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华人文学 > 《生死结》 > 正文 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五

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五

我不是第一次怀孕。

唯其不是第一次怀孕,肖天左才如临大敌。我第一次怀孕是一年前,自己悄悄去了医院,把孩子做掉了。虽然医生警告我,第一次怀孕就做人流,有导致以后永远也不能怀孕的可能,但这有什么要紧呢。我不喜欢小孩子,觉得他们都是小怪物,会把生活搞得乱七八糟。可好日子没过几个月,我又怀孕了。这次我可不敢一个人再去医院,那些冰冷的器械在肚子里拧来拧去,也是生不如死的感觉。与其那样生不如死,还不如这样死个痛快。

自从有了妊娠反应,我就只吃四样东西:螃蟹、螺狮、羊肉串、水萝卜。肖天左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给我琢磨吃的,今天跑这个市场,明天跑那个市场,所有的工资都送给了水产贩子,把我伺候得像女王一样。他怕我像第一次那样使性子,他下班回来,我在床上躺着,告诉他孩子没了,肚子像刮风一样是凉的,差点没把他气晕过去。他比我大,想当爹了。

自从想要这孩子,我就觉得孩子是我的命。我总是用手托住他,让他离我的心近些。总想往嘴里多填些东西,怕他的营养不够。我还想当然地觉得他是男孩子,我喜欢男孩子,觉得他们都能战天斗地,在母亲的肚子里就会少林拳,不像女孩只会撅屁股,哭鼻子。孩子还让我变得没头没脑,不会脑筋急转弯,我怀疑是河鲜吃得太多了,螃蟹就不会拐弯,只会横着走。如果不是怀了孩子,我可能像别人一样觉得铁二秀应该杀了曹翠芬。我也不喜欢她,甚至讨厌她。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可这个孩子让我的心里有了隐秘的变化。我忽然发现我热爱天底下所有的孩子,也热爱曹小梨。不管曹小梨颈窝多黑,衣服有多邋遢,我还是爱她。如果她现在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甚至可以拥抱她。想起曹小梨,我就觉得受不了,也为曹翠芬受不了,毕竟曹小梨是她唯一的女儿。曹小梨如果是我的女儿,我就不会让她死。我宁可自己去死也要让她活下来。我这样说没有责怪曹翠芬的意思。曹翠芬保护不了曹小梨,责任不在她。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能保护女儿呢?那天崔妈妈对我历数曹翠芬的种种罪恶,说她应该千刀万剐,让我很不耐烦。我潦草地说,如果曹翠芬该死,天底下所有的人就都该死。

我这话有赌气的成分,噎得崔妈妈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我对曹翠芬的同情始于某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去音乐组找姚小桃,恰巧碰到曹翠芬从办公室里出来,屁股后头跟着曹小梨。她们是去上厕所。娘俩一起上厕所,曹小梨的手里还拿着一团纸。曹翠芬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大号的罐头瓶,晾凉的白开水都起皮了。这间办公室是全馆最大的一间屋子,共有七八个人在这里办公。跳舞的张蔓丽把儿子放到了办公桌上,自己在一张高靠背的椅子上压腿。她的儿子晃晃悠悠站起身,说妈妈我要尿尿。张蔓丽拿起一个小搪瓷缸子放到了儿子的两腿间,儿子的鸡鸡窝在了裤子里,她还用手指挑了一下。只有几滴水响,儿子尿得不多。张蔓丽骂了一声“小坏蛋”,端了搪瓷缸朝外走。我猜,她起初是想去洗手间的,她已经走过了曹翠芬的桌子,却又转了回来,出人意料地,她把尿倒进了曹翠芬的罐头瓶里。张蔓丽说,你从来不打水,尝尝童子尿的滋味吧。

这件事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但谁都无动于衷。我注意到有人牵动了一下嘴角,其余的人都像姚小桃一样,连嘴角都没牵。他们都见怪不怪,看起来平时都没少捉弄曹翠芬。不一会儿,曹翠芬先回来了,她拉开抽屉拿出来一盒磁带,放到小录音机里,录音机便像劈了嗓子一样吱吱哑哑唱了起来。别人都MP4了,她的录音机好像还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一屋子的人都留意着她,希望她能端起罐头瓶喝水,可她一直不喝。她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然后便是曹小梨溜了进来。曹小梨的神态总有些鬼祟,眼神像松鼠一样跳跃。她进屋来先捧起罐头瓶,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用麻杆一样的胳膊抹了下嘴,咂摸着自言自语:啥味?一屋子的人哄笑。曹翠芬觉出了诡异,端着罐头瓶出去了。有人趁机问曹小梨水是什么味,曹小梨满不在乎地说,尿味。

