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伏天儿。创作组的办公室在顶楼,只有薄薄的一层水泥板,屋里闷热得像烤箱一样。顶棚上的电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转出的风也是热的。我从没感觉到夏天那么难熬过,吸进去的空气都像火苗一样。周易馆长给创作组布置了任务,为了迎接市里的小品年会,让我们每人写一个小品。我们创作组一共三个人,三个人写三个,然后取其中的一个去市里参加比赛,如果弄好了,说不定能上中央电视台。我当即表示不写,我七个月的身孕,看上去比别人九个月的都大,人家都说我河鲜吃多了,吃出了一个超大婴儿。我待着都难受,怎么干活呢?甲是位先生,他也说写不了,犯脚气呢,奇痒无比,百爪挠心,不可能集中精力。乙是位老大姐,快要退休了,她说自己正在更年期,总盗汗,心脏还有杂音,坐不住。乙大姐后来对我说,写小品可不像写文章,写完拉倒。小品还要找演员,馆里根本没有经费排。周易馆长经常干这种“三秃子”事,开始操持得热闹,过后不了了之。
我的态度明显伤了周易,他不看甲也不看乙,棱着眼睛对我说,我看你越来越像曹翠芬了!这话就像奇耻大辱,一棍子就把我打闷了。我感到眼前发黑,从头发根往外飕飕冒凉气。我当即站了起来,质问周易我哪里像曹翠芬。周易说,你现在就像。你小小年纪说话就这么冲,将来单位还搁得下你!我气得不知怎么好,我想此时如果我是曹翠芬,周易哪里敢这样说话,曹翠芬早就上去抓他了。我想了想我该怎么办,我没办法。我不是曹翠芬,不能上去抓他,不能把手里的水杯摔在地上,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忽然觉出一阵眩晕,头顶上的吊扇像是在朝下骤旋,仿佛下一刻就能落到我头上。我的身体忽然像被抽掉了所有的筋骨,一下子瘫软了。
我能感觉到办公室里拥进了很多人,他们吵吵嚷嚷地说要拨打120,要给肖天左打电话。可没有谁知道肖天左的电话号码。还有人在我的身下垫椅子,椅子铺成了床的模样。我的意识很清楚,就是身体绵软,没有力气,想用手摸摸我的儿子,居然举不上去。有人问我这是怎么啦,旁边有人说,跟馆长吵架了。就听周易无辜地说,我没说什么呀,我就说她像曹翠芬,她跟曹翠芬不是挺好吗?我终于哭了出来,像是在梦魇里,哭得抽抽搭搭。我确实不想像曹翠芬,我怎么可以像曹翠芬呢?我特别委屈。办公室里忽然很安静,只有吊扇在呱嗒呱嗒响。我意识到了我眼下像是躺在案板上,不单我,还有我的儿子。没有比这更丢人的。我挣扎着想坐起身,不知怎样一翻动,就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整个下午的时间很漫长。太阳像灯笼一样挂在天上,许久都不动一动。我躲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那颗张扬的心一下子就蜷缩了。我不愿意见人,连姚小桃也不愿意见。她让我跟她出去办点事,我拒绝了。她走了以后,很多人都到了我们办公室,探讨锅炉的事。煤烧没了,因为财力紧张,锅炉准备停掉了,也就是说,以后大家就没热水喝了。大家七嘴八舌,说对这件事的看法,当然都不愿意停掉锅炉,上班也没什么事,如果连个热水都喝不上,还算个单位吗?也有人问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我什么也不想说,忽然觉得心很灰,忽然觉得单位的人和事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在桌子上趴着,昏昏欲睡。
这个时候刘金刚进来了,他一进来就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他满脸严肃地说,我宣布一个重要消息。这个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还在锅炉上,还没在他的消息上。他提了“曹翠芬”这三个字,马上就把所有的人吸引了。我也不禁抬起了头,见刘金刚像从澡堂子里刚出来一样,整个人都热气蒸腾,脸红得像熨斗熨过似的,胳膊像煮熟的蟹钳。他说你们谁都不知道曹翠芬办成了什么事。大家说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刘金刚说,两句话,你们都靠着墙点,别吓倒了。接下来刘金刚的话果然让大家吃了一惊,原来法院把铁二秀的那所宅院判给了曹翠芬。曹翠芬用多半天的时间办齐了所有的手续,转手又把那所宅院卖掉了。短短的几天时间,曹翠芬净得六十八万!她居然办得了这么漂亮的事!这太让人吃惊了!所有的人都像鱼一样把嘴张大了,都有些不敢相信。刘金刚说,不信你们就问李红,李红准知道!
