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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八

曹翠芬却没有再回来。第三天,医生说她已经基本脱离危险了,心梗却引发了并发症,曹翠芬死了。

曹翠芬真的死了。那样一个鲜活的人,说没就没了。

我狠狠哭了一场,对着镜子哭,廉价的眼泪流进嘴里,比水还淡,连一点味道也没有。我在镜子里不认识我自己,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一个陌生人。不叫李红,也不认识曹翠芬。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哭得整张脸都是麻木的,肌肉突突乱跳。肖天左很担心,他问我,你真的那样伤心?

我不会告诉他,曹翠芬本来可以早些去医院,只要我把肖天左叫醒,其余什么都不用做。可我把曹翠芬的呻吟听成了蝉鸣或蛙声,我在蛙声和蝉鸣中很幸福,很享受。我不知那一夜怎么了,我对曹翠芬的痛苦半点感觉也没有。我拼命说服自己,曹翠芬即便早去医院也是这个结局,这是命。

可万一呢?

这笔账就这样在我心里写下了。我不告诉肖天左,我谁也不会告诉。这样的事,怎么可能说与别人呢?它就藏在我心房的一个隐秘的角落,平时是睡着的,只要我想起曹翠芬,它就蠢蠢欲动。

我很后悔。肠子都快悔青了。

曹翠芬的哥哥来给她收拾东西,我过去帮了帮忙。她哥哥是一个闷嘴葫芦,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他是来接受结局的,结局什么样,他都会装在口袋里。曹翠芬一直与家里人没什么来往,单位的人说她这点也可恶,她妈去世她都不回去奔丧。

她哥哥在床角与墙壁的夹缝间发现了那件织了半截的毛衣。一共没有三寸长,除了底边,那个菱形块里的葫芦刚织了一半,很多针法都是错的。毛衣很显然是给男人织的。她哥哥问我知道不知道曹翠芬给谁织的毛衣,我说不知道。

她哥哥乞求地看着我,让我使劲想想。

我忽然想起了那几个繁体字,我问,你认识孙庆东吗?

他哥哥吃惊地说,他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未置可否。

她哥哥的脸上逐渐有了愤怒,说,毛衣是给那个人织的?

我想了想,坚决摇了摇头。

毛衣被那双粗糙的手搓揉了一下,签子掉了出来。她哥哥机械地在那里抻扯毛线,曹翠芬的千辛万苦,瞬间就付诸东流。她哥哥红着脸说,人都死了,也没啥怕羞的了。那个孙庆东,是翠芬的老师,因为欺负翠芬和别的孩子被判了二十年,翠芬那年才十七岁。

哦哦。我赶紧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是见不得他连耳根都红了的窘相。

曹翠芬的哥哥又说,怪只怪家里穷,也怪翠芬太想上学了。要是知道她念书出来成了这个样子,哪如在山里种庄稼。

我说,她和家里来往不多。

她哥哥说,从小家里就不想让她上学,我们兄妹九个,谁都没上过学。她主意正,自己跑到学校去缠老师。从小到大家里没为她上学花过钱,都是她自己想辙。家里实在是穷,因为这个她恨家里人,恨父母。到了初中,孙庆东供了她几年,她吃得好,穿得好,我们只当遇到了好心人,没承想他们之间有丑事,孙庆东把翠芬糟蹋了。那年孙庆东都五十多了,他不是人。

他不是人。我说。

曹翠芬的哥哥又说,怪也怪翠芬自己,如果她不是那样想上学,就不会有那样的事。她是把自己送上门去让人糟蹋的,要说也怨不得别人。孙庆东的家也散了,他老婆吃了药,他妈上吊了。翠芬读了初中不够,还要读高中,读大学。她读那样多的书也没多明事理,又没带来啥好处。我们都是一家人,就她连个男人都找不着。她要是有个男人,孩子就不会被人杀死。

我不说话了,无话可说。我在想那天曹翠芬看纸条的样子,她分明不恨他,她还想联系他。也许,她已经联系上了他,毛衣就是为他织的。我试着想了想曹翠芬的十七岁,她遭蹂躏的那几年,也许是她生命中仅有的温馨日子。我知道这样想很罪恶,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记得很清楚,她是在看到纸条之后突然买回毛线的,她笨拙织毛衣的样子,她一心想把毛衣织好的样子,就是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样子。那么,这希望是谁给的?

