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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三

各种途径的消息汇总在一起,我大致知道了曹小梨死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要想说清楚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有必要先说说曹翠芬。曹翠芬是北部深山区的人,家里兄妹九个,她是老小。她小时候嗓子就好,成绩也好,初中毕业后考上了县一中,高考时考上了音乐学院。按理,这是一条通途,是人生越走越宽的路。可她怪异的性格和难以理喻的行为方式,让许多人都很难接受她。她读大学时甚至没有室友,别人都穷尽办法也要搬走。毕业时,市歌舞剧院原本想接收她,可到学校一调查,没有一个人说她好话,就放弃了。

十几年前,我们这座小城市还没有过音乐学院毕业的人。曹翠芬被分到了群众艺术馆,那是羊群出了骆驼。群众艺术馆成立于20世纪50年代,一开始只有三个人,一个人管图书,一个人管放电影,一个人管文物保护。到了60年代,管图书的人做了图书馆馆长,管文物保护的人做了文物保管所所长,管放电影的肖农就做了群众艺术馆馆长。肖农那个时候爱搞创作,写的都是表演唱、快板书之类,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层面演出,他是出了名地爱惜人才。

曹翠芬分到群艺馆,把肖农乐癫了。群艺馆一共分三个组,美术、音乐、创作。其中音乐组最重要,是门面,可以承揽各种演出,可就是缺个女高音。听说曹翠芬的演唱是郭兰英的路子,肖农逢人就说,咱馆分来个小郭兰英,把别人气得不行。虽然有关曹翠芬的负面传闻很多,但肖农根本就不当回事。他说搞艺术的人有几个没毛病的?没毛病的人根本搞不了艺术,或者搞不好艺术。肖农平时是个很自负的人,最听不得不同意见。

曹翠芬来报到那天,却给了肖农一个下马威。肖农正在给班子成员开会,房门“砰”地被推开了。很难看出来人的确切身份,曹翠芬的穿着打扮不入流,一点儿也不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她在学校一直靠勤工俭学维持学业,从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肖农当即面沉似水,呵斥说,出去!懂不懂规矩?

肖农的意思是,你别不敲门就进来,看不到这里正在开会吗?肖农在群众艺术馆经营了大半辈子,很有些霸王作风。换作别人,脸一红,道个歉,再报出自己的名字也就过去了。可曹翠芬是个受不得委屈的人,她当即翻脸道,你是不是肖农?是不是你让我来的?我是来报到的,你怎么能让我出去?

肖农这才意识到来人是曹翠芬。他不恼,反而换了一张笑脸,伸出手去要和曹翠芬握手,曹翠芬却根本不买他的账,扭头走了。

当天晚上,肖农请曹翠芬吃饭,这也是破天荒的事。酒席宴间,肖农称曹翠芬是歌唱家,并当场让曹翠芬献歌一曲。曹翠芬唱的是郭兰英的《一条大河》,肖农的眼睛都听直了,只觉得那音色,那韵味,一点儿也不比郭兰英差。肖农感动得眼睛都潮湿了,他想,群艺馆有这样一副金嗓子,所有的生计就有着落了。

可事情往往不像想象的那样。曹翠芬上班不久,正赶上有位局领导给母亲祝寿,那位老寿星特别喜欢郭兰英的歌,领导便点名让曹翠芬去唱《一条大河》。可曹翠芬是个死猪心,任凭肖农把嘴皮子磨破,她就是不去。她说她的歌只在舞台上唱,唱给广大的人民群众听。至于那些溜须拍马领导他妈的事,谁爱去谁去。把肖农气得骂娘,说她油盐不进,好歹不知。曹翠芬则说肖农一点领导干部的素质也没有,一个领导他妈就能把肖农指使得五迷三道。那天最终的结果是,肖农自己带着部分演员去祝寿,结果被领导他妈赶了回来。寿星说,我就是想听《一条大河》,既然“一条大河”没来,那么你们就全都回去吧。

这件事,憋气窝火的只有肖农一个人,其他人则都是幸灾乐祸。谁初来单位报到都不会有领导请吃饭这样的礼遇。肖农那样款待曹翠芬,已经伤了许多人。

曹翠芬被分到音乐组,却许久没安排工作。她该上班时来,该下班时走,别人去做辅导或出去讲课,她却什么事也没有。那些辅导和讲课都是有偿的,别人都比她的收入好。她也跟肖农馆长要工作,肖农馆长根本就不理她。肖农自己不理,也暗示馆里的其他人不理,肖农一直无法原谅曹翠芬,因为那位领导一直不肯原谅肖农,这让肖农无比痛苦。外面也有人指名道姓来请音乐学院毕业的人去授课,别人合伙总能把事情搅黄。这期间,曹翠芬也不断地与人发生纠纷,有点故意讨嫌的意思。比如,几个人一间办公室,她擅自就把自己的办公桌搬到朝阳的地方。她还用办公室的脸盆泡脚,还大张旗鼓地在办公室里用电炉子烧菜,弄得满屋都是油烟。大家找肖农馆长反映情况,肖农馆长说,我管不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于是那些办法五花八门,曹翠芬的办公桌隔三岔五就出现在楼下,连同她的饭盆、拖鞋、卫生巾和其他一些生活物品,散落得满院子都是。曹翠芬尖着嗓子骂人,声音像唱歌一样。馆里的人像听歌一样无动于衷,大家都趴在窗子上看曹翠芬,曹翠芬吃力地搬着桌子上楼,一只抽屉滑了下来,顺着楼梯跌出去很远。

