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平连续几天都睡不好觉,脑袋和身子都很沉,眼睛却彻夜不关窗子。每年清明节的前几天她都会失眠,今年好像更严重了些。还没进入清明的前十天,她就有些六神无主。白天卖菜总算错账,晚上回来背着装钱的书包居然走错了家门。彻夜无眠的日子之前有个序曲,李伟平总做噩梦。那些梦里的神神鬼鬼纠缠得她痛苦不堪。她居然梦见妹妹会平穿一身宽松的白衣在树上吊着。会平明明已经死了,可还能发出一种怪声:“姐姐救我。”李伟平身上所有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她是要救妹妹的,不管妹妹是活是死,她都要救妹妹。李伟平纵身一跃就飞了起来,飞到妹妹近前,李伟平才发现妹妹是无法救的,她与那棵树长在了一起,她也是那棵树的一部分。那是一棵百年柳树,胡子都有几层楼房高,妹妹像是被画上去的,摸过去连一点手感也没有。梦中的李伟平哇哇地哭,哭得左邻右舍鸡犬不宁。一开始老侯还能有几句好言语,可看着李伟平一副天亮之前哭不够的样子就烦了,卷了铺盖去了儿子小光的房里。老侯走了,李伟平生出几许歉疚。她想她不该惹老侯生气。应该在老侯好言好语的时候就把哭声停下来。李伟平不是不想停下来,是根本停不下来。那个时候李伟平还被梦魇笼罩着,她如果不哭出来就会被憋死。眼前的烟雾终于消散了,李伟平看见了日光灯,看见了墙上挂着的美人挂历,看见了窗帘上大朵大朵的红牡丹,人才像从潮水中探出头来,尽管身上湿淋淋的,却能够从容地喘一口气。这时候的老侯早就气哼哼地走了,他把门帘子掀到了天上,门帘子也是一副生气的样子,不肯垂下来。儿子的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虽然里面加了块木板,比纯粹的单人床稍宽,但睡父子两个人还是窄巴。李伟平的歉疚就是由此产生的,由床想开去,越想越多,这一夜的睡眠就到此为止了。
自打从厂里病退,老侯的心情一直不好。他从十六岁进厂,把好岁月都贡献给了矿山。四十岁那年,他查出了矽肺病,厂里给办了病退手续,他领着为数不多的生活费。后来病情好转了,想回厂里却回不去了。厂子与外国人合资了,又下来了一大半的工人。老侯也尝试着做过许多事,择业观念由高到低逐步转变,最终买了人称狗骑兔子的三轮车,载二等。生意一直不好不坏,但能赚出工资。想着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维持下去,可城市改造拓宽道路整治交通美化环境不允许机动三轮车上道,这还只是第一步。第一步就已经闹得人心惶惶了。那些干得年头久的人已经有人转行了。舍不下这个行当的人都是老侯那样刚赚出本钱或连本钱都还没赚出来的人。两年前一辆车子五千多块钱,现在则连两千块钱也不值。这个世界总是变化快,快得让人稍不留意就落个人仰马翻。
老侯的性子总是让人拿不准。绵软起来扎一锥子都不出血,但有时候也像花炮一样点火就着。都是这个世道闹的,李伟平想,什么都没有个准星。要是从一开始就不许人们开三轮车,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东摘西借地想这个买卖。
老侯的心里不好受。自从出了章程,坐三轮车的人明显少了。从不失眠的老侯也开始在床上折饼了。所以李伟平不计较老侯的态度,失眠的人睡着了不容易。
都只怪自己做那些污七八糟的梦。李伟平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想,明明上吊死的是母亲,怎么变成了妹妹会平呢?母亲是父亲去世八个月以后吊死的,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她也选择了当年马英子吊死的那棵树。三年以后,妹妹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师范学院,与李伟平生活在一座城市。