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村离县城有二十几里路。早些年李伟平骑着自行车回娘家,一路春风拂面。那时李伟平还没有下岗,还是县化肥厂的工人。丈夫老侯也还没病退,他是水泥厂的优秀班组长,照片总上厂里的光荣榜。儿子小光也不赖,连年是学校的三好生。一家三口的日子平和、幸福、美满,就像年轻时常听的一首歌唱的那样,“我们的生活比蜜甜”。比蜜甜的日子就那么几年,就由父亲的意外事故闭上了帷幕。父亲给村里人帮忙盖房子,从房顶上摔了下来。主家把全体造房子的人都拉来做证,说父亲只是和泥的,根本没有必要上房顶。父亲是趁别人休息时自作主张上去的,出了事怨不得任何人。事情也的确是这样,他有恐高症。上两米高的墙头就打摆子,登上四米高的房顶,父亲到底想干什么!父亲就像天空中掉下来的一块泥巴,落在地上就不成形了。相隔二十几里地,李伟平都听到了父亲砸到地上的声音。骨骼碎裂,鲜血喷溅,混合着父亲仓皇而恐怖的声音,李伟平确实听到了。她当时正在上厕所,那一片混合音响确实非常恐怖。她提着裤子跳了起来,她抖着牙齿问别人,你们听到什么没有?谁都没有听到,可那一片声音让她毛骨悚然,她意识到是父亲出事了,而且肯定是父亲出事了。
果然是父亲出了事,而且是出了大事。父亲摔下来时只来得及叫半声,另半声就随着他的魂魄飘走了。自从笃定父亲出事,李伟平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所以她走进罕村时,别人一脸惊慌,她却一脸镇定。她只能一脸镇定,因为她最先知道结局。是父亲告诉了她。李伟平固执地认为她听到那一片声响是父亲传导给她的。父亲怕她张皇,因为父亲的后事还要她料理。哥哥不是好哥哥,凡事都听媳妇的,自打结婚就和父母断了来往,那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养老人。母亲是个懦弱的人,遇到不好的事就只会慌得打战。妹妹还小,除了哭都不会想到应该干什么。李伟平该扮演什么角色由不得她自己,她不能趴在父亲的身上哭个昏天黑地。她的泪都往眼睛深处流。李伟平掏出了兜里所有的钱,请厨子买肉买菜,请木匠赶制棺材。买白布缝孝衣孝帽,请知事糊纸车纸马。墓道打在向阳的高坡上,头朝东脚朝西。五道庙子搭在十字路口,连着要送三遍纸。父亲头前点着长明灯,阴间的路黑。手里揣着狼牙棒,奈何桥上打狗用。要用香油点眼宫,否则到了阴界是瞎子。嘴里塞上茶叶,不能空着口走。脚上拴着拌马索,脚心一边点一粒朱砂……凡事都打点齐全了,暗里抱着孝衣孝帽请哥嫂,让他们看在自己有儿有女的分上过去磕个头,否则将来不好做人的是他们。嫂子亮开嗓门一路号着去了,又一路号着将父亲送到了墓地。有嫂子这一路号,父亲走得不凄凉。
李伟平在父亲的丧礼上忽视了母亲。她甚至从始至终都没看见过母亲的身影。她不指望母亲做什么,母亲除了美丽一无所长。母亲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年轻时的一些变故让她的神经受了刺激,否则她不会嫁给父亲。那是绵长的没有尽头的故事,似乎是母亲的前世。母亲美丽的眼睛从不正视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丈夫是儿女。所以在李伟平的心里,母亲只是一个需要自己牵挂的孩子。母亲的变化从父亲的丧礼上已经开始了,只是李伟平没意识到。安葬父亲回来,李伟平远远就看见母亲立在家门口朝远处望,李伟平疾步走过去,母亲却倏忽不见了。后来,李伟平找遍全村的角角落落,才在造房子那户人家的炕头上找到了母亲,母亲头发梳得很光,脸上是盈盈笑意,手里端着一小碗茶水,“啧啧”地喝得有滋有味儿。李伟平喊了一声:“妈。”母亲笑着摇了摇手。那户人家的人偷偷告诉李伟平,你妈说自己是马英子,马英子是我们的女儿,都死了十几年了,怎么在你妈身上附体了呢。李伟平仔细端详了母亲,果然看出了母亲以外的一些形象。那眼风轻飘飘的,看上去就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那种笑容也不属于她,过去的母亲笑起来也不是那个样子。李伟平小心地喊了一声“马英子”,母亲清脆地应了。李伟平说:“马英子我找你有点事,你跟我去趟我们家。”母亲放下茶碗就出溜下了炕,箭步如飞地走到李伟平的前边。那户人家的人脸上讪讪的,虽然他们撇清了责任,但还是难以面对李伟平。那户人家的女人送李伟平出门,顺便把一卷人民币塞到了李伟平的口袋里。
李伟平说:“我不要你们的钱,我爸的事怨他自己。一个村里住着方便,还望你们多照应我妈和我妹妹。”
女人忙不迭地应了。
李伟平流着眼泪又说:“我妹小,我妈又是这个样子,我哪放得下心。可我又没法子,工作上也忙,孩子又小。”
女人赶紧表态:“大侄女你就放心吧,有我吃的不让她们饿着,有我穿的不让她们冻着。”
李伟平说:“倒也不用这么费心,我就担心她们被人欺负。”
女人说:“看谁敢!以后她们娘俩都是我们的亲人,欺负她们就是欺负我们!”
