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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结 七

蒋干是蒋家庄灵魂一样的人物。不管是在族里还是在村里,他在哪里跺脚,哪里的树都摇晃。他干瘦的身影与他巨大的声望一点儿都不成比例。他的背已经驼了,他每天背着驼背在村里的街道上走,这里瞅瞅,那里问问,什么事也没有,仍然要这里瞅瞅那里问问。村里人有时会排着队等着跟他打招呼,二爷二叔地乱叫,他只用鼻子哼一声,并不看谁一眼。可你若是有事求他,甭管大事还是小情,老爷子都会给你办周全,而且除了婚丧嫁娶的一杯水酒,他连一分钱的酬谢也不收。声望是时间和岁月堆积起来的,他沉浸在这声名里,时常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蒋家庄起得最早的人。从自家门前一直往西走,是蒋姓人家聚集的地方。不管院子里如何,门楼是一家比一家排场,都是瓷砖贴面,拼上山水景物或对联,透着一团祥和与富裕。这种局面止于一条胡同口,胡同口的旁边就是蒋少先的家。蒋家的半截子房是村里独一无二的,土墙也是半截子,只有人的齐胸高。门楼像是搭上去的,两扇门板上面顶着几块瓦,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了。蒋少先的爹死得早,是个痨病秧子,与人站对面说话,都能把一口鲜血喷到人身上。他娘二十八岁守寡,带着病歪歪的儿子,没想到这儿子还是个花痴。八九岁的年纪就已经痴得不行了。就爱看女人小便,女人蹲着他便蹲在人家的对面,撅着屁股看。人慢慢长大了,这个毛病不但没改,反而又多了新毛病。女人在哪里干活,他就在哪里埋伏着。人家刚褪下裤子,他的长杆秫秸就捅了过去,女人吓得蹦了个高,白光光的屁股就在花痴的眼前扭,连尿都要洒在裤子上,逗得花痴哈哈大笑。花痴不仅大笑,还说那个长杆秫秸是自己身上的东西,比比画画地形容自己占了便宜。有脸薄的女人咽不下这口气,唆使自家男人打了花痴。花痴的娘不干,蒋干也不干。那时蒋干在生产队当队长,在社员会上大发了一通脾气。他说:“花痴不是个人,是个畜生。人不能跟个畜生一般见识。倘若看着你的是驴是马,你也打它们一顿?公驴公马也通人性,你在它们面前蹲着你就得让它看。你与畜生置气,你还算个人吗?再说你又不是黄花闺女,让花痴看了你就不值钱了?你就少了东西了?你的爷们儿就不待见了?花痴和花痴的娘不容易,寡妇失业半辈子,换了谁谁也守不住!换了你你更守不住!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要是再欺负花痴,谁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就是跟蒋姓人过不去!就是跟蒋家庄过不去!看我怎么办你!”

花痴的地位就这样被确定了。花痴在外边经常让人打得鼻青脸肿,在村里却活得很滋润。花痴的娘在许多年里被人家看不起,因为蒋干,成了受尊敬的人。转眼花痴就过了五十岁生日,有一天,他一人躺在墙根晒阳干儿,晒着晒着就死了。村里人都暗暗称奇,晒个阳干儿还能把人晒死。这是八年前的事,八年前这座半截子院子装满了悲伤,花痴的娘几次哭晕过去又几次哭醒过来。她说儿子命苦,想了一辈子女人却到死连女人的毛都没捞着,这让她这个做娘的没脸活着。花痴娘的哭声让许多女人落泪,同样是失去儿子,哭到花痴娘这个程度的不多。花痴的葬礼照例是蒋干操办的,虽说办得又风光又体面,族人全都穿白戴白,晚辈都去灵前行礼,但到底还是不周全,这简直成了蒋干的心病。花痴死了以后,花痴的娘就像一盏油灯熬到了尽头,也到行将就木的分儿了。她每天就在炕上躺着,不吃不喝,装老衣服都穿齐全了,一门心思等死。这天,蒋干来看花痴的娘,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婶子,我想给少先结一门阴亲。”蒋干话音未落,花痴娘就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两眼直着看蒋干。蒋干说:“罕村死了一个闺女,还是个大学生。我晚上带人过去一趟,跟人叙谈叙谈,兴许能成。那户人家我认识。”花痴的娘赶忙把一身装老的衣裳脱了,动手搬出了自己的钱匣子,打开了给蒋干看。匣子里多是些毛毛角角的票子,最大面值的是五块十块的。花痴的娘说:“我就这些,要不我把房子卖了?”蒋干说:“婶子要是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钱的事,回头再说。”