这件事让我很长时间都不舒服,什么时候想起,胃里总是一汪一汪的。那天曹翠芬把水倒掉了,回来用开水冲刷罐头瓶,倒得满地都是水。很显然,她意识到了有人对她的水杯做了手脚。我以为她会大闹一场,可她一声没吭。她只是折腾暖瓶里的水以示抗议。

她心底也有柔弱的一面,也知道隐忍。

我对姚小桃说,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

姚小桃说,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曹翠芬?你如果告诉她杯子里有尿,曹小梨就不会喝水了。

我语塞,难受得半天缓不过劲来。我那个时候是有一种冲动,想告诉曹翠芬,想把水杯从曹小梨的手里夺下来。可我什么也没做。我怕什么。

你都有儿子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那天我狠狠地对自己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厢房一直是杂货间,窗子是木头楞子的,糊着塑料布。自打我搬进这所院子,厢房的门就没有打开过。说是厢房,其实远不够厢房的尺寸,它躲在正房的屋檐底下,其实就是一间棚户的模样。这天我看见房东老张在厢房里一样一样归拢东西。尘土从门窗里腾云驾雾一样往外飞,把满院子折腾得乌烟瘴气。我问老张怎么想起收拾房子,老张说,有人看上这间房了,想租。我说,这样的房子也有人租啊。老张说,租金便宜。我在城北贷款买了房,虽然厅只有十多平方米大,可那是我自己的房子,我再不要交租金了(还贷是另一种感觉)。老张也知道我要搬家了,讲起话来透明了许多。老张说,如果不是有人要租这间房,他都不知道这房子也能换钱。虽然换得不多,但总比这样闲着养耗子好。当初我想用它做厨房,老张不同意,他说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非留着不可。我的厨房就安在了堂屋里,虽说隔着门板,卧室总有一股炒菜味。老张把东西乒乒乓乓往外扔,我的窗子还开着,尘土打着卷儿往我的纱窗上飞。我不高兴了,紧着回去关窗子。老张大概还说了些别的话,我没给他耳朵。

肖天左下班回来提了一条鱼。我说我不想吃鱼,你又不是不知道。肖天左说,为了儿子也不吃吗?这可是一条正宗的水库鲤鱼,你看这鱼鳞,金黄。怀孕五个多月后,不那样偏食了。再偏食也偏不起了。饭量一日比一日大,正经是两个人在吃饭了。肖天左不失时机地开始改变我的饮食习惯,动不动就以儿子要挟我。我懒得与他争,看着他在盆里加了水,把鱼放了进去。剖鱼时,鱼“吱”地发出了一声尖叫,吓了我一跳。我说鱼敢情也会说话啊。肖天左说,不会说话的那是哑巴鱼。鱼不单会说话,还会唱歌呢。

我问鱼会唱什么歌。

肖天左说,会唱《一条大河》,那正经是鱼的歌,鱼都是热爱大河的,比人更热爱大河。可惜大河里的鱼越来越少了,有我们也吃不到。他开口唱了第一句,忽然愣住了。他说,曹翠芬不是爱唱《一条大河》吗?她的女儿送命不就是因为她唱这首歌吗?

我说你不要提,你提了我心里不舒服。

肖天左说,可她搬过来了呀。以后你每天都要面对她,面对她就要想起曹小梨,你整天不舒服?

我不相信来租房子的是曹翠芬,我说你也许认错了人。肖天左不以为然,说刚才下班回来正好遇见她,我都与她说话了。她知道你住在这儿,还说以后要给我们添麻烦。看上去她彬彬有礼,一点也不像传说的那样。

我马上套了鞋子出去看,见曹翠芬正登在椅子上,往天窗上安烟囱。看样子她想生炉子。我们都知道她会过,能省下一分钱也是好的。她家乡的那片深山区,是清代乾隆皇帝御封的旱店子,意思是永远都不会有水。20世纪80年代,县里才在那里打了眼机井。他们家兄弟姐妹九个,小时候光喝水就是一个大难题,遑论其他。她一定觉得生炉子比用煤气省钱,她很会算计。可现在天气还热,炉子安上也没法用,她就是这样一根筋。她还是穿着那件苹果绿的衣服,裤子是灰的,红裤带在有了赘肉的肚子上结了扣,手臂扬起的时候,裤带和赘肉都一览无余。她做起事来笨手笨脚,烟囱从高处落下来,像炮筒一样砸在了她的肩上,她脚下的椅子一歪,险些从上面掉下来。我虚着声音喊来了肖天左,我说你过去帮帮她。肖天左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小声说,我做饭呢,你别没事找事。我赌气地想自己过去帮忙,肖天左把我拉住了,他说鱼刚下锅,你看着火,我过去帮她,行了吧?