妹妹是一个有着自己人生设计的人,上小学时就知道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找个好婆家。会平除了好美没别的缺点。如果再苛刻一点说,就是男朋友换得勤了点。会平每次换了男朋友都会领来让姐姐相看,姐姐没有一个不满意。会平选中的人身高都要在一米七五以上,父母要在城里当干部,就凭这两点,做姐姐的就把妹妹佩服得五体投地。李伟平回想自己那个时候,傻气冒得比人都高。师傅说给她介绍个对象,下了班衣服也没换就跑去相看了。俩人待了不到五分钟,人多丑多俊不清楚,多黑多白不清楚,多高多矮不清楚,只知道对方是工人,就把事情应下了。老侯请她下馆子她去,请她看电影她也去,请她去见公婆,她二话没说就跟着去了。五个月以后他们结了婚,结婚那天她告诉老侯,她有过别的男人。
李伟平一直以为妹妹将来的日子会过到天上去。妹妹换的男朋友一个比一个帅气,家境一个比一个好。可会平总是不满足,想法出奇多。毕业以后想直接留在城市,想改行不当老师,想进党政机关,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这些想法都对,可都不是李伟平能够帮忙解决的,妹妹不是几年前的妹妹,看着姐姐的一双皮鞋眼馋。李伟平只能看着妹妹换来换去跳来跳去。毕业那年寒冬腊月的一个深夜,会平在学校门口横穿马路,被一辆奔驰的汽车撞出去二十多米远,大红的羽绒服飞到了树上,在上面挂了小半年的时间。
要是睡得着就好了,就不会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了,就不会在梦中把自己和老侯哭醒了。李伟平念念叨叨,果然开始失眠了,两只眼睛像被支上了火柴棍儿,想放下眼皮都难。一个一个的长夜李伟平翻来覆去地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她的生活又有磨折了?因为睡不着,李伟平就比任何时候起得都早,她到蔬菜批发市场时,偌大的场地黑黝黝的,连卖家都还没有来。只有昨天遗落的烂菜叶子散发着古怪的味道。借着星光看了看表,李伟平断定自己在家把时间看错了,把两点二十看成了四点十分,否则批发市场不会如此安静。
李伟平想在车上盹一下,车上有盖青菜用的棉褥子,正好可以铺一半盖一半。因为几天不合眼的缘故,她的眼皮沉得放不下来。后来好不容易合上了,“咣当”一声,人就闷住了。然后就是一串一串的梦,还是神神鬼鬼似的东西,在烟雾里穿行。然后就听见妹妹尖声辣气地叫:“姐姐救我!”
李伟平猛然惊醒了。
李伟平昨晚看过日历,这是清明节的前十天,与李伟平心目中的日子还差一周的时间。可那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呢,李伟平感到紧迫得有些透不过气来。那种紧迫过去从来没有过,仿佛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心上,如果不想法子,连一分钟的活路也没有。李伟平飞身上了三轮车,耳边挂着呼呼的风声往家赶。回家的响动又把老侯惊醒了,老侯这回没有不耐烦,赤着脚跑到门厅问李伟平是不是遇到打劫的。李伟平喘着粗气说,是,遇到了一群鬼。老侯“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紧张地问,鬼什么样?李伟平说,鬼没有样子,但我知道那是一群鬼,闭上眼睛他们就到我的梦里来。老侯一下子泄了气,看了看表,重又爬回床上去了。老侯说,深更半夜的,不碰上鬼才怪呢。
李伟平说,你说怪不怪,会平也是鬼。
老侯闭着眼睛说,快别说了,多瘆得慌。
李伟平说,会平给我托梦了。
老侯睁开了眼睛。
李伟平说,今天我要去上坟,会平让我救救她。
老侯叹了一口气,会平的事也是老侯心上的一道伤口。有着那么美好的前程、又年轻又漂亮的会平被那辆车撞得连脸都没了,那种惨烈搁谁身上谁都得记一辈子。
反正早晚也得去,早去早踏实。老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