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华人文学 > 《生死结》 > 正文 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四

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四

那条胡同的两边都是街。我特意绕了些路,从东边穿进那条胡同,去了同学的家。这样就可以不从铁二秀的门前过,那两扇棺材板一样的小木门让我有点毛骨悚然。再说,我也怕遇见曹翠芬,虽然我无法断定曹翠芬还在不在那两扇门里。倘若真的遇到她,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的同学叫崔凯英,在塘沽的一家韩资企业做白领。她嘱托我有空多去看看崔妈妈,我自从结婚就去得不多了。怀了儿子,我就去得更少了。

崔妈妈与铁二秀家只隔了一道墙,那道墙是老的青砖墙,很矮,上面开着乳白色的瓠子花,有一种怪诞的味道,像甲壳虫的屁味。我登着院子里的石头朝那边望了一眼,看见了院子里停着一辆三码车。车是豆绿色的,敞篷,坐垫是毛巾缝上去的,有白有粉。车把上还搭了一件蓝布衣服,我重点看了看,没有发现衣服上有血迹。三码车别扭地拧着身子,像一个人被强行错开了筋骨。

我还是闻到了院子里有一股铁锈味。那种味道像雨后的青草散发出来的,像树底下腐烂的蘑菇散发出来的。我知道那种味道的根子就在曹小梨,那样瘦小的一副小骨架,被那把西瓜刀捅没了。可曹小梨的气味留了下来,曹小梨的气味,就是雨后的青草味和树底下腐烂的蘑菇的气味。曹小梨也会变成青草和蘑菇,在下雨的日子里疯长。

曹小梨送掉一条命是因为《一条大河》。这是一首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歌,许多年前它属于郭兰英,许多年后的一个晚上它属于曹翠芬。曹翠芬这个晚上心情不好,晚饭以后,她走出了胡同口,去公共厕所回来的路上她买了一个西瓜。好的西瓜一块五一斤,她买的那个一斤五毛。卖西瓜的是个车轴汉子,开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曹翠芬扭着屁股从厕所出来,对卖西瓜的人说,麦子都黄了,你的西瓜怎么还卖一块五?卖西瓜的是个精明人,一眼就看出曹翠芬不识货。因为眼下麦粒都上场了,早就不是麦子黄的季节了。卖西瓜的说,今年是天年,收成不好,满地的瓜蔓,却看不到几个西瓜。庄稼人就是命苦啊。曹翠芬说,你种重茬了吧?卖西瓜的说,大姐有学问,知道种西瓜不能重茬。就冲大姐的见识,我赔本赚吆喝,五毛一斤卖给大姐。卖西瓜的说着,就从车斗的角落里扒拉过来一个西瓜。曹翠芬想上去拍一下,卖西瓜的伸手一挡,把曹翠芬的手架住了。卖西瓜的说,我佩服大姐,大姐也佩服我一回行不?我保证这是一个熟透了的西瓜,沙口甜。不甜大姐给我抱回来,我一分钱不要。曹翠芬抱起西瓜回家了,切开后里面是娄的,还不是一般的娄,流着红汤绿沫。曹翠芬风车一样往外跑,还是晚了一步,手扶拖拉机放着响屁跑远了,曹翠芬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曹翠芬一路骂着回了家。她很心疼花掉的那几块钱。她咒那个卖西瓜的不得好死。西瓜还是不能白买,她用刀剔除了烂肉,把好一点的刮下来,放到碗里。她吃了两口,味道已经难闻了。可她还是不舍得扔,她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人。她喊曹小梨也来吃西瓜,曹小梨过来看了看,说我不吃。曹翠芬说,不吃也得吃!曹小梨于是象征性地吃了一点,曹翠芬很不满意。她让曹小梨把这一碗都吃掉,曹小梨端着碗骑到门槛子上,吃得眼泪汪汪。

