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平在买东西的路上租了一辆红色的夏利。她坐车向来只坐红色的车,红色的车吉利。李伟平备好那些东西,装进车里,一遍一遍清点样数。酒和酒壶从家里带,火柴从家里带,就在兜里装着。然后要紧的是各种纸钱,市面上卖几种李伟平就买几种。这两年流行洋钱票,李伟平特意多买了些。父母一份,会平一份。然后就是供品,点心水果都是拣父母和妹妹爱吃的买,每样都是两份。饺子是李伟平自己包的,包饺子之前她曾经犹豫了一下,想到超市去买。可想起超市饺子淡不流水的味道,李伟平还是决定自己动手。煮的两块方肉也是新鲜的。本来冰箱里早就把肉准备下了,可李伟平越想越觉得冻肉煮不出那种香味,就噔噔噔地跑了趟菜市场。李伟平从自己的摊位前路过,都没意识到。左邻右舍姐姐妹妹地喊她,李伟平才停住了脚步,匆忙解释说今天不卖菜了,今天要去上坟。一些认识年头久了的人知道些李伟平的事情,问她今年怎么这么早,李伟平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什么,别人都没听到。
这个人,一提上坟就魔怔。提溜秤盘的老李冲着李伟平的背影说。
红色的夏利呼呼地向罕村驶去,李伟平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不时回头清点一下东西。上坟的东西她心里有谱了,她是在琢磨带给哥嫂和孩子的礼物,都买得匆忙,不知价钱和东西是否合适。每年都给嫂子买一双皮鞋,这已成了习惯。单鞋棉鞋方口紧口调换着买,免得嫂子穿不过来。哥哥的一件毛衣是处理的,摸着厚实却扎手,李伟平就担心天气会突然变暖,让哥哥一天也来不及穿。侄儿是一双旅游鞋,侄女是一套运动衣。四个人中,只有买给哥哥的东西是可以将就的,哥哥就是不喜欢,也不会说出来。想起哥哥,李伟平心中隐隐有些感动,虽然那些年他让父母受尽了委屈,李伟平还是能够原谅他。他娶了村里最厉害的姑娘做媳妇,谁都觉得是李家的不幸,李伟平却不这么看。厉害的姑娘大多嘴一份手一份,能说也能干,这是其一。其二,父母都是那个样子,哥哥要是再娶个窝囊媳妇,李家在这个村就永远也抬不起头了。李伟平对这个家没有别的指望,只要别受人欺负就行。有了这个想法做基础,无论嫂子做下什么事,李伟平也能原谅她。
李伟平指挥司机把车开下马路,上了田间的土道。早春的田野很荒凉,眼前是一片乌蒙蒙的景象。性急的凳儿菜早早钻出了地皮,给土地打了补丁。可凳儿菜也是土黄色的,若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柴禾叶子。李伟平在望见父母坟头的一刹那眼泪就涌了出来。把供品摆上去,把纸钱燃起来,燃着的纸钱扔到远处几张,答对过路的野鬼。纸钱在风的作用下“呼”的一声窜出了火苗,李伟平一屁股坐在地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哭起来。除了第一句“我那亲爹亲妈你们咋不惦着我呀”可以听得清楚,余下的话都像小孩子在牙牙学语。李伟平的悲痛是真正的悲痛,那种痛苦的感觉在她的脸上密不透风。一切不幸都是从父亲那里开始的。如果父亲不从房顶上掉下来,母亲就不会上吊,妹妹就不会撞死,小光就不会早恋,自己和老侯就不会下岗。李伟平嘴里叨叨的其实就是这些,只是别人听不懂。李伟平的身体前仰后合,脸颊上的肌肉偶尔抽动一下,哭声就哽咽一下,声音从喉咙口处往下压,压,直压到胸里,停顿。好长一段时间的停顿。然后再从胸里反弹出来,冲破喉咙口,气势磅礴的哭声像天上滚过的雷一样。司机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中年人,也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不知所措。他围着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靠在车身上,点着一支烟。坟是老坟,这一眼就能看得出。坟里埋着的是父母,墓碑上写着的。墓碑上没写故事,但司机猜到了可能不是善终。事情倒过来想,也可能是女人在哭自己。按照眼下的流行趋势,女人哭自己多半是因为男人,嫁了个男人是陈世美。司机的嘴角漾出了一丝嘲笑,他想到了自己。司机也是有女人的人,做他们这一行,没有谁没有女人。他们不叫女人叫相好,没事闲坐在一起,几个电话把所有的相好都招来,和几家子坐在一起没什么两样。相好也是人,女人。不是狐狸精,但像狐狸精一样狡猾和娇媚。玩牌她们总赢钱,上摸一把下摸一把,不赢牌也赢钱。男人哪里经得住她们摸,一把纸牌塞进屁兜就把人拽进车里。关好车门摇上玻璃天地都变了。司机们都爱唱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天一晴朗诸事顺利,就有人顺利过了头,回家和老婆闹离婚,离婚最少闹两年,那边烦了,这边厌了。人脸都跟白菜一个色,撞个车丢条命都是保不齐的事。眼前这个女人让司机心生怜悯,他丢了烟头,用一根树枝去拨旺火,他看出女人已经顾不上了。