肖天左这一帮,就整个晚上都没有回来。我自己吃了饭,看电视,隔几分钟出去看看。曹翠芬的屋子里灯光很暗,肖天左的身影却很清晰,他一会儿在墙上楔钉子,一会儿与曹翠芬联手搬东西,干得热火朝天。我咬牙切齿骂他蠢,帮人也不是这个帮法,就三步远的距离,吃口饭能耽误什么事。我倒是想过把曹翠芬叫来一起吃,那条鱼足有一斤半重,三个人也够吃。但到底心有余悸,换了别人我是会请过来吃饭的,我是个好客的人。可这是曹翠芬。虽然满心眼里都是对她的同情,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与她交往类似与虎谋皮。我想起我穿皮拖的时候曹翠芬说我像女流氓,气得我险些闭过气去。那双皮拖现在还在,只是我再也不好意思穿了。

这一个晚上我里外折腾自己,甚至黑掉灯威胁肖天左,肖天左一直没有回来。我把自己折腾累了,歪在被子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曹翠芬在院子里喊我。她说李红,你出来坐会儿。我哪里想去,可一想到是曹翠芬招呼,多不想去也得去。我跟随曹翠芬来到了她的屋门前,一盏灯吊在了门框上,照得院子里很亮。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小圆桌,是她从家具城新买的,安放在灯光底下,油漆亮得耀眼。肖天左坐在圆桌旁,在自斟自饮喝茶水。另两边放着两只马扎,很显然其中一只是恭候我的。看见肖天左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可又不好发作,我忍着。我说,活都干完了?肖天左看出了我的心思,哧哧地笑。曹翠芬说,肖天左真是手巧,把什么事都做得非常好,我没见过这么会做活的男人。我心说,你都见过什么。我去她的屋里看了看,居然比我的家还干净整洁,玻璃是新安上去的,通透得像是把天空糊上去了。

曹翠芬给我倒了一杯茶,我没喝。我疑心这个杯子曹小梨使过。曹翠芬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说这些都是新买的。圆桌,盘碗,衣服,鞋子,都是新的。她说我的孩子死了,别人不定怎么称愿,怎么幸灾乐祸。我偏要好好地活,让那些咒我的人不得好死。她是这样想的,我愣怔地看她,不知该怎样接她的话。肖天左说,曹老师你不要这样想问题,不会有人对你幸灾乐祸。曹翠芬激烈地说,怎么没有?他们都巴不得我让人杀死,他们才解恨。你问问李红,是不是这样?我更无法回答了,虽然我清楚曹翠芬说的是事实,可这样的事实委实太残酷。我用手摸着我的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曹翠芬缓了一下语气,叹息地说,曹小梨替我死了,这没什么不好。我好歹还有份工资,还能活命。如果剩她一个人,李红你说,她怎么活?曹翠芬目不转睛盯着我,仿佛非要从我嘴里掏出答案来。我目瞪口呆。我不知道曹翠芬会这样想问题,与正常人的思维出入那么大。可谁是正常人?我?她?还是群众艺术馆的其他人?我不敢顺着曹翠芬的思路往下想,我也不愿意想。这时候肖天左站起了身,说时候不早了,曹老师你也早些休息吧。曹翠芬严厉地说,你坐下!李红还没吃瓜,把瓜吃完了再走!我这才留意到桌上摆着一盘哈密瓜,眼下哈密瓜很贵,她还真舍得买。她把瓜往我的手里塞,往我的嘴边送,我怎样拒绝都不行,她急赤白脸地强迫我吃,瓜瓤甚至蹭了我的脸。还是肖天左打了圆场,他说瓜特别甜,我们多拿一块,回去吃。曹翠芬便把所有的瓜条用手一抄,都给了肖天左。肖天左连声道谢,掐着瓜条急急回了我们自己的家。

肖天左把瓜扔进了垃圾桶。

肖天左对我说,瓜皮都软了,瓜瓤是馊的。她强迫我吃了一块,她好像吃不出来。

我说她对人还真热情。

肖天左说,也很会说话,我干活的时候,她一个劲儿地提醒我小心。

我问肖天左怎么不回来吃饭。肖天左说,哪里回得来,她把活排成队等着我,干了这个干那个。我说我饿了,她说干完再吃,就像我是她们家的长工一样。你也不过去喊我一声,你若招呼一下,我也就顺坡下驴跑回来了。

我说,笨。她不让你回来你就不回来?

肖天左说,我不想去,是你非让我去。

我说,她夸你手巧。她可是轻易不夸人。

肖天左说,她怎么混成这样,她不该混成这样啊。她有强迫症,可她不是一个坏人。

“是个可怜人,我们能帮就帮她一把。”我对肖天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