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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结 六

李伟平没有说自己去蒋家庄。她走出村庄两三里地以外,才搭上了一辆顺路的车。李伟平的心情忽然很平静。她想,假如妹妹没有考上大学,说不定真的会嫁到蒋家庄,那么自己到蒋家庄来走亲戚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李伟平恨死那所大学了,不但要了妹妹的命,还罗织了一大堆罪名,李伟平始终认定妹妹没有错,无论妹妹做了怎样违背常理的事,李伟平都不会认定错在妹妹。假如妹妹可以重活一回,李伟平情愿她嫁到蒋家庄而不是上什么大学。李伟平在蒋家庄的村头下了车,向几个围在一起闲聊的女人打听几年前结阴亲的那户人家,几个女人都连想也没想,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是蒋少先!是李会平!李伟平吃惊地说不出话来。女人七嘴八舌地告诉李伟平,李会平长得就像画上的女子,还在城里读大学。若不是给汽车撞死了,嫁一百次也不会到蒋家庄来。有人问李伟平是谁,打听这个想干啥,李伟平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女人们一个一个都欢欣鼓舞,连拉带扯地争先给李伟平带路。路上她们告诉李伟平,蒋家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老妈。结阴亲的事都是一门儿里的兄弟操办的。人家的弟兄齐心,一点儿也不小瞧蒋少先。结的虽说是阴亲,却与阳亲没区别。蒋家的人该叫什么叫什么,就是蒋少先的妈,会平的婆婆,说起话来也是会平长会平短的,跟别人家的婆婆说起儿媳妇没什么两样。李伟平的心中有点乱,不由自主地脚步就慢了下来。早有腿脚快的女人抢到前边去了,站到一个矮墙头前,扯开嗓子喊:“会平的姐姐来了!”李伟平在稍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忽然有些不敢往前走了。那些女人把她推进了蒋家的院子,一个年老的女人颤颤巍巍地从屋里迎了出来,和李伟平的目光一碰,就把嘴角抿紧了。老太太充满敌意地挡在门口,冷冷地说:“你来干啥?”

李伟平抿紧了嘴唇。

老太太的样子让其他女人有些不知所措,刚才还是热气腾腾的场面忽然就冷清了。那些女人开始往外走,窄小的院落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李伟平没有看老太太,她的目光从老太太的头上越过,停在了屋脊上。灰扑扑的瓦楞子上长着草,是两间房,俗称“半截子”,村里这样的房子不多。只有绝户人家才这样盖房子,过去是指没有男丁,现在则是指没有能力娶妻生子的人。院子里倒还干净,有一个水缸,周围围着茅草。木头缸盖上面,顶着一只水瓢。是一只老水瓢,看那颜色比老太太的年岁也不会少。李伟平注意到了这些,而且只注意到了这些。李伟平开始往屋里走,虽然有一只又老又细的胳膊挡在了前边,一点儿也没给李伟平造成障碍,她轻而易举就把那道防线突破了。老太太显然对这一切缺少准备,她愣了一下,便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她跟在李伟平的身后说:“我们花了三万块钱,三万块钱能买半拉活人!”这话让李伟平感到意外,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老太太。老太太继续说:“她到我们家没受半点委屈,不信你就自己看!”

