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节。
一年所有的节气中,李伟平最看重清明节。所以每年上坟的季节她都要把日历放到枕头边,每晚都要翻上一翻。她觉得前三天后三天是好日子。其余的日子都离清明这天远,有些借不上劲儿。而这前三天后三天,李伟平又觉得前三天的日子好。没什么理由,只是心里的一种感觉。李伟平无法想象已经到清明节了自己还没有去上坟,那边的人会等得着急的——尤其是妹妹。
所以,李伟平上坟与别人不一样。很多人上坟是上给活人看的。即便不是上给活人看,也很有一些人把这项活动只当作一种仪式来完成,在他们的心里,一点虔诚或庄严的感觉也没有,这能从他们的神态和脚步看出来。他们走向坟地的时候还在说笑或打闹,悠悠地晃着手里的烧纸或点心匣子,眼神像桃花一样不知羞耻。每年,在家乡的田埂上,李伟平都要碰到这种人,他们穿得花花绿绿,看上去像是在春游。他们响声大气地说一些与上坟无关的话,一点儿也不怕惊动地下的死者。李伟平经常用很复杂的眼神看那些人,希望他们能收敛一下自己的行为和举止。可那些人都像木头做的,根本无动于衷。
罕村的人都知道,李伟平上坟与别人不一样。李伟平家住县城,每次回来上坟都先去坟地,把坟上好了才去哥哥家。因为李伟平与别人不一样,罕村的人凡是没事儿而又知道李伟平回来的,都会跑过来看热闹。李伟平在堤里上了坟,还要去堤外。堤里埋的是父母,堤外埋的是妹妹。无论在堤里还是堤外,李伟平总要哭一通,嘴里叨咕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这也是李伟平吸引人的主要原因。李伟平曾经是罕村最俊的闺女,那年月被招工到县上的化肥厂上班。前些年化肥的价格“嗖嗖”往上涨,县上的化肥厂却倒闭了。李伟平给人当过保姆,干过传销,又到家政服务公司上过一段时间的班,都没找到感觉。李伟平决定自己干,从投资小、见效快的角度出发,李伟平在菜市场租到了一个摊位,卖新鲜蔬菜。
这与上班就不一样了。李伟平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想让自己停下来都不可能。每天天不亮就要到批发市场批发蔬菜,她喜欢头水的蔬菜,鲜嫩,水灵。没被那么多手扒拉过,叶子的棱儿没打边儿没去。把那么漂亮的蔬菜摆到自己的摊位上,李伟平不吃饭也心满意足。她也没工夫吃饭,早上就不用说了,三轮车上吊两根油条,一边走一边吃。午饭原本是可以回家吃的,可李伟平是整个菜市场收摊最晚的人,一般都要一两点钟以后才能答对完最后一个顾客。这时候别说回家吃家常便饭,就是吃山珍海味也没心情。一个发面饼,两只肉火烧,外加一碗香菜汤,一顿饭就吃舒服了。然后有两个小时的空闲,够手儿的时候打打牌,不够手时睡睡觉,然后就该忙晚半晌了。星星出齐了,李伟平回家了。装钱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一阵风似的往家赶。好歹洗洗手脸,就坐床铺上数钱。一天里只有这一瞬间最惬意,可散碎银两还没数完,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如果不装心事,李伟平头挨枕头就着。如果装了心事,三翻两翻地要折几个饼,但也就是折几个饼而已。有时老侯需要麻烦她,把手伸到她的痒痒处,可李伟平的鼾声像打雷一样,气得老侯拍她一掌,骂:“这××也叫女人!”李伟平翻个身,把后背对准男人,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日子就像卫生纸,一突噜就是一卷子。一年的光阴三突噜两突噜地就给突噜没了。再回头看,除了一地烂菜叶子什么也没留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清明节前的某一天是李伟平的假日。所以,李伟平生怕这一天的假日也给突噜没了,从天气转暖开始,李伟平就把日历放到了枕头边,每天晚上都亲手翻一页,都要看看清明节气的那页纸。那页纸是绿色的,像被雨水打湿了的菜叶子。其实菜叶子样的纸在这本日历中不知还有多少页,可这一页让李伟平觉得与众不同。李伟平粗糙的手掌抚在那张菜叶子上,像抚着父母或妹妹的脸。
“就要回去看你们了。”李伟平梦呓似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