曹翠芬也气愤难平,每次她吃亏上当以后都气愤难平。她发泄的方法是唱歌,唱《一条大河》,嗓子削尖了唱,因为有一团怒火在胸中,曹翠芬的歌声就是一种变相发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唱“波浪宽”时,尾音一个劲地往高拖,直拖得无路可走,才像泥巴一样摔在地上。崔妈妈不止一次对我说,不怕曹翠芬骂,就怕曹翠芬唱。她一唱起歌来,崔妈妈就浑身发冷起鸡皮疙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一所大宅院,南北向有三十多米长。房子却很小,是铁二秀出狱以后将就盖起来的,房柁只有拳头粗。两间居室一大一小,小的屋里有张床,比单人床稍宽。过去住曹翠芬母子两人,现在只住曹小梨一个人。曹翠芬搬过来不多日子就与铁二秀住在了一起。据铁二秀说,曹翠芬不想付房租,房租一个月五百八十块钱,铁二秀催了几次,曹翠芬也不交。某一个晚上,曹翠芬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推开了铁二秀的门。曹翠芬说,我跟你睡一宿觉,就抵房租了,行不?铁二秀原本躺着,“噌”地坐了起来。在地下转了一圈磨,说不行。铁二秀心想,自己若在外面找个女人,五十块就够了,哪里花得了这么多。他的三码车载一次人才十块钱,他得跑多远的路才能挣五百八十块钱啊!铁二秀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曹翠芬却开始脱自己。曹翠芬生了孩子以后,人变了形。但她还是白,乳房大,再加上底子好,诱惑一个铁二秀根本不在话下。这以后铁二秀开始想腥,曹翠芬却不轻易给他。曹翠芬说,你是一个人,我们是两个人,你把每天挣的钱给我,我给你做饭吃。铁二秀想了想,同意了。他们每天在一张饭桌上吃饭,俨然一家人。可争争吵吵、打打闹闹从来也不间断。铁二秀还不止一次地拿刀子要杀人,曹翠芬根本不怕他。后来曹翠芬就不怎么做饭了,她做事就是三天的热度,能保证三天就不错了。她有时候去单位打一晃,路上买个馒头包子之类,自己吃一口,给曹小梨留一口,根本想不起铁二秀。铁二秀一开始对她们母子还不错,总用油纸包了猪头肉回家,捣许多大蒜,淋上醋和香油,左邻右舍都能闻着香味。时间一长,就有问题了。铁二秀有老妈,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左邻右舍,还有和他一样做“狗骑兔子”(三码车的别称)营生的人,他们总往铁二秀的脑子里灌输这样一个道理:曹翠芬不是你媳妇,人家没有嫁给你。你挣下钱都交到她手里,她的工资呢?给你一分花吗?你这样养着人家母子两个人,不是拉帮套吗?将来你老了怎么办,她管你吗?铁二秀脑子不是很灵光,慢慢也把道理想清楚了。他让曹翠芬嫁给她,曹翠芬哪里肯嫁。她说自己是大学毕业,怎么也不可能嫁给一个无业游民。曹翠芬总说铁二秀是无业游民,有的时候铁二秀一天挣两百块钱,曹翠芬仍说他是无业游民。

铁二秀几次想赶曹翠芬母子走,可曹翠芬跟他要房子,不给房子就不走。曹翠芬理直气壮说,自己没处可去,总不能睡大街上吧?铁二秀听得火冒三丈,拉着曹翠芬去找人评理,人家都笑话他。这个理怎么评,没法评。他把曹翠芬的东西扔到大街上,曹翠芬就拣回来。家里换上新锁,把曹翠芬母子锁到门外,曹翠芬就跳墙跳窗地钻进来。这天晚上,铁二秀在外面喝了些酒,从老远就听到了曹翠芬母猫一样的歌声。铁二秀觉得自己被歌声搅得酒意更浓了,他让曹翠芬别唱了,曹翠芬不听。曹翠芬心里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不唱出来会把她憋死。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屋里没有点灯,曲曲弯弯的歌声从她的胸腔冲出喉管,被黑暗呛了一下。曹翠芬的歌声零碎了,像是木头被刨出刨花。但冲击波还有,甚至与夜空擦出了火花,震得人的耳朵生疼。铁二秀灯笼一样的红眼睛冒出火来了,他大喝一声,别唱了!睡在对屋的曹小梨吓得一哆嗦,曹翠芬却没有动,她正好唱到“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这一句。她唱得很投入,脖子扯了起来,声音高到极致,一口丹田气提了起来,整个人就像被悬空了。灯忽然亮了,铁二秀举着西瓜刀扑了过来。铁二秀来势凶猛,关键时刻却有些迟疑,这给曹翠芬留下了一线生机。曹翠芬连愣都没打,从铁二秀的腋下比猫还快地钻了出去。曹翠芬跑到了院子里,大呼小叫说杀人啦!杀人啦!铁二秀提着刀追了出来,大声喊,老子就是要杀你!

崔妈妈是一个胆子奇大的人,她赶在警察到来之前去看了曹小梨。崔妈妈说,她根本也没想到去试探曹小梨有没有鼻息。曹小梨横挑在门槛上,连头脚都不怎么分得出来了。看得出曹小梨也是想逃的,可她没能逃得了。奇怪的是曹小梨没流多少血,她像小鸡子一样瘦,血管像头发丝一样细,看上去就不像个有血的人。崔妈妈对铁二秀没能杀了曹翠芬也感到惋惜,她这两年受了折磨,也对曹翠芬恨之入骨。那个孩子还有让人疼的地方,她有时候出去买早点,装豆腐脑的碗满得没边没沿,把她的小手烫得鲜红鲜红,放下碗,要在身上抹半天。她不怎么爱跟人说话,有一次崔妈妈推着车从外面回来,上台阶时觉出很轻松,一回头,才发现曹小梨在后面使劲抬着。崔妈妈一看她,她就害羞地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