只是这种推测我不能对曹翠芬的哥哥说。我对他说了另一种推测,另一种推测有些言不由衷。我说,毛衣也许是给你织的。

她哥哥立时跌坐在地上,牛哞一样哭了。哭了三声,他只掉了一颗大大的泪珠,然后站起了身,把那些毛线团起来塞进了塑料袋,那些曲曲弯弯的毛线让塑料袋蓬了起来。她哥哥说,我知道你这是在说好听的话,大妹子。我说句不中听的,你都可能给我织件毛衣,曹翠芬不能。

我问为什么不能。

曹翠芬的哥哥马上变得怒气冲冲,他说,她把那么多的钱都送给了别人,她会给我织件毛衣?

曹翠芬在弥留之际留下了遗嘱,这一点,让许多人始料未及。曹翠芬是个特殊的人,她的遗嘱也很特殊。曹翠芬说,她死以后所有的器官都无偿捐献,给谁都行,她的所有存款就作为那些人的手术费用。这份特殊的遗嘱被媒体广泛宣传,因为曹翠芬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器官捐献第一人,她的大幅照片以最快的速度被制作成了灯箱广告,在城市的最高建筑上闪烁。她遗骨未寒,门外等着她捐献的人就已经排成了队。我们单位的同事也对这件事做了广泛的讨论,他们知道曹翠芬为什么要捐器官,他们的看法与媒体不一样。他们觉得曹翠芬是想继续活下去,她刚得了那么多钱,她不甘心死。她想延续自己的生命,除了捐献器官,她暂时没有找到更好的路。那些存款用于手术移植,其实也是用于她自己。我们单位的人都持这个看法,都对曹翠芬的遗嘱不屑一顾,都用那种口气说,还不知道她?他们都自信很了解曹翠芬,曹翠芬一撅屁股,他们就知道她要拉啥屎。曹翠芬从来就没做过利他的事,如果不是为自己打算,曹翠芬连一滴血都不会给别人,更别提在她身上剜块肉,她活着死了都是这样。他们想听我对曹翠芬遗嘱的看法,我说没看法。我有看法也不会说,涉及曹翠芬,我变得谨小慎微。刘金刚追在我的后面打听情况,问我有没有去医院,有没有见曹翠芬最后一面,我赌气地说,没有。我说我为什么要去医院?为什么要见她最后一面呢?她又不是我的亲人。刘金刚说,你小小年纪就能跟她做邻居,你是个有涵养的人。我说她又不是老虎。刘金刚说,她要是老虎就好了,老虎还有国家管,谁管她?死了也让人一刀一刀割,她还不如她女儿。

我说,刘老师,你不懂什么叫境界。

刘金刚吃惊地说,你的意思是——曹翠芬有境界?

我说,假如我哪天死了,我就不会捐献器官,因为我怕疼。

刘金刚说,我也不捐。我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让别人好过?

曹翠芬的葬礼由红十字会和几家电视台联合筹办,也挂了群艺馆的名。周易在会上通知了大家吊唁的时间,说谁愿意去谁去,单位就不组织了。殡仪馆离城市有十公里,周易其实也是变相告诉大家,甭去,去还得租车花钱。我想去。我想去看看曹翠芬。我的那种心理很矛盾,我挺怕见到她。所以我不能一个人去,我想找个伴。我如果找肖天左,他是会陪我去的。可我不愿意与他一起去。这又是一层心理。我不愿意与肖天左共同出现在曹翠芬面前,那样曹翠芬可能理都不理我。

我还当她活着。

我让姚小桃陪我去。我知道她不会想去,所以我不问她去不去。我说我想去看看曹翠芬,你陪陪我。姚小桃说,看她干吗?我说我就是想看看她。姚小桃摸了摸我的肚子,说你都要生儿子了,不能再到处乱跑了。我说你陪陪我。姚小桃说,我不是不陪你,全馆的人都不去,我们去算怎么回事?