我赶紧把头埋了起来。我知道不知道都不想多说话,我没心情。人们继续听刘金刚发布消息。他说那所宅院如果不是凶宅,最少也值一百万,买宅子的那个人其实捡了个大便宜。乙大姐终于缓出了一口气,说这么多钱啊,她怎么花?甲先生说,她不花,曹翠芬的钱都在肋骨上串着,下小崽儿。接着他们就开起了刘金刚的玩笑,说曹翠芬现在是富婆了,你没想法?刘金刚说,咋没想法,乍一听这个消息,我都迈不动腿了。六十八万,我得塑多少金刚啊。大家哈哈哈地笑,刘金刚却不笑,他一本正经地问大家现在他该怎么办,有人说,娶曹翠芬做二奶,让她给你养一个小金刚。乙大姐说,曹翠芬过日子抠搜,可对你好,那时候总给你买这买那,她对父母都没这么好。看上去刘金刚真有点走心,仰脸望着屋顶,半天没有说话。后来他沉痛地说,早知道她卖六十八万,我就该把宅子买到手,就是不知道曹翠芬会不会卖给我。
大家哗地笑了,都说刘金刚你认真了。
接下来,大家又探讨曹翠芬是如何把铁二秀的房子弄到手的。现在办点事多难啊,曹翠芬怎么就一路绿灯。这件事如果换成别人,两年也不见得要来说法,还别说见到白花花的银子。电影上的秋菊,不就是这样?大家的一致意见是,曹翠芬是个可怕的人,别人都怕她。鬼都怕恶人,公检法司更怕。这年头想办事,没有曹翠芬的精神是不行的。倘若有了她的精神,再难的事也不在话下。话说完了,人们都跟着刘金刚走了。办公室的赵玉芳着急了,说正经事还没说,你们咋都走了?原来他们有约,来商量锅炉的事,还有医药费,还有劳保,还有加班、误餐、年终奖金等等,都想向馆领导要个说法。馆里总推说没钱,一年比一年发得少。可馆里养了两部车,周易一年去两次欧洲,眼下却连个烧锅炉的钱都没有。说来讲去,就是越来越不把人当人了。今年要不是曹翠芬,防暑费也拿不到手。赵玉芳追到楼道里喊人,可谁都装听不见,一个人也没喊回来。会计小齐本来要到楼上办事,看见赵玉芳,人就拐弯溜了。赵玉芳气得骂,说群艺馆的人各个都是 奸坏,越来越没素质。乙大姐说,反正我快要退休了,没什么可怕的。事业单位总闹着要减员,谁肚子里都敲小鼓。赵玉芳说,那个姚小桃,人小却比猴都精,我让她到楼上来,人没站住脚就走了吧?我说,她出去办事了。赵玉芳说,糊弄鬼。她早不办,晚不办,非得这个时候办。乙大姐说,那是个阴人,不像我们李红,什么事都放到面上,这个时候就想起曹翠芬的好儿了。赵玉芳说,咱们馆里要多几个曹翠芬,周易就不敢那么胡作非为了。
甲先生呵呵地笑,说你们不都希望铁二秀杀了她吗?
