心眼里怕了这种被“传”,自己挨训还是次要的,主要还是怕蓝小妮得罪了老师,老师不喜欢一个孩子,那种伤害,只有做家长的才能体会到。楚惟君一边走一边打腹稿,径直上四楼,找到初一年级的老师办公室,一眼就看到方老师正伏在电脑桌前看东西。送蓝小妮入学的时候打过照面,她对方老师有印象。楚惟君站到方老师的身后,方老师没有察觉。楚惟君看到电脑屏幕上是学生名单,随着鼠标的移动,楚惟君在最下方看到了蓝小妮的名字。
楚惟君喊了一声方老师,说我是蓝小妮的母亲,蓝小妮给您添麻烦了,是吧?
楚惟君的声音有些虚,她跟老师说话心里从来都是虚的。方老师回过头看见她,赶忙站起了身,嘴里说着你好,顺手拉过椅子请楚惟君坐。方老师圆团的脸上挂着笑,楚惟君顿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心里一暖,眼睛甚至都要湿了。她连忙堆出笑来,眼角的皱纹上下朝一起挤,就把那些湿意挤没了。楚惟君说,蓝小妮在家里总夸您,今天一见到您,我就知道小妮为什么夸您了。
方老师显然没有被楚惟君的甜言蜜语打动,甚或,来自一个差生家长的甜言蜜语根本就不值得被打动。她不接楚惟君的话茬儿。方老师手脚麻利地把电脑桌上的东西码放整齐,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厚厚的一沓纸抖了抖,不等楚惟君看清楚,方老师就说:“蓝小妮没有给我添麻烦,她好像在给自己找麻烦。”
楚惟君不明白方老师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敢问,只是殷切地看着方老师。
方老师又把那沓纸很响地在桌上戳了戳,说:“蓝小妮的家里好像很富裕。”
楚惟君连忙说:“不是这样。我和她爸都是工薪阶层,父母都在乡下,我们一点儿都不富裕。”
方老师这时看了楚惟君一眼,说:“班里有很多乡下的孩子,他们的父母都不会舍得花四百八十块钱给孩子烫头发。所以,怎么说呢,蓝小妮的行为在班里很震撼。”
楚惟君暗自揣摩震撼这两个字,意识到这不是好词。如果是好词,老师也就不会传她了。她的心里有点不好受。她不愿意把蓝小妮自己找钱的事说出来,如果这件事让老师知道,老师不定有多难听的话。
方老师简单介绍了蓝小妮两周以来的表现,若不是这次烫头,各科老师都叫不上她的名字。她学习一点主动性也没有,上课从来不举手。每天都安安静静的,可就是成绩上不去,也不知她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这两周涉猎的知识还不是很深,这个时候赶上来是容易的。若是再落下去,赶上来就困难了。
楚惟君连连点头。
方老师和颜悦色地问:“家长为什么让她烫头发?”
楚惟君看着方老师的眼睛,小心地说起蓝小妮的小时候,环儿头,剪短了朝天,留长了太多太厚,到了夏天,后脖颈经常长痱子。有一次痱毒感染,打了好几天吊瓶。
方老师起身接了一个电话,又在日历上写下了一行什么字。楚惟君留意到,方老师并没有注意听她的话。楚惟君说完后,方老师反而笑眯眯地问:“还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楚惟君赶忙解释:“我是说一点情况,不是在为蓝小妮找理由。”
方老师把桌子上的那一沓纸铺开,一张一张地自己在那里看。方老师头也不抬地说:“那么,您有什么看法吗?”
楚惟君当然有看法,可她不能说。她只能揣度老师的看法和想法。自己昨天对蓝小妮长发的态度,连一点儿口风都不能露。不但不能露,最好还能就烫发的事把蓝小妮痛骂一顿。楚惟君想了想,自己却难以开口。
方老师把自己看过的一些巴掌大的纸拿给楚惟君看,说这是她们班的民意测验,在女生是否应该留长发这个问题上,很多同学都持否定意见。留长头发的同学爱照镜子,爱顾影自怜,说白了,还是为了引起异性的注意。青春期的孩子您也知道,她们到了吸引异性注意的年龄。方老师把其中的两张纸片挑出来,说对待女生留长发的问题,只有两个男生支持,一个叫丁小丁,脑子多少有些问题,一个叫杨雄伟,是个捣蛋鬼。
楚惟君当时想,方老师的意思是,蓝小妮只能吸引这样两个人。这话让楚惟君特别受打击。
方老师还让楚惟君看了电脑上的资料,是下午的英语单词测验,蓝小妮只考了七十九分。而大部分学生的成绩,都在八十九分以上。
楚惟君嘴上表示失望,心里却心花怒放。蓝小妮三年级的时候曾对楚惟君说,妈妈,我想变成外国人。楚惟君问她为啥想变成外国人,蓝小妮说,她烦透了英语。
这样好的英语成绩,蓝小妮还是第一次拿到。
楚惟君往门口看了看,没有其他人。她像做贼一样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块手表放到了老师的办公桌上,说是一点儿小意思,请您收下。没想到方老师凌厉地说,你这是干什么!不要侮辱我的人格!
那块手表是正经的瑞士货,是公司经理出国带回来的礼物,当作年终奖发给了楚惟君。楚惟君很喜欢,但一直没舍得带,把表送给方老师,她也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的。
楚惟君脸一红,把手表往办公桌的深处塞,却被方老师一把划拉出来。方老师一指门外,说这个办公室不欢迎你这样的家长,拿上你的手表,你给我走吧!
楚惟君还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