李伟平知道这个女人水嘴子,但还是真诚道了谢,拉着母亲走出了那户人家的院子。
母亲走出院子仿佛就再不是马英子了,眉梢眼角都掉了下来,脚步也恢复了常态,步子迈得又碎又小。李伟平想好好看看母亲,可母亲低着头,花白的头发耷拉下来,把一张苍白的脸遮得若隐若现。李伟平挽住母亲的一只胳膊,合着她的脚步走。李伟平说:“妈,以后家里就剩你和会平两个人了,你们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地里的活儿干不了就别干,地让哥哥种去。他给些粮食咱就要,他不给粮食咱就买。现在的粮食便宜,我少吃两顿肉,就什么钱都有了。”
母亲说:“你要常来看我们。”
李伟平说:“我一个月有四天假,放了假我就带小光回家来。”
母亲说:“会平又要交学费了。”
李伟平说:“妈你什么事都不用管,只要每天给会平做熟三顿饭,我就放心了。”
母亲说:“会平将来要上大学。”
李伟平说:“我砸锅卖铁也供。”
母亲说:“她总嚷着要穿高跟鞋。”
李伟平说:“我把脚上的鞋脱给她。”
母亲长舒了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李伟平搂住母亲的肩头停住了脚步,把她脸上的白发朝两边一分,母亲美丽的面庞在太阳底下倏忽一闪,就又不见了。那一闪让李伟平觉得恍惚,母亲哪里像五十几岁的女人,眼角连皱纹都没有。黑漆漆的眉毛又细又弯,像画上的女人一般。如果不是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摧毁了母亲的意志,母亲绝不可能嫁给父亲那样的人。父亲身材矮小不说,五官还极不匀称。没有什么本事,还像年轻人一样爱做超越自己能力的事,否则他也不会从房顶上摔下来。李伟平完全能够想象当时的情景,别人都休息了,父亲逞能一样地攀上木梯,爬上房顶。不会有人怂恿父亲这样做,父亲纯粹是心血来潮。父亲一定是想证明自己不只会在地上和泥,也能上房顶做别的事。父亲在房顶上心猿意马,结果忽视了脚底下。上了一遍泥的房顶很滑,稍不留神就会打出溜。换作别人,这样的出溜什么事都不会有,却要了父亲一条命。父亲的这条命不值钱,没有人肯为他负一丁点儿的责任。父亲就这样远离了人间烟火,活着的时候他常计划身后事,说要走在母亲后面,或与母亲一起走。“我死了剩下你妈一个人,她一天也活不下去。”父亲经常这样说。
李伟平轻轻地叫了声:“马英子。”母亲惶惑地看了她一眼,又迅疾垂下头去。李伟平说:“我们从哪来,妈你记得吗?”母亲回头瞅瞅刚才走过的路,抬起胳膊指了指。母亲说:“不是去你爸的坟地了吗?”李伟平说:“是,是去我爸的坟地了。我爸的坟地在堤弯里,旁边有一棵大杨树。”母亲说:“我认得。”李伟平说:“你还记得马英子吗?”母亲说:“一个吊死鬼,提她干啥。”李伟平重又挽住母亲的胳膊,拖着母亲走。李伟平说:“我们不提她,我们回家。”
李伟平临走之前去了哥嫂家,把身上最后的几块钱送给了侄儿侄女。嫂子一直盯着李伟平的脚看,追问她的皮鞋哪去了。李伟平说,穿着挤脚,与妹妹换了。嫂子说,会平的脚横宽,你穿着挤她穿着更挤。李伟平说,小孩子家好美,挤不挤就不用管她了。嫂子听不得这话,一扭身出去了。
嫂子也是罕村人,与哥哥自己搞的对象。搞对象的时候嫂子就嫌弃公婆,说婆婆疯傻,说公公癫憨,鼓动哥哥自己过。结果哥哥还没结婚就与父母分了家,哥哥占据了正房,让父母妹妹住进厢房的杂货间里。一年以后,嫂子觉得一个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不方便,就把父母彻底赶了出去。父母用仅有的三千块钱积蓄买了别人家的三间旧房,与唯一的儿子连血脉都断了。
父亲出事以后,哥嫂一直也没照面,他们没法去照面,不知以什么面目出现。乡间没有比死人更重大的事,他们可以说服自己不去照面,但心里必定是不安的。所以李伟平给的台阶恰到好处,嫂子连奔儿也没打,穿上孝衣一路号着就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李伟平和哥哥两个人,哥哥长得也随母亲,一张脸甚至称得上英俊。但哥哥也继承了母亲懦弱的性格,哥哥甚至都不愿与李伟平对视。李伟平没有多少话好说,她是来感谢哥嫂的,尤其是嫂子。李伟平知道嫂子不会走远,她一定在堂屋里听着自己与哥哥的谈话。李伟平说:“咱们一家人都要感谢嫂子。妈妈,我,妹妹,还有你,都要感谢嫂子。嫂子在爸爸的丧礼上出了大力,全村的人都在夸她。哥哥你要好好待嫂子,我们谁都帮不上你的忙。”话说到这里嫂子进来了,给李伟平端来一碗水。李伟平一鼓作气全喝了,亲昵地搂了下嫂子的肩膀,李伟平装作随意的样子说:“嫂子有空就去那边看一眼,要不好像咱家没人似的。我就担心有人使坏,欺负咱妈和妹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脸上最不好看的是你们。”
嫂子慷慨地说:“伟平你放心,一切都有你嫂子我呢!”
李伟平吃惊地说:“嫂子当真肯过去?”
嫂子拍着胸脯说:“说假话让我出门让车撞死!”
李伟平用手堵住了嫂子的嘴,“哇”的一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