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平用五天时间把花痴娘的所有活计都做完了。时间用得稍微长了些,这要是在平时,可能连三天都用不了。李伟平弯腰的时候后背就像针扎似的疼,这让她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计,长时间地舒缓背上的疼痛。她甚至拆洗了一件棉大袄。这件棉大袄显然是花痴娘故意放到炕上的,是一件男人的衣服。李伟平什么想法也没有,一早来给拆洗了,中午的太阳一晃就干,下午就给做得了。李伟平在花痴家忙活的时候,花痴娘正在读过高中的后生家斗小牌。几个老姐妹,盘腿坐在炕头上,用几粒黄豆做筹码,斗得有滋有味。家里发生的事,不断有人来汇报,花痴娘得意地说:“我们少先虽说没使上媳妇,却使了媳妇的姐。他还是命好的人。”几个老太太都说亏她想得出来这办法,变相使唤人。花痴娘说:“我又没让她干,是她自愿的。”后生的奶奶说:“这样躲下去也不是个法子,遇到的是个牛筋子,难不成你躲她一辈子。”这几天,花痴娘其实都是在后生家度过的,主意是后生出的,他没法把人往外推。可人老了,好多地方都讨人嫌。比如,她午饭要喝几小盅酒。本来是后生随意问问的,花痴娘就得脸了。喝酒就要有下酒菜,花痴娘经常吃得筷子翻飞。后生媳妇背过脸去就说后生贱,她又不是你妈你奶,凭啥让我像伺候太后一样伺候她。每天早早地来,晚晚地走,像多了一个老家儿一样。后生脸上的笑也成了苦笑,他也没想到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另几个老人也顺着后生的奶奶说话,说这样躲下去不是事儿,说你这一辈子没怕过人,老了老了倒不敢回家了。花痴娘是一个硬性人,把手里的纸牌一推就出溜下炕。花痴娘说,我来这儿是给你们凑手儿的,可不是怕人不敢回家才来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姓人家的男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都出去务工或做买卖了。自从那个晚上后生说大家该干啥干啥,那些人就名正言顺地不来了,这样每天聚齐的就只有后生和蒋干两个人。后生本来也有一份工要做,因为顾着花痴的事,自觉留了下来,潜意识里,后生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蒋家庄不可或缺的人物,就像蒋干一样。后生是一个聪明人,上高中时成绩一直挺好,没考上大学纯属意外。家里有意让他重读一年,后生聪明就聪明在这里,他不去读。他怕考不上。他愿意那个“意外”跟定他一辈子,这样他活在村里就显得与众不同。
花痴娘走了,后生也去了蒋干的家。从一开始的晚上聚集,到现在的一天要见上三遍,后生的心性正在一点一点地动摇。李伟平在花痴家晾晒衣物时,后生就在院墙外的一棵椿树后隐着,别人看不见他,他却能看见所有的人。李伟平什么变化也没有,她神情中的那种坚毅是第一次在蒋家庄出现时便有的。变的是围观她的那些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人脸上的愤怒嘲笑或其他别的一些神情都变作了肃穆。后生想,这些蒋干看不懂,因为他没读过书。后生解读出人们脸上的肃穆其实是一种崇敬,人们已经开始同情李伟平。后生也有些同情李伟平了。他躲在椿树后面,看着李伟平把所有的衣物晾得平平展展,后生已经开始尊敬她了。后生还想起了那个叫会平的婶婶,那天有人从县城把她的大幅照片抱回来,后生第一眼看上去就惊呆了。后生与李会平毕业于同一所高中,后生读高中时,李会平的名字还能被人提起,她的成绩一直没被超越,就像一个传奇。所以,这个名字后生并不陌生。陌生的是这张脸,任你的想象力再丰富,你也想象不出这张脸是这个样子。不是漂亮,不是美丽,不是一切可以言说的感觉。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深深打动了后生,让他的眼窝湿润,然后一个人躲在椿树后面悄悄哭了一通。那年后生刚毕业不久,因为不想复读就订了婚,定下的女子也不是可心的,可既然没考上大学,后生就定不下可心的女子了。明明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后生还是为自己感到委屈。后生觉得自己还不如花痴,甚至设想假如自己和花痴换个个儿,他也是情愿的。花痴阴亲的婚礼也很热闹,因为蒋干带头随了份子。蒋干从不给任何人家随份子,但他仍是座上宾。可他给花痴随了大数目,让蒋家庄的人都无话可说。花痴的婚礼是创造性的,村里最俊的童男童女找了来,脸上擦了白粉,点上胭脂,抱着新郎和新娘的相框行礼。也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也烟酒茶糖席宴齐备。也吃吃喝喝熙熙攘攘。只不同的是,在婚礼上烧了三遍纸。第一遍是接,恭迎新郎新娘回家。第二遍是敬,随礼的账目敬请过目。第三遍是送,参加婚礼的所有人列队两旁,送新郎新娘入洞房,洞房就是坟地。那天最忙的人是蒋干,其次就是读过高中的后生。因为许多时候都需要写字,后生便从人堆里被推了出来。忙起来之后,后生就把自己的眼泪忘了,心底的一种荣耀油然而生。回头再看相片上的人,脸上落满了纸灰尘,那种让人心动的感觉早已无影无踪。后生参加了一个奇特的婚礼,那个婚礼让后生记住了自己曾经“忙”,是超越忙的一种形式。至于照片上的女人,早已乌涂灰暗得如同一抹久远的记忆,如果不是一个名叫李伟平的女人出现,后生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再想起她。
