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外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堤里是罕村人公认的墓地,墓碑成群,坟头林立。从远处看,这里还有点森林的味道,杨树柳树是村里统一栽的,与河堤上的树木连成了一体。还有一些松树柏树是各家各户种下的,使这片墓地显得又肃穆又热闹。堤外则是另一番景象,一片河滩地上散落着废弃的碎沙石,妹妹又瘦又小的坟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看上去像一个碱大了的馒头。什么时候想起妹妹李伟平都觉得心痛。按理说妹妹应该和父母埋在一起,可妹妹是横死的,又死在了外边,不但进不了村,连坟地也不能进。村里的人你这样说他也这样说,李伟平只得依了。父亲丧礼上的李伟平与妹妹丧礼上的李伟平判若两人。父亲丧礼上的李伟平是理智的清醒的,是有备而来的。而妹妹的惨死让李伟平所有的意识全部丧失了,她成了一个傻子,一个木头人。母亲死了她觉得妹妹可怜,妹妹死了她觉得自己可怜。她已然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丈夫老侯和儿子小光这两个亲人,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亲人了。她连眼泪都没有。她形容枯槁万念俱灰。她就那样听任着哥嫂安排了会平的葬礼,说应该这样就这样,应该那样就那样。应该有的礼数全免,妹妹就这样整日面对着一大片河水,与父母隔着高高的一道河堤。妹妹多孤单多可怜啊!可妹妹活着时像极了一只喜鹊,走路跳着走,嘴里总唱着歌。妹妹还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她对姐姐说要做城里人,就一下子考上了大学。妹妹读的是乡村中学,两百多个人就她一个考中了,像中了状元一样。妹妹的名字上了大红色的横幅标语,在学校的四周悬挂着,不知有多少人从此记住了妹妹的名字。会平提前几天住到了姐姐家,每天都到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去转。她说她喜欢城市,喜欢城市广场悠闲的人群,喜欢公园里遛鸟的老人,喜欢散步的夫妻手挽着手,喜欢男孩女孩站在马路牙子上接吻。短短几天时间,会平把城市的内容都看透了也研究透了。她悄悄对姐姐说,她再也回不去罕村了,回不去了。假如有一天命运强迫她离开城市,那她会活不下去的。妹妹说这话时眼睛潮乎乎的,也让姐姐的鼻子发酸,姐妹俩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抱了很长时间。
李伟平在妹妹的坟前哭得断断续续。她不专心,是在想自己做的梦。梦中的妹妹吊在一棵树上,哭着喊“姐姐救我”。李伟平想,妹妹是不愿回罕村的。妹妹不情愿地回来了,罕村却不要她。她一个人终年睡在这块又潮湿又阴冷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就是妹妹的命。妹妹的命就是这个样子。妹妹当然希望姐姐救她,可问题是——姐姐哪里救得了她呢?
因为哭得不专心,李伟平就看见了围观的人在窃窃私语。她冷不丁停止了哭泣,向围观的人群张望。围观的人们好像承受不了这一“望”,纷纷转身走了。李伟平的心里忽悠一下,有些眩晕。太阳刚从云层里钻出来,白花花地照在头顶上,万丈光芒倏忽间就把天地照亮了,却照不亮李伟平的心房,李伟平的心房黑洞洞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那种感觉冷寂,仓皇,绝望,与几年前的那个早晨非常相似。学校的一辆大巴士来接李伟平,李伟平坐在空落落的车里去看妹妹。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学校提前打电话通知了她。对方是一个姓李的主任,声音纤细得有些像女人。李主任说你妹妹违反校规夜不归宿让车撞死了,肇事司机跑了。就是这样一句话,把是非分得明明白白。李伟平是不在乎是非的,她已然不会在乎。心中的那种黑洞洞的感觉就是一眼深不见底的枯井,她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沉。李伟平收拾东西的时候人们都已经走远了,那些人的脚步有些匆忙,尤其那几个背着孩子的妇女,恨不得一步跨到所有人的前头去。李伟平呆了片刻,开始往堤上走。她走得有些力不从心,那种眩晕的感觉加剧了她内心的紧张,她紧张得手脚冰凉。司机在堤上站着,那个中年人,指缝里夹着香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李伟平喘着粗气站在了司机的对面,朝人们走的方向扬了扬手。李伟平的嘴巴蠕动着,她是在说话,可她说的话司机听不到。李伟平被司机拽着走下了河堤,司机不想多收她的钱,可李伟平耽搁得太久了,司机不想多收钱可也不想误自己的事。司机几乎是把李伟平和李伟平的东西扔上了车,然后快速掉转车头离开了这里。
