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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结 九

接下来李伟平有了出人意料的行动。她把包和外衣挂到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柿子树上,开始打扫院子。她把院子扫得很仔细,旮旮旯旯都归置整齐了。把墙角的一堆垃圾也清理出了院子,院子里有了一种新气象。她像欣赏杰作一般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欣赏够之后才去了屋里。屋里要复杂得多。那种杂乱让李伟平无从着手。李伟平审视了几分钟,才决定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先从卫生搞起,然后整理炕上的杂物,该叠的叠该洗的洗。那些布片和棉絮是拆开的被子,不知什么原因还在炕上堆着。其实也不难想象,那些是过冬的被褥,过冬的被褥在春天是需要拆洗的。八十几岁的花痴娘肯定很想干这些,所以她把被褥拆开了。可她肯定已经力不从心了,所以那些布片和棉絮才那样胡乱堆着。李伟平很高兴自己能把问题想得透彻。想透彻了才好动手。一上午的时间,花痴家的院子里就飘飘摇摇地挂满了晾晒的衣物。那些衣物以黑白两种色调为主,但被面是酱色的,褥面是砖红色的。李伟平特意把两种颜色放在了所有的衣物中间,就把一种氛围烘托出来了。忙完院外的,李伟平又重新回了屋里。这时她脑子里的活计已经排出了队,就像在家里忙活一样。她把棉胎在炕上摊开,该缝的地方缝,该补的地方补,疙疙瘩瘩的地方把它揭开重絮。古老的棉絮有一种浓烈的陈旧味道,稍一翻动就飞出许多棉花毛,堵塞了李伟平的鼻孔。她惊天动地地打了无数个喷嚏,才把那几床棉胎归整完。窗外有许多人站着。李伟平在院子里忙时,那些人在院外站着,李伟平在屋里忙时,他们就挤到了院子里。女人居多,也有男人、孩子和半大小子。奇怪的是,人们的脸上都很肃穆。女人脸上肃穆,男人脸上也肃穆,孩子和半大小子受了感染,行动也像猫一样轻手轻脚。等李伟平的眼前再没有活计可干了,她才感到了胸疼背疼。她的胸背一直很疼,只是许多时候想不起来。已经将近中午了,花痴娘还没有回来。李伟平的目光在一尺见方的窗玻璃上一扫,一张熟悉的面孔倏忽一闪,又不见了。李伟平追了出去,嘴里喊着大敏大敏。大敏脚不沾地,像是要飞起来,李伟平拉开架势追,一直追到人家里去了。大敏家离花痴家其实很近,只隔着几个门口。大敏曾有一个关大门的动作,关了一半,又放弃了。大敏站到门口,对几米外的李伟平说:“你追我干啥?”跑几步路已经让李伟平喘不上气了。喘不上气胸背就更疼,李伟平扶着大敏家的墙慢慢蹲了下去。大敏又说:“你追我也是白追。”李伟平说:“我想喝口汤,大敏,你能给我做口汤么?”

大敏有了一个扭身的动作,回了屋里。

大敏与李伟平是小时候的玩伴,俩人关系一直很好。大敏家境富裕,父亲在罕村当干部,没少照顾李伟平。那年有个县里的干部来罕村蹲点,要了一个招工名额给大敏,体检政审都过了关,走的人却是李伟平。大敏哪里肯善罢甘休,什么手段都使了,也没能改变结局。李伟平去报到那天,大敏一直等在村外的一块玉米地旁,看见李伟平骑自行车过来,就扑过去把李伟平推倒了。李伟平车上挂的东西摔得到处都是,脸盆都滚到沟里去了。大敏揪着李伟平的衣服问,你说,你用什么手段勾搭了林帮子?乡下管不正经的男人叫帮子。李伟平说,你不都知道吗?大敏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李伟平说,我跟他睡觉了。大敏说,我没听见!李伟平大声说,我跟他睡觉了!我不跟他睡觉就当不了工人!大敏我跟你没法比!你这次当不上还有下一次!我这次当不上就永远不会有机会了!大敏动手扇了李伟平一个耳光,说你个臭不要脸的,还敢拿着不是当理说,那就让我看看你的那块肉长什么样,咋就那么招人待见!大敏去拽李伟平的裤腰带,俩人脑袋顶着脑袋干上了。那场架打了大半天的时间,直到村里有人路过,才把她俩拉开了。