后生走进蒋干家的院子时,还在心猿意马。蒋干每天都龟缩在家里,所有的信息都是后生带来的。后生虽说小上两辈儿,可已经获得了平起平坐的权力。当然这不是蒋干告诉他的,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后生自己就明白了,他可以与蒋干平起平坐了。后生若有所思地坐在炕沿上,开门见山地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做到那个分上不易。”蒋干说:“是你不易还是我不易?”后生并不看蒋干,而是看着蒋干家开启的后窗,后窗外边有一棵榆树,一排排地长满了榆钱屎。后生说:“那个叫李伟平的女人,今天给少先叔做了件棉袄。”蒋干说:“应该的,论理她也是做大姨的人。”后生把目光收回来,打在蒋干的脸上。后生说:“我们是不是欺人太甚?”蒋干黑着脸不吭声。后生继续说:“按说她来要人没错,当初我们没有光明正大。”
蒋干喝了一声:“你还想说什么!”
后生愣了愣,他原本没想说什么。
蒋干提高声音说:“你还是不是蒋家庄的人?”
后生这才感到话口儿不太对,紧张地看蒋干。
蒋干说:“明儿你去做你的工吧。只当蒋家庄没有你这一号。”
后生马上站了起来,结巴说:“二,二叔……”
蒋干瞅也不瞅后生:“别蹬鼻子上脸。你还把自己臭花生当个仁儿了。”
后生的脸“腾”地红了。所有的语言中,这句话也许是他最难以接受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人儿,但把自己当成“人儿”的话,绝对是天底下最损的语言。
后生的眼窝子浅,眼泪像女人一样不值钱。蒋干却并没有为之所动,他狠狠剜了后生一眼。
那一眼,直剜到后生的心里去了。
李伟平终于见到了花痴娘,那声“大妈”却无论如何喊不出口。花痴娘的脸是典型的梢瓜脸,撂下脸子能有一尺多长。她一进门就说:“我家又来贼了,那贼咋不让汽车撞死呢。”一脚迈了进来,人却被施了法术,站那儿动不得。李伟平把两万块百元纸币单摆竖开地放在炕上,把一铺炕摆满了。当然这是一座半截子房,炕也是半截子炕。半截子炕上摆满了百元纸币,看上去就像一片水塘。花痴娘让水塘映花了眼,她吃惊地问:“这是啥?”李伟平不说这是啥,她让花痴娘自己看。花痴娘一个踉跄奔了过去,伸开双臂往前一扑,那些纸币就嘎嘎响着被花痴娘抱住了。花痴娘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她甚至连百元纸币都还没有摸过。她的全部生活就是这座半截子土坯房和几粒黄豆。那些钱,让这个八十几岁的女人体会到了一种辛酸和绝望。她把脸贴在那些纸币上,呜呜哭了。花痴娘哭了好久,脸上却没有多少泪痕。这让李伟平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上面也什么都没有。没有眼泪,却并不意味着不伤心,是因为所有的眼泪都流完了。年轻的时候,年壮的时候,送别一个个亲人的时候,都要用眼泪送。女人除了眼泪还有什么,什么也没有了。到了连眼泪都没有的年龄,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李伟平走过去扶起了花痴娘,她说我知道你苦,你苦我知道。你苦不是会平造成的,会平也不能让你不苦,除了赚你的香火,会平什么都帮不了你。可会平在这里会平苦,会平在这里我也苦。死了的人如同活着,活着的人却像死了。这两万块钱不是我买会平,是我送给你养老的。你这一辈子活得不容易,我不能让会平白受你的香火……
李伟平又说,会平有什么好,病了不能给你做碗汤,渴了不能给你端碗水。你疼她也是白疼,那可是个没良心的孩子,夜夜在我那里叫屈,说在这里过得委屈。这门阴亲你们结错了,会平做鬼也是个厉鬼,她会搅得阴间不得安宁……
花痴娘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伟平这才叫出了那声“大妈”,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花痴娘眼巴巴地看着她。
李伟平把钱收起来塞到了花痴娘的怀里,背起自己土黄色的包,迅速在蒋家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