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华人文学 > 《生死结》 > 正文 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二

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二

三天以后,是领工资的日子。会计小齐挨门通知领工资。她从楼道的东头走到西头,在每一个门口都住脚,都趴到门框上说,领工资了。所有的话都不如这句受人欢迎,大家都朝小齐笑。性急的跟在小齐的屁股后头往财务室走,刚走一半,曹翠芬突然从楼道的拐角处冒了出来。所有的人都像遭遇了鬼子一样迅速隐匿,小齐无路可逃,居然躲进了我的办公室。小齐是个女孩,还没结婚。没结婚的女孩胆子都小,小齐也不例外。小齐受了惊吓,脸红通通的,她指着门外,战战兢兢地对我说,曹翠芬……

曹翠芬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穿的是一件崭新的苹果绿衬衣,没穿乳罩,两个口袋一样的大乳房把胸撑得满满登登,乳头清晰可见。她的两只手臂撑到门框上,人就像要飞起来一样。眼睛平视,有点盛气凌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对她客气。我从来也没对她客气过,我总是绕着她走。此时我看她的眼光有了悲悯的成分,或许还有别的说不出的东西。我喊了一声曹老师,说您进来坐。曹老师没有理我,她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她看小齐。她看人时眼神总是折叠的,挑一下,剜一眼。再挑一下,再剜一眼。她用女高音特有的嗓音说,小齐,我来领工资。工资发了吗?

小齐嘴里答应着“哦哦哦,好好好”,脚步却没有动,身子也没有动。她从身后悄悄抓住了我,用力往外扯我,我明白她是让我和她一起走。我若无其事地挣脱了她的手,先她往外边走,曹翠芬却一直堵在门口,没有给我让路的意思。我只得在门边停了下来,曹翠芬撇着嘴说,是我的女儿让别人杀了,不是我杀了人。你们别搞错了!

说完这话,她在我的门口消失了。

我有些难堪。是曹翠芬的话让我难堪了。她说得没错,是她的女儿被人杀了,她不是杀人犯,用看杀人犯的眼光看她是不对的。我看小齐,小齐显然什么都没意识到,她的脸更红了,眼睛扑闪扑闪,满是惊惧和恐慌。我拽着小齐跟在曹翠芬的屁股后头去了财务室,小齐战战兢兢,薄薄的一叠纸币,翻来覆去数了三遍。她数一张偷看一眼曹翠芬,再数一张再偷看一眼,仿佛曹翠芬随时可能扑过来。我在一旁都有些紧张,害怕曹翠芬真的与小齐过不去。过去曹翠芬每天都有借口跟人吵架,只是单位不再有人理她。有一天她跟警卫的老婆抓在了一起,她让警卫给她的车胎打气,警卫的老婆说,你没长手来?

曹翠芬便猛熊一样扑了上去,把警卫老婆的脸挠得花瓜一样。

好在曹翠芬的注意力都在小齐的手上,这让我的心一点一点松弛了。接过工资,她一张一张地对着窗户照真假,连一块的也不放过。

我说,都是从银行取来的……

曹翠芬严厉地说,你以为银行就没有假的?

我赶忙说,对对对,有假的。

曹翠芬又仔细对照了工资表,拿了笔一项一项地计算。计算清楚了,人都扭身离开了桌子,目光还在工资表上停着。她还是发现了问题,陡然转过身来,点着工资表说,咋没有防暑费?

小齐说,馆长没让发防暑费。

曹翠芬二话不说,扭着屁股去找周易馆长,曹翠芬在楼道里大声嚷,周易,该发防暑费了,你为什么不发!

周易是个火上房都不着急的主儿,此刻忙不迭地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说着废话:“天气热了吗?”

办公室的人都在自己的屋里笑,周易顾不得笑。他大步走进了财务室,吩咐小齐造表,发防暑费。他用抱怨的口吻说小齐,天气都热了,怎么不知道发防暑费!小齐梗着脖子想说话,到底没有说出来。做会计的,谁不得替领导背个黑锅呢。她气囔囔地问按什么标准,周易说按去年的标准。小齐问去年的标准是多少,周易翻着眼皮看屋顶,曹翠芬响亮地说:“去年的标准就是国家标准!”

