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华人文学 > 《生死结》 > 正文 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六

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六

曹翠芬一连许多天都没来上班。单位的同事都跟我打听她的去向,我明明不知道,还是做出了秘而不宣的样子。我这种心理自己也奇怪,好像不自觉中就与曹翠芬成了同盟一样。周易馆长还特意把我找了去,嘱咐我跟她做邻居小心点,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这里要生孩子,她的孩子刚刚被人杀死,她能不嫉妒?我的冷痱子一下就冒了出来。可我说曹翠芬一点也不嫉妒,她还请我吃哈密瓜呢。周易吃惊地说,你还敢吃她的东西?我说这有什么不敢的,她的东西又不会下毒。周易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能有什么好东西,她买袋奶粉也要买过期的,不过期的她不要。

曹翠芬告诉我,她在办大事呢。她每天都跑公检法司,一是要求判铁二秀死刑,他要杀人偿命。二是要求把铁二秀的房子判给自己。曹翠芬说,曹小梨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铁二秀既然当了杀人犯,那他的房子也就没用了。她的话说得很简约,我理解的她的意思是,为了自己以后的安全,她需要有一套房子。而这套房子的出处,就是铁二秀的宅院,因为他用不着了。曹翠芬的一只手支着门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与我攀谈。与她做了几年同事,我从没见她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过话。她的胸腔里总是揣着枪弹,见了谁都想给谁一梭子。也许就是因为从没有人好好地与她说过话,就像肖天左说的,她也是会说话的人,只是没有人给她机会。

我认真地说了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铁二秀判死刑是没有问题的,他那样残忍,不判死刑天理难容。至于那所宅院,我就不知道法律在这方面有什么规定了。铁二秀肯定是回不来了,可他还有别的亲属,现在城市的土地寸土寸金,那样大的一所宅院,谁不眼红?曹翠芬的心情我理解,甚至,我也希望曹翠芬心想事成。可愿望终归是愿望,与实现愿望之间有着很长的路要走,或者,它们之间根本没路。

我的意思是,曹翠芬可以往最好的方向努力,可也要做最坏的打算。而且我的语气也尽可能亲和,我很想曹翠芬能把我当朋友。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她是个凄惶的人。曹翠芬却没能理解我的苦心,她把我的话想歪了。她凌厉地说,照你这么说,我不该要那套房?他杀了我女儿,我怎么就不该要那套房?

我们不欢而散。曹翠芬根本不容我说什么,扭着屁股走了。她的身影有些萧索,敦实的身材原本与萧索无缘,可我留意到她收紧了肩。她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猫。她狠狠踢了那猫一脚。猫嘶鸣着起身一跃逃走了,曹翠芬走进了自己的家门,白脸在门缝间一闪,房门“咣当”关上了。

因为久不与人沟通,她听懂别人的话已经困难了。我这样对自己解释。

连续两个早晨,我都看见一个又瘦又高的黑皮肤老人在门口转。见我注意他,他便佯装看街景,举着花白的脑袋这里观观那里瞧瞧。我断定他瞧不出名堂。我们的院门外就是两堵墙,都是砖头垒砌的,彼此之间宽不过四尺,有一棵臭椿树从前边的院子里探出了头,姑且就算风景吧。老人就站在椿树下,穿着黑西服,更把人衬得条儿一样。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往前迈了半步,明显想和我打招呼。我放缓了脚步,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说话,可他没有说。

我想他应该是来找曹翠芬的。曹翠芬这些日子总是早出晚归,一天要跑好几家单位。公安局长、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司法局局长的门槛都被她踢破了。她去了就找一把手,提条件,坐在人家屋里不走。她还用人家的杯子喝水,在人家的办公套房的卫生间里解小便。周易馆长被公检法司各部门挤兑得快上吊了。他派人去接曹翠芬,接不回来。他亲自去,曹翠芬指着他的鼻子说,除非你给我一套房。我如果有房就不会去租房。我如果不去租房女儿就不会被杀死。你赔我女儿!这样的理由和条件,周易哪里能担当。后来他连电话都不敢接,他对馆里的人说,得罪就得罪吧,单位穷,反正这辈子也不会犯事儿,大概也不用和他们打交道。

