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平开始了那样一段日子。那段日子什么样,李伟平事后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她只记得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除了上厕所,就是做干粮,然后就是风风火火地奔汽车站,坐第一班汽车去蒋家庄。她去蒋家庄是去上班的,她上班的主要工作就是陪妹妹。她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妹妹已经让人抢走了八年了,这八年中妹妹不定怎样想亲人,可作为亲人的自己并不知道。李伟平不肯原谅自己的过失,不能原谅。那种疼痛像钱包一样被她揣进了口袋里,随时都能摸得到。开始那几天,李伟平照例敲不开花痴家的门,虽然花痴家的土墙只有半人高,花痴的娘不开门,李伟平就进不去。花痴的娘也只能像老鼠一样在窗子里探头探脑,却不敢出来。李伟平在花痴家门口一守就是一天的时间。渴了喝口水,饿了咬口干粮。水装在一个又粗又壮的罐头瓶里,喝一口也不显少。村里照例有人围观她,像看一只动物一样。没有人和这只动物正面交谈,他们只是说一些比风还凉的话。他们说李伟平蠢得像猪,犟得像驴,不回家好好卖菜,天天跑到蒋家庄来,还以为蒋家庄发她工资呢。还有人说快回去过自己的消停日子吧,下岗工人连块地都没有,真等着喝西北风啊!无论别人说什么,李伟平都认真地听,然后再告诉人家自己是来找妹妹的,不把妹妹带走她没脸回去。然后就滔滔不绝说妹妹小时候的事,上大学的事,交男朋友的事,还说妹妹宁肯死了也不愿回乡下的事,让别人嗤之以鼻。他们说你和妹妹倒是很像啊,当年你为了当工人做了下作事,你忘没?李伟平说我没忘。我是为了当工人做了下作事,我不做下作事就当不了工人,我们家没权没势。李伟平说这话时的脸很木,声音嘶哑,眼神空旷,让人觉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有人善道地劝李伟平,说你带不走你妹妹,你死了也带不走她,你没瞧见村里这阵势?李伟平说我瞧见了,我什么都瞧见了。我如果带不走我妹妹我也没脸活着了,你们也把我埋进花痴的坟里吧,让我跟妹妹做个伴。
疯了疯了。蒋家庄的人都这样说。
李伟平每天游魂样地出现在蒋家庄,蒋家庄的人也头疼。蒋干命令蒋姓人家的男人严阵以待,都别外出,他怕有人强行掘墓。每个晚上,远门近支的蒋姓男人都聚到蒋干的家里,商讨对策。商讨来商讨去的,总也没有个结果。村里已经有了各种传闻,说某日花痴的坟裂了缝,一股轻烟从坟里冒了出来。谁家孩子晚上出去解手,回来就大哭不止,说是看见了相片上的女人。村里越来越多的女人遇到了撞客,用铜钱或硬币一猜,不是花痴就是李会平。村里的传闻一多,就证明人心不齐。人不安生鬼也不安生,需要快些了断此事。蒋干急出了满嘴燎泡,活了一辈子,还从没为什么事情着过这么大的急。他有些想不通,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女人,打也不走,骂也不走,就像一条只认死理的狗。蒋干让大家拿办法,怎么办?办法各种各样,蒋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说,她总这样没完没了,要不把人还给她?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蒋干,蒋干扇了自己一嘴巴,说你这是打我的脸!蒋干又把另半边脸伸过去,说你再打一巴掌!那人便吓得噤了声。还有人说组织一帮没上学的孩子扔石头,让她在蒋家庄站不住脚。蒋干想了想,说这也是馊主意。打人的法儿已经使过了,再用未必好使。况且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万一出了人命,咱还得卖一个搭一个。上过高中的后生一直没有说话,蒋干用眼睛去看他,后生才慢条斯理地说,其实都是我们想多了,她不会来掘墓抢人,她如果真想那么做,就不会天天来蒋家庄了。现在她每天都来,就是来送钱的,她还是希望能用钱摆平。既然这样,让她来就是了。她来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还能来十年二十年吗?要我说,咱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她是外乡来要饭的,愿意给就给一口,不愿意给就别理她,慢慢就把她的精神耗没了。她一个城里人,耗不过咱,不信你们就等着瞧。
蒋干的眼里已经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可有人提起了花痴娘,说每天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八十几岁的人了,哪里经得住这么折腾。蒋干已经习惯去看上过高中的后生,眼神甚至有些依赖。后生胸有成竹地说,让二奶轮流到各家去串门,先避一避。去谁家就吃在谁家,行不?蒋干激动地眼圈都红了,他张开双臂搂了一下后生,就仓皇地走了出去。