我和曹翠芬好多天不说话了。每天都碰头打脸,可我们谁都不看谁一眼。有时候我还偷着溜她一眼,她的脸总是嘟噜着,见了我则连眼皮都不抬。可她对肖天左总是有话说,害得肖天左见了她都动不了脚——她的话总是拉不断扯不断。有一次她竟然谈到了女儿的出国事宜,说曹小梨准备去新加坡,那里可以讲母语。曹翠芬解释说,华人适宜到讲母语的地方生存,但不能留在国内,国内的环境太差,人太坏。曹翠芬无论说什么,肖天左从不插话,只是点头。这次肖天左却顾不得点头了,他疑心曹翠芬在说疯话。曹小梨明明死了,怎么又要出国呢。
肖天左回来对我说,我一下子就恍然大捂。曹翠芬一直那样克己,原来是在攒钱,将来好送女儿出国。她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但她想改变女儿的命运。曹小梨那样小,她就想到了这步棋,而且在一步一步地努力实施,可谓用心良苦。传说她又馋又懒,凡事都让曹小梨做,焉知她不是在锤炼女儿,从小磨炼女儿的意志?我的心里忽然有了柔软,觉得曹翠芬应该是这样的人,她只是不对别人表达,所以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就像铁二秀的房子,这样大的事曹翠芬连一点儿口风也没有,在脸上也读不出半点儿表情。那天肖天左主动问起,曹翠芬证实了刘金刚的话,她说,她不愿意再住那里,她伤心,所以把房子卖了。
她不忌讳提那六十八万块钱,说铁二秀罪该万死。
我心里的柔软在看见曹翠芬的同时会消失。我逐渐怕看她,看见她我心里就不舒服,会堵得慌,会上气不接下气。我心里的那种难受说不清楚,而且不好说清楚。看见肖天左跟曹翠芬在一起瞎聊,我也长火,我总嘲讽他,曹翠芬是不是看上你了?她的大眼睛是不是暗送秋波了?肖天左不理我。我说你有话还给曹翠芬留着呢,当然不理我。肖天左气得恨不得给我一拳,他真生气了。我也知道自己在无事生非,可我控制不住。每天下班走进院子就像走进雷区一样,惶恐不安。我怕看见曹翠芬,如果恰好曹翠芬在院子里,我甚至会在门外候几分钟。
这天夜里,我被一阵呻吟声吵醒了。起初我还以为是肖天左,用手摸了摸他,他在磨牙酣睡。呻吟声是从门逢钻进来的,已经被挤压得变了形。我意识到这是曹翠芬的呻吟声,一声长一声短,一声紧一声慢。我像听咏叹调一样听得全无感觉。我就那样听着,仿佛只是在听蝉鸣或蛙声。我这样说一点儿也不夸张。窗外的星星很亮,月牙像一弯木梳,轻柔地梳理着我的思绪,我许久没有这种安宁的心境了,这种心境很幸福,很享受。我还想到了这种心境对肚子里的儿子有好处。我这一段烦躁肯定让他受了苦,我时常能感受到他在练少林拳表示抗议。
我在这种幸福和享受的心境中似乎要入睡,突然,肖天左坐起了身。
他穿衣下床,拉开门扇往外跑。他与曹翠芬有几句对话,声音很大。他说曹老师你怎么啦?曹翠芬说自己疼得要死。肖天左的声音很慌,说你能忍吗?我去叫大夫。曹翠芬哭着说120,120!120很快就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了我的胸上,我的心这个时候才开始怦怦乱跳。我听到曹翠芬是被抬走的,因为不断有人说,担架放平,担架放平!院子里又重归寂静,我等着肖天左,肖天左却没回来,他跟着去医院了。
肖天左天大亮了才回来,这个时候我还没有起床。肖天左说,你睡得真死,曹翠芬夜里折腾得去医院了你都不知道。我说我是不知道。肖天左说,她心梗了,多亏痛得知道叫,医生说,再晚送几分钟人就没命了。我说她命好,遇到了你。肖天左不耐烦地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说什么样?肖天左说,我不过是送她去医院了,值得你这么尖酸刻薄?
我说肖天左,我是你儿子的妈,你听不懂我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