转天我一开门,那个黑皮肤老人进到院子里来了。他有些惶恐地对我说,同志。我说,您找谁?他说,曹翠芬同志是住在这儿吗?这样规整的说话方式简直是上辈子的事。但我很高兴,终于有人来找曹翠芬了。老人说的是普通话,但听上去很生硬,拿腔拿调。我说曹翠芬一早就出去了,通常晚上才回来。老人朝曹翠芬住的地方望,显然他知道她住在那里。我说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转告吗?老人慌忙摆了摆手,说了声谢谢就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来,说麻烦你。我说什么事?老人从兜里摸出个蓝色塑料皮的本子,然后又摸出一支黑色的钢笔。翻开本子的某页,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然后小心地撕下来,双手举着递到了我面前。那上面是三个繁体字:孫慶東。多亏我还认得。我说是您的名字?他哈了哈腰,说麻烦您转给她并代我问候她。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他说您忙,您忙。走得很慌张。

这个类似名片的纸条我给她放在了窗台上,上面压了一个小石子。我想不管方式如何,我把纸条转给曹翠芬就是了。两个小时以后,我又把纸条收了回来。我还是想当面交给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曹翠芬很晚才回来,脸色很不好,她给自己煮了一包面,摔摔打打地弄出了很大的声响。我在她的窗外站了会儿,她没有发现我。我喊了声曹老师。她把门拉开,门神一样堵在门口,说你有事吗?我把纸条给了她。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念出来。她问,人呢?我说,还是早晨来的呢。她又去看纸条,忽然说,你连个电话也不让他留,我怎么与他联系?

我说,是他没留电话,不是我不让他留。

曹翠芬说,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电话。

这话说得够气人。我转身就走,她又问,他变成什么样了?

说得我有点愣,我想了想才弄明白她指的是那个人。我说他穿了黑西服,人又高又瘦。迟疑了一下,我说,又黑。曹翠芬马上说,他过去一点也不黑。曹翠芬的眼神有些痴,目光打到远处,不知想起了什么。我托着肚子往回走,曹翠芬说,李红,你怀的也是女儿。

我没理她。她的话让我想起了曹小梨,因为她用了“也”字。

就是这个“也”字,让我很生气。

曹翠芬忽然有了好心情,她买来了毛线,要织毛衣。毛线是铁灰色的,羊羊羊牌。她买来后,先提到了我的屋里,看上去心情舒畅得不得了。我意识到她可能在谈恋爱了,如果是那样,真就谢天谢地,虽然我知道哪个男士跟她也混不长,不过只要有恋爱谈,总是好的。她把毛线摆开了让我看,看成色,看质地,脸上激动得冒红光。我忽然意识到她是会过的人,买袋奶粉也买处理的。买这样好的毛线,在她可能是第一次。我终于没有忍住好奇心,问她给谁织毛衣。她说,你不用管。对我笑了一下,又说,告诉你你也不认识。她问我有没有织毛衣的书,我给她找了三本。她又让我帮她选图案,其实是她自己在选,她看哪个图案都好看,翻来翻去都爱不释手。我说,你总得定下一个吧?她选了一个菱形块上凸出个葫芦花,问我好不好看。我心说好没眼力,嘴里却紧着说好看好看。她说你把书借我用用,我忙说,送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着。

她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快一点走。

我脸一红,说你误会我了。

曹翠芬说,是误会就好,没有事我根本不会上你的门。

曹翠芬每天还是一大早出门儿,晚上回来就织毛衣,有时候甚至连晚饭都顾不得做。曹翠芬的家早没了整齐干净的样子,到处盆碗朝天,垃圾就堆在院子的南墙根下,招来了数不清的绿头苍蝇。她织毛衣的时候嘴里总是唱着歌,是那曲《一条大河》。说真的,她的嗓子不错,可我不想听,我都要烦死了。我央求肖天左去让她闭嘴好不好,或者,让她小一点声。肖天左凡事都听我的,这件事他却一点也不通融。肖天左说,难得她有几天好心情,你就忍一忍吧。再说我们还能和她一起住多久呢?我嚷,你说还要住多久?两个月?三个月?肖天左说,你小点声。三个月,顶多三个月。我说我连三天都难忍了,我要疯了!肖天左和风细雨地说,能帮就帮她一把,这话不是你说的?况且她还没需要你帮什么,这就忍不了了?