哥嫂都用最亲切的笑脸迎接了李伟平,可李伟平有些魂不守舍。她在屋里打了一个旋风脚,就又逃到了院子里。李伟平有些憋气,那种憋气让心脏剧烈地起伏,却不能让鼻孔顺畅地呼出一口气。哥嫂尾巴似的跟着李伟平,问她午饭吃什么。嫂子讨好地说今年李伟平来得早,家里连肉都没来得及准备。李伟平说不吃肉。墙根底下竖着几棵白菜,去年的,蔫得就像霜打的黄瓜。李伟平说就吃白菜馅儿饺子,嫂子你做,我出去转转。李伟平说完这话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她先顺着一条街往东走,然后又往北拐。拐过去才发现刚才追随自己到坟地的那些人刚走进村口,她们看见李伟平,便迅速隐身不见了。李伟平去了婶子家,不是亲婶子,却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善待自己母亲的人。善待母亲,也善待妹妹。做下好吃的,总不忘给妹妹留一口。李伟平走到院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叫。婶子迎了出来,蜡黄的一张脸,瘦得影人儿一般。李伟平吃惊地说:“婶子你病了?”婶子慌忙拉住李伟平的手,说:“大姑娘,大姑娘。”婶子激动得只会喊“大姑娘”。李伟平被婶子拉进了屋,是两间小土屋,被前边的一座大房子挡着,连天日都不见。那座大房子,是婶子的儿子的。农村就是这样,都是这样。李伟平被婶子拉着坐到了炕沿上。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小躺柜,是用木板拼成的。柜子上连一把锁头也没有。记忆中的婶子是最爱用锁头的人,吃的用的都爱用锁头锁着。婶子开锁头的那个动作,神气极了。婶子盘腿坐在了炕沿上,不说话,伸着脖子打量她。李伟平想先说点别的,好长时间不见婶子了,有许多话想说。可就像鬼使神差,李伟平张嘴就说了“会平”两个字。“会平”后边是省略号,李伟平根本就没预备好说什么。婶子却一下子哭出了声,那张又老又皱的脸,瞬间就让泪水填平了。婶子抓住了李伟平的手,号啕着说:“大姑娘啊……”李伟平的那颗心忽然缩成了鸟蛋大,她惊惧地看着婶子,不知婶子下一句会说出什么。婶子擂着自己的胸口说,他们不让我说,可我的那颗心,堵得难受啊!眼下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我要是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李伟平把自己的手翻到了上边,握住了婶子的手。婶子的手冰凉。婶子说,傻孩子,明年别给你妹妹上坟了,会平的坟,是空的……
是空的。
妹妹没死?
是不可能的。
李伟平拼命抑制着自己,可还是觉得地震了。自己和婶子在抖,房屋和柜子也在抖。她在抖动中还在拼命抑制着自己,干点什么,需要干点什么。她从炕沿上跳了下来,从身后搂住了婶子。这个动作小时候常做,婶子没有女儿,是把自己当闺女的。可那时候的婶子是个女人,腰背很宽,胸脯很厚。现在的婶子却只是一把干透了的柴禾,给一根火柴就能种出一堆火。
婶子却很快平静了,说出这个天大的秘密让她如释重负。她扭着头对李伟平说,会平下葬的第三天就被人起走了,是去蒋家庄,给人家结阴亲去了。虽是三更天动的土,可纸包不住火,事情还是很快传开了。本来结阴亲也是好事,省得二丫头一个人冷清。可他们偏偏瞒着你,让你一年一年上空坟,别人都是瞧热闹,可婶子我这心里……难受啊!
李伟平一直悬着的心忽然沉到了底,她问:“我哥嫂也知道这件事?”
婶子不言语了。
李伟平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她说:“婶子你要保重,我走了。”
重又见到哥嫂,李伟平想起了许多往事。许多许多,许许多多。这所宅院已经老旧了,如同李家过去所有的事情,痛苦的,悲伤的,让人心碎的许多往事,都像房屋一样老旧了。李伟平能够有意或无意地忽略它们,心底里留下的除了温情,还有得意。李伟平得意自己能在父亲的丧礼上跟哥嫂讲和,让一个家变得完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一个完整的家,在李伟平的心里,真的比什么都重要。那时哥嫂都还年轻,眉目清朗,现在他们却已经像房屋一样老旧了。他们老旧的证据,就是脸上的笑容。他们的笑容不是对妹妹的,而是对陌生人的,对高高在上的、有求于人的陌生人,才会这么笑。李伟平不忍心打碎这老旧的笑,什么也没有说,就从哥嫂的面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