曹翠芬坐在楼梯上哭,哭够了,她跑回办公室,看谁的桌子好,当着人家面就把锁拧下来,把自己的东西塞进去。办公室的几个人群殴她,却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曹翠芬上班几个月,就暴露了性格中有缺陷的那一面。她从不与人沟通和交流,平时像鹅一样把脖子拔得老高,眼里谁都没有。她还经常自以为是,动不动就用五线谱唬人,音乐组的几个人最高学历是中专,没有一个人识得五线谱。她显摆学问时,人家不理她,她就说难听的话。因为有前车之鉴,谁都不敢再动手与她过招,但大家合起伙来变本加厉对付她,她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了。

这一年的春节,群艺馆组织了一场军民联欢会。曹翠芬强烈要求自己上个节目。她大概也是知道这种演出的重要性,早早就着手写歌词,写曲子,在办公室里旁若无人地唱,唱得别人心乱如麻。自从分到群艺馆,总有大大小小的演出,不管多缺节目,从没人找过她。曹翠芬终于不甘心了,她拿着创作好的歌去找肖农,肖农却看也没看,抖落着那几张纸说,这叫歌吗?这样的东西拿出去不让人笑话死?曹翠芬说,那我就唱《一条大河》,这是我毕业演唱的作品,曾经在音乐学院引起了轰动。肖农说,你说的话我不懂,你找个懂你话的人去说吧!

演出在县大礼堂里举行,观众以军人居多。一段舞蹈过后,没等报幕员上台,曹翠芬就穿着一套玫瑰紫的礼服上了台。那是她在音乐学院时做的唯一一套演出服,她说她是编外演员,要给大家演唱《一条大河》,前排的人在稀稀拉拉鼓掌,后边的人却什么也没听见。这个时候整个后台却慌了,一男一女两个报幕员同时冲上来撕扯她,要把她拉到后台去。曹翠芬用蛮力一推,就把女报幕员推了个跟头。女报幕员的一只脚高高扬了起来,高跟鞋甩到乐队席上去了。四下里笑闹声一片,掌声噼里啪啦。县领导和部队领导都在台下坐着,县领导觉得很没面子,当即就把公安局的人叫了来,说你们是怎么维持秩序的?怎么让个精神病跑台上去了?公安局的两个小伙子当即跑到了台上,把曹翠芬扭了下去,曹翠芬极力反抗,被人“咔嚓”铐上了手铐。

那次曹翠芬吃了很多苦头,因为口不择言,三天以后才被放出来。她大概挨了打,胳膊上有淤血印子。再到单位来,人变得郁郁寡欢。很长时间不再与人吵架,脖子也短了很长一截,用他们音乐组的话说,鹅脖子变成了鸡脖子。她在那段时间里却有了爱情,眼神经常迷茫地望着远处,还写诗,那些诗句都跟普希金的诗句差不多。

她爱的人就是美术组的刘玉。人长得很精神,也有才,曾用泥塑作品表现水浒中的一百单八将,参加全国泥塑作品展。曹翠芬能爱上刘玉,是因为刘玉在没人的时候对她表现出了好感。谁都知道这是刘玉在恶作剧,但曹翠芬看不出来。她一旦爱起来就乾坤颠倒,一首一首地给刘玉写诗。曹翠芬的每一首情诗,刘玉都拿出来与组里人共享。那时的美术组有七八个人,整天也没什么事,就拿曹翠芬的诗找乐。刘玉写给曹翠芬的诗都是组里人这个一句那个一句凑的。曹翠芬丝毫不知情,爱情像火焰一样越烧越旺。她总给刘玉买礼物,今天是一双鞋,明天是一件衬衫。曹翠芬还想去刘玉家里拜见公婆,刘玉终于吃不住劲儿了,把自己的一个同学领了来,说给曹翠芬介绍对象。

曹翠芬多有韧劲啊,刘玉无论想什么法子,都无法摆脱她。曹翠芬离老远就朝刘玉笑,走到近前就想摸他一把。下班就跟在他的屁股后头,刘玉无论怎样翻脸都没用,后来居然预备了公安局用的一只小电棒,只要曹翠芬一近身,他就让小电棒发挥威力。