老太太说末一句话时李伟平已经走到了屋里,已经看到了妹妹的一幅照片就在墙上挂着,李伟平与妹妹的眼神一对,李伟平哭了,妹妹也哭了。妹妹的照片是准考证上的那张,被放大了。李伟平见过,照相的那天妹妹不高兴,可也只是皱皱眉头而已,哪里像眼下这样凄楚哀怨。妹妹的眼泪都往眼睛深处流,李伟平看得清清楚楚。李伟平说,会平你好不好。会平说我不好,姐,我一点儿都不好,哥嫂把我卖到了这里,我哪里能好,我天天盼着你能来,只有姐能救我。李伟平说,好几年了,都好几年了,这就是命,会平你就认了吧。会平说,姐一辈子不来,我等一辈子;两辈子不来我等两辈子。姐如果这辈子不来,我就一直等到下辈子,我知道姐疼我,姐会来救我!李伟平怔怔地看着墙上的妹妹,恍惚间觉得是妹妹在与她对话。会平又说,姐你看看这个家,看看我身边的这个人,我就是再死上十次,也不甘心嫁给这样的人,姐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伟平去看窗,看屋顶,看哪里能依附会平的灵魂。屋子只有一只鸽子窝大,鸽子窝大的屋子到处杂乱不堪。破棉絮,烂布片,这一团,那一堆。那种杂乱在院子里没有反映,所以她误把院子里的空旷当整洁。如今那种杂乱就像穆桂英在摆天门阵,让人心乱如麻。再让人心乱如麻,李伟平也不愿把目光投到墙上,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让李伟平的心受不了,李伟平替妹妹受不了,李伟平自己也受不了。李伟平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盗挖了妹妹的坟墓,然后把偷来的妹妹,送进了这个人用泥土做成的洞房。这与偷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有区别吗?没有区别,肯定没有区别。假如活着的妹妹遇到了这样的事,她会怎么做?妹妹会杀人,毫无疑问,妹妹会杀人。妹妹是一个刚烈的人,虽然有时候未免娇气,但她不会容许别人欺辱自己,她是能够以死相拼的。李伟平的沉默让屋里的空气有些紧张,她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那种紧张给那个比她老得多的女人造成了压力,老太太在她的身后说:“你都看见了,我们没亏待会平。初一十五给她上香,大小节日给她烧纸,你们自己家的人,都未见得比我们做得好。我的儿子虽说年纪比她大,可也没大过三十岁,也不少鼻子不少眼,她大姐,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李伟平心里一动,赶忙去瞅那个男人。是认识的,叫花痴的男人。年轻时赶集逛庙时经常碰见。两只眼睛像两只红灯笼,打在哪个女人身上,都要把人烧着一样。如果是在荒郊野地里遇见女人,他会把自己的浑身脱干净,挺着肚子让人看。经常让人揍得鼻青脸肿,却一点儿记性也不长。家里买了一只母羊,他便到处去说自己有了媳妇。有人问他媳妇长什么样,他会说一个字:“红。”

女人都像他家的那只羊。他经常追在某个女人身后,小声说:“红。”

意思就是俊。李伟平和伙伴们开玩笑,经常借用这个字,这个字曾经像流行歌曲一样,传得很广。

是这个人。叫蒋少先的,原来是这个人。

眼下他就和妹妹并排挂在墙上,肩膀挨着肩膀。那张脸还是李伟平记忆中的那张脸,丑陋,淫亵,还有点少不更事。李伟平起了一身冷痱子,又起了一身冷痱子。她抑制不住呕吐的愿望,“哇”的一声,李伟平吐了。

李伟平哽咽着说:“我还你钱。”

李伟平又咽了口吐沫,说:“我多给你一些。我妹妹不乐意这门亲事,她天天给我托梦。”

老太太的嘴里发出了“嗬嗬”两声怪声,说你说得轻巧,嫁出的女,泼出的水,你说不乐意就不乐意?她在那边跟我儿子早儿女成群了,你坏了他们的好事,我饶得了你,我儿子饶不了你!

李伟平不想再说什么,这个年老的女人,有些阴毒。李伟平不喜欢她,像她的儿子一样,一点儿都不善良。

“明天我来给你送钱。”李伟平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李伟平又来到了蒋家庄。刚一进村口,就遇见了许多人。其中很有几个与李伟平说过话,她们看见李伟平,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了。有个鼻子扁扁的女人甚至给李伟平丢了个眼色,昨天她是最热情的一个。李伟平没有理会。她用手按着装钱的包,朝村里走。突然,几个手持棍棒的男人从一条胡同里冲了出来,话也不说,就劈头朝李伟平打来。他们下手不重,否则李伟平会没命的。可李伟平还是被他们打晕了,被扔到了一辆三轮车上,拉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给丢了下来。这里是一条废弃的干渠,别说通车,连行人都没有。李伟平爬起来时,连蒋家庄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包还在,包里的钱也在,李伟平多少有些宽心。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条乡村公路。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自己都出县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