晚饭以后,蒋干叫齐了花痴没出五服的几个兄弟,凑了八千块钱。蒋干说,我们先礼后兵,如果这礼成了,花痴在地下谢你们。如果这礼没成,我们这就是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要是说出去,就让谁遭天打雷劈。几个兄弟都对天发了誓,准备了锹镐用具和三截电池的手电筒,就跟随蒋干出发了。蒋干对罕村熟门熟路,周围的几个村庄,蒋干都熟门熟路。他让别人在村外候着,自己去了李朝阳的家。虽说交道打得少,可蒋干的老脸谁都认得,到哪里都不会吃闭门羹。李朝阳和媳妇凤珠热情招待了蒋干,他们家里很少有德高望重的人来串门儿,蒋干的到来让他们觉出了几分荣耀。蒋干把钱拍到了桌上,直言不讳地说:“我是来结阴亲的,这是彩礼,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男家是谁你们不用知道,也不用村里人知道,知道的人多是非也多。这件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得钱,我们要人。其实就是一把灰,与另一把灰并在一处,人家就是夫妻了。要说这没什么不好,有孤女坟的人家日子都过不兴旺,老辈子就是这么个说法。”蒋干说完这话就吱啦吱啦地喝水,不看那对夫妻挤眉弄眼。到底是亲兄妹,李朝阳听了这话心扑通扑通直跳,他本能地反应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得进城找大妹商量商量。”凤珠一把把他扯到了身后,自打看见钱她的眼睛就冒光了。凤珠小声说:“又不是活人,有啥好商量的。结阴亲是好事,省得小妹在地底孤单。”李朝阳说:“那咱就光明正大地结,正好多一门亲戚。”凤珠说:“人都死了,结个屁亲戚。既然蒋叔把钱都带来了,说明人家诚心。事情办得人不知鬼不觉,咱家少好多麻烦。死脑筋,这点道理都想不透。”李朝阳说:“我怕大妹……”凤珠朗声大气地说:“娘家的事她管得太多了,这事我做主。”蒋干把一口剩水泼到地上,问:“这就算商量好了?”凤珠说:“不愿意自己起墓,伤心。”蒋干说:“我们会照原样把坟填好。”凤珠说:“眼看就到雪天了,那样容易让人看出破绽。”蒋干说:“这个你放心,我们今天就动手。”凤珠又说:“让大妹知道,她会不依的。”蒋干说:“所以动静越小越好。”凤珠到底心里不踏实,还想说些什么,可蒋干已经起身离座。夫妻两个送蒋干出门,蒋干回头竖了竖大拇哥:“女中豪杰,办事痛快。”

蒋干没想到那么快就又看到了李伟平。李伟平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蓝布裤子,紫藕色的上衣。衣服是新的,可昨天滚的泥土印子还在,穿在身上就像一个逃难的人。包还是昨天背的那个,土黄色,襻儿很短,像是在腋下夹着。李伟平当当当地敲花痴家的门,让蒋干心里一阵阵地凉。蒋干想,昨天下手轻了。原本只想给她个下马威,让她趁早死心,可下马威不好使,那个女人又来了。蒋干没有再往前走,心情复杂地退了回去。李伟平第一次来到蒋家庄把花痴的娘惊乍了。李伟平前脚走,花痴娘后脚就跑到了蒋干的家,八十几岁的人了,跑起来居然像风车一样快。花痴娘说,有人来抢我儿媳妇了,明天就来送钱,还说要多给。没有儿媳妇我可活不下去,我干脆死了算了。说完,像孩子一样捂着脸哭。蒋干想了想,就决定那样做。那女人不来便罢,来了就让她站着进来躺着出去,让她永远不敢登蒋家庄的门。昨天那些手持木棒的人都是蒋干手里的木偶,蒋干让他们冲他们就冲,让他们怎样下手他们就怎样下手,让他们别动人家的包就果然没动。蒋干知道那包里有钱,为防止有人见财起意他特意多派了几个人,让他们同去同回。可以说昨天所做的一切都很圆满,人给教训了,又没伤到筋骨。虽说打得不轻,但没有出血。昨晚蒋干去安慰了花痴的娘,他说:“婶子,你这回就过踏实日子吧。不会有人再来抢你的儿媳妇了。”花痴娘想起这事儿就哭,她用一块脏抹布去擦会平的镜框,边擦边说:“都做了我家八年媳妇了,都该儿女成群了。告诉你姐,你在那边过得好,愿意跟着我家少先。”

蒋干说:“不会有人来了。我断定她这辈子都不敢再来蒋家庄。”

花痴娘说:“不敢再来了?”