周易赶紧说:“对对对,就是国家标准。”

签了名,把防暑费领到手,曹翠芬也不多话,扭着鸭子屁股朝外走。走到门口她又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我,说:“李红,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把我问愣了,我险些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从没在我脑海里出现过。

到底没有做贼心虚。我从上摸到下,我儿子一下一下地在踢腿,像是不满意我此刻的状态。我认真地对曹翠芬说:“我爱人叫肖天左。”

曹翠芬“嘁”了一声表示不屑,她说:“还金兀朮呢。”

我知道她爱听评书,像一些老人家一样。所以我懂她这话的出处。我含蓄地笑了一下。

曹翠芬逍遥而去。各科室的人都拥到了财务室,吵嚷声差点把房盖顶了去。周易馆长一遍一遍过来斥责,也没人敛声。大家都很关心曹翠芬说了些什么,与过去有没有什么不同。小齐想了半天,总算冒出来一句话:“她染指甲油了。”大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指甲油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因为指甲油有可能十天半月之前就染了。她有没有说什么?这是所有的人都关心的。小齐直着眼睛看、认真地想,总算想起来一句话。她指着我,爽快地说,“她问李红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什么!她居然这样问!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我,七嘴八舌说这话有些侮辱人。刘金刚在别人的肩膀中间把头伸了过来,看起来他是个不记仇的人。刘金刚问我是怎么回答的,我轻描淡写地说,她不过是想知道谁是我儿子的父亲,我告诉了她。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仿佛我的话把所有别的话都给腰斩了。我是这样想的,曹翠芬问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就是觉得她是在问谁是我儿子的父亲,我没有想别的。我看着周围的人,周围的人也看着我,他们大概觉得我像曹翠芬一样怪异,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曹翠芬差不多。这让我多少有点受不了,我以前并不是怪异的人,自从怀了儿子,我自己都觉得变了许多。

“可惜死的是曹小梨。”谢天谢地。总算有人重新抻起这个话头,所有的人都被这个重新抻起来的老话题吸引了。女儿刚死一周,她居然想得起来领工资,她还是个人吗?她真应该替女儿死了,我们群艺馆也少一害。

跳舞的人说。

下面说话的是个画画的,她的办公室对着财务室,我注意到了她的门一直虚掩着,她一定清楚地看见了曹翠芬的脸,以及曹翠芬的步态。她说曹翠芬的脸上一点悲伤的样子也没有,仿佛死的是个小猫小狗。小猫小狗还有人掉眼泪呢,女儿替她死得这样惨,曹翠芬竟然一点都不在乎。她肯定不是人了,是人就不会像她那样。

还有张三李四王五各自发表看法,但观点都惊人地一致。最后还是刘金刚做口头总结,说曹小梨不该死,死的应该是曹翠芬。曹翠芬若是被杀死了,我们大家都可以出一口恶气。

“是你要出一口恶气吧?”我还是憋不住,就想挑衅一下刘金刚。

可许多人都说,他们也有一口恶气,在心里憋了许多年。

我说我没有恶气,虽然有一回她挑剔我穿上那双鞋子像个女流氓。

那是一双大红的皮拖,上面只有一个襻儿,挂着大拇指。走起路来呱嗒呱嗒像打竹板。那天我的指甲又染了大红的丹蔻,自己都觉得过分,曹翠芬一说,我赶紧跑回家去换鞋。

我还说姚小桃也没有恶气,虽然言语之间有过不愉快,但曹翠芬没有伤害过我们,是我们经常辜负她,比如,刚才。我看了一眼会计小齐,小齐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又说,要是没有曹翠芬,今天就不会领到防暑费,你们信不信?周易馆长这个时候正好走进来,大声说,李红你在乱讲什么!我很不以为然,重复说,如果没有曹翠芬,我们今天根本领不到防暑费。周易有些恼,冷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哪里有什么意思,我只不过在陈述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许多人都亲眼得见。显而易见,人们并不像我这样想,不管领了工资和没领工资的,都若无其事地溜了。没有人支持我一下,偌大的房间转瞬就空了,连小齐都从人缝里挤出去了。若在过去,这样的场面会让我惶恐。可我摸了摸肚子,发现自己若无其事。姚小桃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大概想起了什么,她又回来了。姚小桃大概见不得我如此尴尬,缩着脖子挑了周易馆长一眼,把我从这间屋子里推了出去。