李伟平的哭声里充满了故事。她哭爸哭妈哭妹哭自己。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好哭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还过得去。虽然不是正式工作,但日日也有进项。一个老百姓,还图什么呢?李伟平卖菜时什么心事也没有。左边的小青是乡下妹子,右边的老李曾经是泥瓦工,被包工头骗了一回就发誓再也不重操旧业。对面的文兰倒是长得漂亮,却带着一个没爹的孩子,孩子每天都问妈妈什么时候也能住楼房。他们四个经常一起打牌,摸到一副好牌就会发牢骚:活着要像这副牌多好。他们都羡慕李伟平是城里女人,有楼房住,还有集体供暖。集体供暖的概念就是楼房还不是很旧,面积也不是很小,很小很旧的楼房都没集体供暖。李伟平每天都被人羡慕着,连儿子小光早恋这类让她头痛不已的事也让人羡慕。老李给她出主意,趁着有人看上你儿子,赶紧把人娶过来,一分钱彩礼也不用出,多合算。老李说这要是他自己的儿子,今儿晚上就把事儿办了,防止明天早上夜长梦多,让李伟平哭笑不得。老李不理解城里人,不知道城里人的想法是一条高速公路,不但想儿子的事,还要想孙子的事。高速路上行驶的是欲望号街车,大家想的都是肚儿圆以外的事。所以老李的建议李伟平不会采纳,她和老侯还将继续头疼下去。不过这都不算事,不是李伟平哭自己的理由。真的不是。李伟平自己没有什么好哭的,她之所以哭自己就是因为她想哭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这时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在往这边走,不大的工夫,就围上来十几个人。司机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了人群里,有人主动跟他搭话,问他与李伟平啥关系。司机听到了却假装没听到,他问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这人为啥哭得这么伤心?”女人颠了一下背上的孩子,从头开始说。父亲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死了,母亲被女鬼迷住吊死了。正上大学的妹妹长得花儿一样,却被汽车撞死了。司机只对女鬼感兴趣,详细询问了,女鬼原来有名字,叫马英子,被一个男人甩了以后就上了吊。被迷了的女人经常去他们家,到了他们家就变成了马英子。人家吃她也吃,人家喝她也喝,管人家的父母叫爸妈,其实她还比人家父母大几岁。一日两日三日,一月两月三月,那家人吃不住劲儿了,请人来家里捉妖,方法都用尽了,妖气也没除。后来那家人自己想办法,女人再上门时得钻火圈,过铡刀,他们还把铡成两截的公鸡挂在堂屋门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血,终于把女人吓蒙了。一天早晨,她在马英子上吊的那棵树上吊死了。
司机问:“那女鬼迷人……什么样?”
女人又颠了颠背上的孩子,看看左右没人,小声说:“那女人原来神经就不好,加上男人给那家人盖房时摔死了,一分钱也没赔,搁谁谁也不会放过他们。”
司机说:“你的意思……她装神弄鬼?”
女人慌忙摇头说:“那倒不是,如果不是自己有毛病,谁装也装不像。”
司机说:“她在那棵树上吊死是什么意思?”
女人斜了司机一眼,嫌他的话太多了。她背着孩子退出了人圈,又选择离司机稍远的地方走进了人群。
司机打听闲事的时候,李伟平已经不哭了。她用酒壶给还在冒着烟的灰烬画了一个圆,父母坟前的祭祀就算完成了。她站起身,用纸巾擦了把脸,就过来与村里人打招呼。这时的李伟平眉目舒展举止安详,一点也不像刚才还在恸哭的人。她对司机说她还要去堤外烧些纸,让他多等几分钟。司机已经知道了堤外埋的是谁,慌得摆手说:“你尽管去,多长时间都行,我不多收你的钱。”司机注意到了周围的人都在丢眼色,他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司机狐疑地看了看周围的人,解释说:“我说的是真的……”
没有人理会他,人们跟着李伟平呼啦一下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