我最终还是一个人去的,自己租了辆车。我原想曹翠芬的葬礼会很豪华,会很热闹。因为有媒体介入,因为曹翠芬贡献了自己所有的器官,葬礼应该还像个样子。到了那里才知道,世界上最凄凉的葬礼也不过如此。只有一条挽幛,上面写着“曹翠芬女士千古”,在空荡的灵棚里显得很寒酸,而且我注意到,那条挽幛是旧的,不定用过多少次了。零落的几个花圈,零落的几个人,破录音机里放着断断续续的哀乐,看不到秩序和程序。我见到了曹翠芬的哥哥,来给她收拾东西的那一个,在门边立着,显得手足无措。看见我,他就像看见了老熟人,离老远就笑。他说老家也没来人,地里正忙着。今年雨水多,庄稼要被草吃了。曹翠芬还有一个哥哥也在城里工作,可眼下人在外地,回不来。他有些抱歉的样子,脸上都是忠厚和谦和。他与曹翠芬不一样,长得不一样,神态语气没有一处一样。

我在门边跟他说话,眼睛一直也没有朝曹翠芬看。我不看,就像那里没有曹翠芬。那里没有曹翠芬就好了。可我总归要过去的,看她。曹翠芬躺在黄绸子铺的纸棺内,人显得很小,很瘦,像画一样单薄。她的衣服颜色艳丽,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打扮得像个戏里的死人。我想问她一句话,只一句。如果能够早一些去医院,你还会死吗?我问了,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在我不经意间,录音机里的哀乐忽然变了,变成了《一条大河》的前奏曲。紧接着,郭兰英柔婉的声音在偌大的灵棚里铺天盖地响了起来: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看见了那个人,那个叫孙庆东的人,又瘦又高又黑,穿着黑西服,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出现在曹翠芬的遗体前。这一大束红玫瑰,一下子就把灵棚点亮了。录音机里的磁带无疑是他调换的。曹翠芬的哥哥跑了过来,质问他跟死人捣什么乱。曹翠芬的哥哥很生气,他觉得人死了只能放哀乐,他生气时的神态与曹翠芬很相像。我用力把他扯住了,我说你等等。他信服我,变得安静了,只是眼睛里有疑虑。他说,这歌像我妹唱的,当年她就是唱着这首歌考上大学的。我也静下心来听,居然也听出了曹翠芬的声音,我有点疑惑,莫非这首歌是曹翠芬录的?我听了差不多一段,到底还是听出了这不是曹翠芬的歌声。我感觉很奇怪,曹翠芬的声音与郭兰英的声音居然这么像,可惜她没有登过台。我问曹翠芬的哥哥认不认识这个人,他居然说不认识。他问我认识不认识,我说我见过这个人,但不知道是谁。

我没有对他说实话。

孙庆东把玫瑰放到了曹翠芬的头前,就迅速走了。他走得很匆忙,像那天一样,甚至有些慌张。我追了出去,我不能让他就这样走掉。追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怎么称呼他,我觉得应该叫他一声孙老师,因为曹翠芬哥哥在,我没有叫出口。我说,喂!他一回头,我赶紧说,你的纸片我转给曹翠芬了。他迟疑的工夫,我又说,你没留电话,她联系不上你。他说,我没有电话。他已经走到了大门外,那里是一个上坡,他已经到了坡顶。他在坡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又说,我没有电话。我就住在你们前面那个院子,门口朝东,我们不走一条街。我想了想他说的位置,离我们住的院子不过二十米,只是出了门口以后,我们朝西走他朝东走。我问,曹翠芬有没有找到你?他落寞地说,没有。我一直在等她找我。我说你应该再找她一次,找到她。这时我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我这才发现他长了张愁苦的脸,很老,皱纹很深。曹翠芬没有见到他。曹翠芬如果见到他,不知会作何感想。他带着明显的情绪说,我怕她不愿意见我。她生活得很好,有什么必要见我呢?

他又说,曹翠芬从小就爱听《一条大河》这首歌,也爱唱,没想到她会死在这条河里。

我问什么叫“死在这条河”里。

孙庆东说,要不是“这条河”,她的女儿就不会被人杀死。女儿不被杀死,她就不会得心梗。你说,是不是“这条河”害了她?

我连连摇头,表示不同意他的看法。看得出,为了曹翠芬他没少花心思,连这首歌的磁带都买了。可有些事情他知道,有些事情,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没有说她织毛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