李伟平的家里也乱了套。老侯的忍让终于到了极限。李伟平不挣钱每天还要花钱,这日子眼瞅就要遭饥荒了。这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李伟平神神叨叨的样子都成笑柄了。老侯在跑车的空闲总和一群同行在花坛边上坐着,花坛里的大朵月季像妖精一样迷人。老侯和老侯的同行都看不到,他们都把屁股对准它,偶尔放个响屁。李伟平的事好像天底下没有谁不知道。人们见到老侯都打听,说你管管你老婆,这件事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哪是我们这种人能跑得起的!这天一早起来,老侯把李伟平做好的干粮摔到了地上。是一锅煎饼,除了一点油花,连鸡蛋也没搁。老侯哆嗦着嘴唇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要是再去蒋家庄,这日子就别过了!别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真有本事整闲景儿?!李伟平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煎饼捡了起来,用嘴吹了吹。老侯一把给打掉了,又可劲儿给了两脚。李伟平的一腔血腾地涌到了脸上。她说老侯你也欺负我了,老侯你也欺负我了!老侯说,是你欺负我!你总不让我的日子过消停!你欺负了我一辈子!李伟平蹲下身去,又去捡煎饼。煎饼装在塑料袋里,已经被老侯的大脚碾出去了许多。煎饼刚被李伟平拿到手里,老侯飞起一脚,煎饼飞了。
老侯抹了一把脸,噔噔噔地下楼了。
小光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在职业学校读中专。眼下靠在门框上说:“妈你有点魔怔了,你这样魔怔不好。小姨的事我去办好不好?”李伟平还没回过神来,她茫然地看着小光,有些听不懂小光话里的意思。小光又说:“我不反对你去蒋家庄,可既然爸反对,那我也希望你能听他的。这个家别总这样乱糟糟的,行吗?”李伟平恍惚记得小光的话,她说:“你刚才说你去办,是啥意思?”小光说:“也没啥意思,我带几个人把小姨弄回来,我办得到。”李伟平说:“你是学生!”小光一脸无辜地说:“没错,可我满十八岁了,我是成年人了。”李伟平说:“你的任务是……”小光说:“你放心,我能读好书,也能救小姨出来。什么都不用你担心。”李伟平转身进了厨房,掂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她把菜刀咣当扔到了地上,对儿子说:“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我不活了!”小光赶紧说:“你不让我管我不管,弄这事干啥……”抱着脑袋一溜烟地跑了。
小光自打高一的下学期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语气和眼神都轻飘飘的,与过去判若两人。从小光与女友的关系从地下转到地上,李伟平就对儿子彻底失望了。小光的中专都读得勉强。李伟平非常怀念儿子小时候,奖状把半面墙都贴满了。那时候儿子嘴里只有两所大学,北大和清华。现在人长大了,儿子的那颗心却飞走了。儿子从不让父母指望什么,他说一个卖菜人的儿子,将来能卖菜就已经不错了。
儿子把李伟平所有的梦想都打碎了。
花痴家的门突然四敞大开了。那两扇敲了太久的门一旦洞开,就诠释了一种新的意义,最起码在李伟平看来是这样。李伟平站到了花痴家的院子里,激动无比。她想,她要管花痴娘叫大妈。她要把这些年自己对妹妹的思念一点不落地告诉她。上了八年空坟,想一想都让人受不了。她整夜地做噩梦,妹妹真的是在托梦给姐姐,让姐姐救她。妹妹不愿意嫁给花痴,她在阴间都在上吊。妹妹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想嫁的男人要有身高,要有模样,父母要当干部,城里还要有楼房。妹妹之所以提这些条件,是因为妹妹有资本。妹妹聪明,漂亮。又聪明又漂亮。要不是遇到车祸,妹妹的日子能过到天上去。别欺负一个死人,人死就够可怜了,活着的人就别再欺负她了。这两万块钱就只当是会平孝敬的,暂时先给这么多。以后逢年过节我再来看你,我说到做到。你对我们李家是有恩德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李伟平其实不是在想,而是在说,冲着那座半截房子说。房顶上落着一只鸽子,是一只灰鸽子,咕咕叫。可李伟平觉得那是一只喜鹊,灰喜鹊。李伟平的话也是对喜鹊说的。喜鹊扑棱棱飞走了,是听完了李伟平所有的话飞走的,让李伟平心满意足。李伟平嘴里喊着大妈走进了屋里,屋里却没有人。墙上的两只相框也不见了。李伟平有些疑惑,反身又回到了院子里,看见了缸盖上顶着的那只水瓢,李伟平自言自语:“没错,是花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