蒋干说:“不敢再来了。”

花痴娘说:“再来就把她的腿打断!”

蒋干说:“借她二两胆子她也不敢再来了,您老就放心吧。”

蒋干退回去才发觉自己有些心虚,他躲在一户人家的柴禾垛后踮着脚往那边看。李伟平还在敲门,当当当,声音又急又响。这个女人疯了,蒋干自言自语。昨天刚被打走,咋能这么快就杀了回马枪呢。有人喊二叔,蒋干回头一看,身后站着十几个人,大多是昨天参与行动的,都是花痴的叔伯弟兄的孩子。他们问蒋干怎么办,还打不打?蒋干看了会儿天,摇了摇头。一个后生着急地说:“还是动手吧,不打她不会走。”蒋干牛眼一瞪:“打死她你去偿命?”后生不言语了。后生是读过高中的,在人群中不愿意保持沉默。后生小心地说:“咱们躲在这里,好像理亏似的。咱们理不亏,咱们花了钱。”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蒋干点头说:“这话在理,跟我走。”蒋干率众朝前走去。队伍很快就扩大了若干倍,在各家门口等着看热闹的人们呼啦围拢了来,很快就把李伟平包围了。

李伟平一点儿也没有慌。在决定今天重返蒋家庄时,她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她对丈夫侯麦生说,老侯,我也许回不来了,天黑以后我如果不活着回来你就去报警。老侯看着李伟平,小心地说:“就不能不去?”李伟平说:“不能。”老侯知道李伟平会这样回答,因为李伟平早起没有去批发市场。李伟平舍不得耽误工,除了回家上坟,年三十都不歇着,发高烧都不歇着。一旦李伟平歇了,那肯定是比天都大的事。

老侯昨晚收得早,有点小感冒,还因为生意不好,就有点小病大养。他统共挣了四十八元五角,是许多天里挣得最少的。他用那几块零钱买了些肉馅儿,准备回家做顿丸子汤。天都大黑了,李伟平还没回来。老侯想到了许多种可能,却没料到李伟平会挨打。李伟平一瘸一拐浑身是土出现在老侯面前,把老侯吓坏了。李伟平把两天里发生的事一起告诉了侯麦生。李伟平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侯也在发抖。李伟平一身的棒伤,惨不忍睹。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因为死人的事能把活人打成那样。可李伟平对自己的一身伤痛轻描淡写,她心疼会平。她说难怪会平总在梦里喊“姐姐救我”,你想不到会平过的是什么日子,会平的屈辱是任何平常的人也不能承受的,何况那个人是会平。李伟平说,知道妹妹的坟是空的,知道哥嫂偷偷与蒋家庄结了阴亲,我想忍。我不忍还能怎么样呢?我去蒋家庄是想走亲戚的,我总得看一眼妹妹。谁知道那人是花痴,比妹妹大三十岁不说还是花痴,老侯你不知道那个花痴什么样,我可是从小就认得。是个连母羊都不放过的畜生,却娶了我妹妹。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我知道了如果再装聋作哑,我还是人吗?老侯你说,我还配做个人吗?

老侯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在地上蹲着,抽烟。他当然也气愤,当然也像李伟平一样心疼会平。可是……可是以后的话老侯说不出口,虽然老侯很想说。人必定是死的,一把骨灰,看开点。若是会平活着出了这样的事,不说别人,老侯就会去拼命。人死了就是一把土,一阵风,落在哪飘到哪都不一定。何况哥哥家还得了钱,除了忍下这口气,哪还有别的路可走!老侯不说话是因为他明白李伟平不需要他说这些,李伟平在跟他要办法。可老侯又偏偏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人。找人去打群架?老侯不会。把会平抢回来?又没这本事。要是认识几个黑社会的人就好了,让他们去把事情摆平。虽然免不了要破费,但可以出出心中这口恶气。可黑社会的人在哪?老侯每天都在街巷上转,连黑社会的影子也看不到。再不就自己有权有势,带一群人过去,说扒坟就扒坟,说起墓就起墓。再不就认识两个有权有势的人……老侯东想西想,想法很多,可没有哪种想法可以变成办法。他帮不了李伟平。李伟平也清楚这一点。李伟平慢慢使自己沉静了,沉静了就灰暗了。灰暗与失望相约而来,人就像被抽了筋骨,让老侯心里不好受。老侯窝窝囊囊地睡了一宿觉,一早起来,李伟平说去蒋家庄,老侯一点儿也没有吃惊。天光还暗着,儿子小光还在蒙头大睡。李伟平背上那只土黄色的包走出了家门,老侯一直是一副难堪的神情和表情。

“别死乞白赖……”老侯只能把话说到这个分上。

李伟平说:“老侯,我可能回不来了。天黑之前我如果不回来,你就去报警。”

老侯赔着小心说:“就不能不去?”