大敏不止给李伟平做了汤,还端上来馒头和炒菜。大敏摔摔打打地说,你还有脸叫我,看来你是把过去的事都忘了。李伟平说,大敏,我没忘。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我在城里过得不好,我遭报应了。大敏说,你不用跟我装可怜,我不朝你借钱。再说,我借钱也不会找你,我们是仇人。李伟平说,我知道你是在笑话我,你过得比我好。瞧你这大房子盖得,就像皇上的金銮殿一样。大敏说,有个屁用,再好也是乡下人。乡下没公园,没电影院,没舞厅歌厅,在你们城里人眼里,我们就是傻子。李伟平说,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没去过。城里人也不都是人,城里人也有人做牛做马。大敏的神情缓了缓,看着李伟平说,你们那位……也没本事?李伟平说,有,也下岗了,用三轮车载二等。大敏说,好不容易当了城里人,你就找了这么个人。李伟平说,我把城里人的名分糟蹋了。大敏问,他对你好不好?李伟平说,就那样过日子呗。大敏说,你还能见到老林吗?李伟平说,有时能见到,退休的人了,手里老牵着条狗。大敏说,你们说话吗?李伟平说,我们装作谁也不认识谁。大敏说,你也就是哄我。李伟平说,我自从上班就没跟他说过话。有一次他和一群人去我们厂视察,他看见了我假装没看见,我就知道不能跟他说话了。

大敏说,你傻。你应该让他把你办到好单位去。

李伟平说,我是傻。

大敏说,我敢说你没把这些告诉你男人。

李伟平说,结婚那天晚上我就告诉他了。我说我不是黄花闺女,我说我过去有过男人。

大敏吃惊地说,你真这样说了?你这不是找揍吗?

李伟平说,我当时想,我不说他也会知道,还不如坦白从宽。私心里我觉得他长得不如我,我想这样就可以扯平了。

大敏连连嘬牙花子。

李伟平又说,我还有点别的想头。我想我又不是为了别的才干那种事,我不能算坏女人。我以为他能原谅我,能把我干的那些事当受苦。

大敏说,你做梦。

李伟平说,我是做梦。

大敏说,他不打你就算好的。

李伟平说,我愿意他打我一顿,然后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可他经常好长时间不碰我,熬不住了就疯了似的折腾我。我就知道我完了。

大敏说,都怨你。

李伟平说,我知道,都怨我。我不该告诉他,不该告诉他那人是谁。后来那人经常上电视,那人上一次电视他就发一次疯。后来那人退了,他才慢慢好了。

大敏说,你的命就这样。

李伟平说,就这样。

大敏说,村里人那时还说你长得就像城里女人。

李伟平说,要是会平活着,她比我命好。

大敏说,可她死了。

李伟平问,花痴的坟在哪?

大敏警觉地说,你可别问我,我可惹不起姓蒋的人。

李伟平说,我不连累你,你就告诉我花痴的坟在哪。

大敏说,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我跟你有仇才不告诉你。

李伟平说,那你就别告诉我了。只要在这村里,我在哪都能看见会平。

大敏说,你这是何苦。

李伟平说,大敏你不懂。会平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她要找的人得要身高有身高,要模样有模样……

大敏叫道,一个死人!

李伟平说,死人也是人。死人也不是猪狗驴马,也不能想把她配给谁就配给谁。死人也会说话,她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说姐姐救我。

大敏的嘴巴噘了噘,没话可说了。大敏问她吃没吃饱,李伟平说不敢吃得太饱,都多久没正经吃饭了。大敏说,这样下去你坚持不了多久,你的身体会垮的。

李伟平说,垮就垮了吧,救人要紧。

大敏说,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救会平?你太小瞧蒋家庄了。

李伟平问,那我应该怎样做?

大敏说,有仇我也不会给你使坏。我要是你,就回去过自己的日子,就当从来没有会平这个妹妹。

李伟平说,这怎么可能呢?我有这个妹妹呀!

大敏说,要不你就去求求老林,他毕竟是做过官的,也许能帮你。

李伟平想了想,忽然着急地说,大敏,我的包呢?我的包还在花痴家的柿子树上挂着呢。说完就急急往外走。大敏斜着眼睛看李伟平,喊了声:“没人要你的破包,你放心吧!”

包果然还在柿子树上挂着,还有包里那两万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