我哑口无言。

曹翠芬这样勤谨地织毛线,可我从没看到她有进度。某个晚上她拿着毛活来找我,我发现她刚织了底边。毛线卷曲得厉害,底边织得像泡泡纱一样。我清楚这是她织了拆、拆了织的结果,我说毛线应该洗洗了,这样很难织平整。曹翠芬说,毛线是新的,为什么要洗?她看不懂书上花的针法,来向我讨教。我尽可能说得通俗易懂,可她就是不明白。我只得一针一针地教她。我发现她织毛活的手法一点都不对,线在食指上缠了好几圈,每绕一下,右手都要离了竹签跑出去,样子别提多可笑。我说你这样织毛衣还不得织到驴年马月。曹翠芬说,我这辈子织不完还有下辈子,要你操的什么心。我说,不要我操心你为什么来找我。曹翠芬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是不会吗。我硬着头皮教了她两种针法,其实都很简单,可因为她连平针都织不好,最简单的花对于她来说也很困难。

我就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织毛衣,她的毛衣织给谁。

一连几个晚上,曹翠芬都来我家坐到很晚。她织得很用心,额上经常冒出豆大的汗珠,害得我忍不住想给她打扇子。我听肖天左的话,再不耐烦也忍着。可这种忍耐是煎熬,她织错了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是我让她那样织的。我已经没脾气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催促肖天左快快把房子弄好,快快搬家。这天曹翠芬刚在我家床沿上坐下,崔凯英忽然来了。抛开我们俩的情谊不说,此刻就是来个狐狸精我都欢欣不已,狐狸精都比曹翠芬可爱。我故意没给她们介绍彼此,我想,曹翠芬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或者,我就跟崔凯英出去说话,正好可以甩掉肖天左。我们俩的某些话,没必要让男人听见。可我忽略了她们见过面。曹翠芬在铁二秀家住了两年,与崔家只隔着矮矮的墙头,崔凯英节假日经常回家来,她们怎么可能不见面呢。曹翠芬和崔凯英,一个屋里一个屋外,刚对上眼,就开始交火。曹翠芬首先发难,她叫着我的名字说,李红,这个人怎么来了,她是杀人犯!我赶忙说她是我的同学。曹翠芬尖着嗓子说,什么同学,她就是杀人犯!他们全家都是杀人犯!她妈总挑唆铁二秀往外轰我们,我全知道!否则铁二秀就不会杀人!

想起崔妈妈历数曹翠芬的种种罪恶,我恍然明白她们曾经闹僵过。只是崔妈妈没有对我说起过,可能她还是顾忌我与曹翠芬是同事。她说起曹翠芬永远是第三人称,就像写文章一样,与自己全无关系。

崔凯英很冷静,完全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那种冷静让我非常佩服。她微微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曹翠芬,每一眼都是不屑,都是轻蔑。她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个手势,含蓄地说,没办法,住一起了。崔凯英说,早知道她在这儿,我就不来了。崔凯英一字一顿,吐字很清晰,说得旁若无人。曹翠芬猛熊一样往前扑去,中间隔着我,我把她的大半个身子挡住了,曹翠芬便用手去推崔凯英,嘴里嚷,你走,你走,我不想看见杀人犯!

崔凯英嘲讽地说,疯子!

曹翠芬说,你妈才是疯子,你们一家都是疯子!

我把崔凯英拉到了一边,把门口让了出来。我实在忍无可忍。我说,曹老师,这是我的家,你走。

曹翠芬好像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愣怔地看着我。

我气呼呼地说,你走!

曹翠芬抱起自己的毛活往外撞,线团儿像小兔子一样蹦到了地上。她明明看见了肖天左正低着头朝这边走来,还是木桩一样撞在了他身上。

那个线团儿一直在她身后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