再后来刘玉就从馆里失踪了。其实谁都知道他是去南方的一座寺庙塑金刚去了,但没人告诉曹翠芬。曹翠芬中了魔一样找了刘玉很长时间。两年以后,曹翠芬与一个小饭馆的老板结了婚,老板是外地人,对曹翠芬不错。有了女儿后,老板却卷了家里的钱财不知去向。有人说小老板是通缉犯,也有人说他老家有妻儿,还有人说他无法忍受曹翠芬。曹翠芬又馋又懒,百无一用。

许多人都还记得,刘玉又来馆里上班时,曹翠芬乍一见到他的样子,身子像触电一样抖,目光像猫眼一样亮。她“啊啊”叫着张开双臂朝刘玉扑来,刘玉却“嗵”的一拳,把她杵出去老远。刘玉比几年前显得瘦而精壮,也结了婚,老婆是南方一个小镇的代课老师,跟他不远千里来到北方。刘玉用拳头与曹翠芬说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谁都不觉得刘玉用拳头说话不合适,大家都觉得他去了南方几年,不但挣了钱,也挣了胆量。倒退几年,他不敢这样对待曹翠芬。有一天,刘玉不知因为什么去了音乐组,音乐组里又只有曹翠芬一个人。按刘玉的话说,是曹翠芬欲对他强行不轨,他不从,两个人因此扭打起来。到底是什么情况,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他扯掉了曹翠芬的两粒纽扣,曹翠芬便告他强奸。那时周易馆长刚走马上任,怕曹翠芬把状一直告到北京去,便让刘玉顶下黑锅。刘玉还为此写了检讨,在全馆大会上念,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但私下里大家都说,刘玉是想吃豆腐,他看上了曹翠芬的两只大乳房。没想到曹翠芬像捍卫什么似的捍卫自己的乳房,这让刘玉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人们见了面都拿这件事情打趣刘玉,刘玉脸都不红,他说起曹翠芬就像说起一件最最不堪的东西。

她与女儿曹小梨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一年要搬几次家,今天下班看见她往东走,明天也许就往南走了,她在哪里也住不长。她成为铁二秀的房客让我感到惊奇,那时我刚上班,单位的人都还认不全,但曹翠芬是认得的,她名声在外。那天我去一个同学家,同学家是这座城市的老住户,在一条巷子里。巧的是,她家与铁二秀家是邻居。我在同学家门口看见曹翠芬正从毛驴车上往下搬蜂窝煤。曹翠芬已经没有女高音的样子了,腰很粗,衣服很破旧,头发像鸡窝一样连个形儿都没有。因为没打算帮她的忙,我在墙角隐匿了很长时间。曹翠芬不断呵斥女儿曹小梨,说她动作慢,说她把煤放歪了。那时曹小梨不到六岁吧,每次只能搬两块煤。曹翠芬搬煤进院的空隙,我溜进了同学家,在同学的母亲崔妈妈的嘴里,我知道了曹翠芬的房东叫铁二秀。

崔妈妈惊讶地说,你的同事没有男人啊,只带着女儿啊,怎么能租铁二秀的房子呢?崔妈妈告诉我,铁二秀是光棍,四十大几了,每天开个破三码,有一搭没一搭地混日子。挣了钱就喝酒吃肉,不挣钱就连粥也喝不起。我问铁二秀为啥没娶媳妇,崔妈妈小声告诉我,不是没娶过,跑了。我问为啥跑了。崔妈妈说,有一年,铁二秀夜里拦劫小姑娘,他说是找俩钱花,谁知道呢……他进去的那两年里,媳妇就跑了。崔妈妈还问我同事是啥样人,咋能租这种人的房子。我有点说不出。记得我当时上班不久,耳朵里灌满了有关曹翠芬的事,但具体她是啥样人,我还是说不出。崔妈妈戴着老花镜在缝被套,忽然停了手里的针线问我,你的同事不会有毛病吧?我简单说了几样曹翠芬的事,崔妈妈肯定地说,她有毛病。有个有毛病的人做邻居,这日子想一想就闹心。

我理解崔妈妈所说的毛病,是指神经系统方面。我们这边的人都管“神经病”叫“有毛病”。

我不知道曹翠芬算不算“有毛病”,没人对我说她“有毛病”。我说她大学毕业,歌唱得很好。崔妈妈说,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有毛病。我说曹翠芬正在外面搬蜂窝煤。崔妈妈立时跑去看,她很关心这位新邻居。崔妈妈搭话说,新搬来的?曹翠芬连个笑脸也没给,眼睛只盯着煤,说是新搬来的。崔妈妈赞叹说,这么小的孩子也会干活,真乖。崔妈妈的本意是赞赏一下曹小梨,不料,却惹出了曹翠芬的怒火。曹翠芬“啪”地打了曹小梨一巴掌,斥责说,你半天才搬两块煤,饭都吃狗肚子里去了!把崔妈妈吓得够呛。崔妈妈回来对我说,这个人肯定有毛病,还不是小毛病。

崔妈妈问我她为啥非要住铁二秀的房子,我哪里说得出。又问那孩子是不是她亲生的,我想了想才告诉她,好像是亲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