李伟平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老侯听出了李伟平斩钉截铁的口气中有怒气和怨气,就不好再说什么。李伟平已经走远了,老侯才想起自己有车,可以送她一程。老侯急忙追了去,李伟平却说什么也不上老侯的车。老侯在路上窝着,窝出了两泡泪水。

蒋家庄村中心的胡同口眨眼间就围上来几十口子人,还有人在陆续往这边走。没有人超过蒋干,虽然蒋干个儿矮,驼背,可站在人群前,还是不怒自威。蒋干威严地看着李伟平,凌厉地问:“你是谁?”李伟平敲门的那只手又重重扣了两下,才回答:“我是李会平的姐,我来找我妹妹。”蒋干干咳了两声,缓下语气说:“我们不认识你,我们只认得李朝阳。”李伟平说:“他不是亲哥哥。”蒋干疑惑地看着李伟平,李伟平又说:“亲哥哥不会卖妹妹。”这话让蒋干有些措手不及,他沉了一下,才说:“那样说话就不好听了。结阴亲的事自古就有,男方愿娶女方愿嫁,咋成了做买卖?”李伟平说:“不是做买卖咋偷偷摸摸?不是做买卖咋不让亲姐知道?”蒋干说:“这不关蒋家庄的事。会平嫁过来我们做了席面,半拉庄的人都来喝喜酒。”李伟平说:“可会平不愿意结这门亲,她每天都给我托梦,梦中总是喊姐姐救我。她不愿意嫁给那个花痴,你们让我的妹妹遭难了!”蒋干提高声音说:“会平还给我们托梦呢,说这门阴亲结得好!”李伟平呜咽了一声,李伟平的呜咽声让她身边的几个女人都打寒战。李伟平说:“会平如果是你的女儿,你愿意结这样的阴亲吗!大三十岁不说还是个花痴,那个花痴什么样,你们知道我也知道!要是把女儿送给这样的人,父母得是什么样的父母,连猪狗都不如!”李伟平的这几句话引起了一阵喧哗,她犯了众怒。有人小声地说她这是打人脸呢,她这是骂蒋家庄呢。蒋干身边的声音更重些,很多话都是说给他听的。有个女人扯着嗓子说:“她这是不拿蒋家庄的人当人!她自以为她是城里人!”人群有些乱,嗡嗡嗡的声音响作一团。读过高中的后生有些急,他小声对蒋干说:“咱们动手吧!”蒋干缓缓朝空中伸出一只手,场面立刻安静了。蒋干说:“我知道你是卖菜的。你是下岗工人。但你比李朝阳强,这些我都知道。”蒋干又干咳了两声,并象征性地吐了口痰。蒋干又说:“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犟,还能犟过天去?要我说你不如回去该干啥干啥,咋也不能因为死人的事把活人的营生耽误了。”谁都听得出蒋干的话口儿有些软,虽说软中带硬,读过高中的后生还是直扯他的后衣襟。蒋干又说:“我这是为你好,再不济你是会平的姐,算起来我们还是亲戚。你这样闹没啥好处,除非你以后再不来蒋家庄了!”

“我是再也不想来了。”李伟平说,“只要你们让我把会平从这里带走,我就再也不会踏上蒋家庄半步……”

蒋干故作吃惊,“带走?你想带她走?”

李伟平咬了咬牙,说:“我加倍出钱,求求你让我带她走吧。”

蒋干笑了两声,那两声笑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所以显得味道不正。他说:“你是在讲笑话,即便你出再多的钱,你也带不走李会平。李会平是蒋家庄的人,她已经结婚了。”

李伟平说:“除非让我死在这儿,否则我就一定带她走。”

“那你就带她走吧。”蒋干挥了挥手,“只要你真有这本事,我不拦着。”

人群轰的一声笑了。

两扇木板门忽然打开了,花痴娘像一头憋了太久的头羊撞了出来。虽说瘦小干枯,可能量还是很大,她与李伟平叠在一起撞向人群,砸倒了一大片人。

“有本事你就使去吧。”蒋干轻蔑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的李伟平,摩挲了一下嘴角,走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