我们两个一晃一晃走出了单位的大门,我说我心里热,想吃个冰淇淋。姚小桃出其不意地摸了下我的肚子。我逮着她的手扣到了肚子上,我说儿子,这是你小桃阿姨。小桃阿姨很漂亮,不可思议的那种漂亮,知道不?姚小桃抿着嘴笑,说你儿子不知道什么叫不可思议。我赶忙说,我儿子知道,我儿子什么都知道。姚小桃点着我说,李红,我觉得你现在好过分啊。我说我什么地方过分了?姚小桃说,你什么地方都过分。谁都敢得罪,跟谁都敢叫板。孩子一下子就成了你的倚仗,你的胆子比倭瓜都大。你还一口一个儿子,你就敢保证肚皮里的孩子就一定是男的?我说是男的,一定是男的,我的事我自己清楚。姚小桃哼了一声,说你真是越来越离谱。我问什么地方离谱,姚小桃反而不说了。我儿子在肚子里练了一下拳脚,恰好被姚小桃摸到,姚小桃高兴地说,我摸到了,真像儿子嗳!

前边是这座城市有名的家具城,我们需要从楼下穿过去,才能到达那边的冷饮厅。楼下停着几辆汽车,有人在往车上搬家具。皮沙发是那种作作实实的大,一只能装三个人。我们家那间小的客厅,大概连一只都装不下。我围着那辆车转了半圈,说小桃你将来一定要买这种大沙发,看着就舒服。姚小桃说,那要有能装下沙发的房子才行。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能装下这样的沙发的房子总要几百万,哪里是我们能住得起的。

住不起那么好的房,就不要买这样的沙发,那就看也不要看了。我拉着姚小桃往前走,姚小桃的目光却被沙发勾着,一时半会回不来。在家具城的拐角处,曹翠芬正在往自行车上绑一张小圆桌。她刚领了工资,就跑到这里买圆桌来了。车支子是歪的,所以车身倾斜着,圆桌在后车座上不老实,总是企图往下滚。曹翠芬躬着腰背,撅着硕大无朋的屁股,干得很吃力。苹果绿的上衣下摆窜了上去,露出月牙形的一片后背,雪白。我紧走几步帮忙把车给她扶正,还想给她抻抻衣服,手伸了出去。没敢。旁边一个流浪汉看出了我的心思,迅速转身走掉了。曹翠芬很快就把圆桌稳定住了。她缠绳子的样子很笨,本来三下两下就能解决的事,被她干得稀里哗啦。

我说:“曹老师,买新家具啊。”

曹翠芬看了我一眼,话都懒得说。

我说:“圆桌像实木的,看着不错。”

曹翠芬挑着声音说:“就是实木的,什么叫像啊!”

我赶紧虚心地说,我没看出来。

曹翠芬剜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能看出什么来。

曹翠芬骑着车走了,起初晃得厉害,后来逐渐掌稳了把。我想她的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那个铁二秀的家,他平时就是开三码车载客的——添一张漂亮的新圆桌,该是什么气象呢。

我在一本什么书中看到过,女人被压抑得厉害时,会有花钱消费的欲望,因为那是一种变相发泄——此刻曹翠芬买一张新圆桌,是买一张圆桌本身这样简单吗?

我回头再找姚小桃,才发现她不见了。她在冷饮厅的窗子后向我招手,嘴里含着麦管,一大杯冰可乐被她擎在手上,脸上笑得很是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