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酱打结的方式,只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发现,吴东并不能肯定这会是一个有用的线索,毕竟在成百上千的辣酱包装中,薛小玲和孙妈难免不会手误或者偷一下懒。而且对于蝴蝶结的记忆也最主要来自于最后那个尚未发出的包裹,为了寻找苏牧凡传递的盲文信息,他曾经多次检查过,所以印象特别深刻。但是曲桐之前收到的那三瓶辣酱到底是不是同样的打结方式,他却无法完全确定。
不过在这个时候,吴东是不会漏过任何一个微小细节的。为了进一步验证,在回江北的路上,两人又顺道去了一趟曲桐家。
在看到整整齐齐摆在厨房调料架上的三个蝴蝶结封口之后,吴东和周觅稍作讨论便达成了共识:如果这不是一个意外和巧合,那苏牧凡打开辣酱又重新封瓶的唯一解释,就是他把要传达给曲桐的盲文信息藏在了辣酱里。曲桐之前收到的三瓶现在已经无法考证,但是没有发出的那第四个包裹,是完完全全没有找出任何带有盲文信息线索的,包括苏牧凡被捕后招供的什么好评返现卡上。而现在唯一没有找过的,就是辣酱瓶里面了。
如果这样的推断成立,那么就代表苏牧凡在之前的审讯时撒了谎,虽然并不能因此就把所有的口供都重新推翻,但是整个案子肯定是要重新评估和考量了。
苏牧凡对于四次发快递联系曲桐的内容解释,第一次是发银行账号,第二次和第三次是催钱,而第四次是告诉曲桐他要先行离开。这样的说法,结合之前已经相对清晰的案情来看算是合情合理,并没有什么疑点。可是如果苏牧凡说了谎,那么他要传递给曲桐的信息很明显就不止是这些了。
可是,除此之外,苏牧凡还要和曲桐说些什么呢?
带着辣酱和疑问,吴东和周觅赶回了刑警大队。一回到办公室,吴东就立刻找出了那包最终没有到达曲桐手里的完整快递。如果推断正确,那么苏牧凡传递的四份盲文信息中最后仅剩的一份,应该就藏在这瓶辣酱中。
为了以防万一,吴东决定再做最后一遍排查,他将包裹中的所有物品全都铺在了办公桌上,然后一件件地仔细检查起来,在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发现之后,他拿起了那瓶辣酱,心里却又犹豫了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被身后一阵橡胶拉开又绷紧的啪啪声所打断。
吴东扭头回望,原来周觅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双清洁用的长筒橡胶手套,一只已经套进了左手,而右手的那只因为左手不那么灵活,所以戴起来颇有些吃力。
“来,帮我戴一下,要绷紧。”周觅把右手朝吴东伸了过来。
“你这是?”吴东拽住手套边缘,一边提拉一边问道。
“难道你想把一瓶辣酱吃完再找出里面的东西?”周觅开启了嘲笑模式。
的确,要想知道答案,光靠坐在这里分析是不行的。吴东憨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从桌上拿了辣酱交到了周觅手上。
周觅戴着手套,把辣酱藏在身后出了办公室,然后径直走到了楼道最里端的女卫生间。先是小心地在门口伸出半个身子望了望,确定保洁阿姨不在后,才走了进去,然后掩上门,来到了洗手池旁。
自己污了保洁阿姨的手套,等会儿肯定洗手台里也会弄的狼藉一片,如果当场被抓,肯定少不了对自己一顿臭骂。所以周觅决定速战速决。
橡胶手套很厚,解起麻绳来不是很方便,不过好在系的是活结,倒也没费多大功夫。麻绳在瓶口缠了很多道,周觅一圈圈地绕开丢到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揭开了瓶口的红布,里面剩下的就和老干妈一样,是一个正常的辣酱瓶了。
有可能是手套上沾了水渍,拧起瓶盖来有些打滑,周觅四周看了看,然后从角落的清洁工具区取了一块抹布。刚把抹布包在瓶盖上准备发力,忽然间,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右臂。
周觅吓了一跳,手上的辣酱瓶差点没拿稳,心虚地回头一看,原来是吴东。
“干吗呢?你可吓死我了,还以为被保洁阿姨抓了现行呢。”周觅忍不住抱怨道。
还没等吴东开口解释,一个女同事刚好走进了卫生间,看到两人在洗手台旁拉拉扯扯,先是一愣,然后便尴尬地笑着退了回去。
吴东一把夺过了辣酱,赶忙拉着周觅一路回到了办公室。
“不找线索了?”周觅一边脱下手套,一边不解地问道。
“我觉得有问题。”吴东把辣酱重新放回了包裹里。
“哪里有问题?”
“你想想,如果信息藏在了辣酱里,为什么曲桐收到的那三瓶看上去根本就像没有打开过一样?”
周觅回想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转念一想还是有些不甘心:“会不会是曲桐打开取了东西后,担心被人发现,又原封不动地还原了包装?”
“你当是谍战片啊。”吴东笑着说道:“最关键的是,我们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的事情,曲桐又怎么会知道有东西藏在辣酱瓶里。”
“有可能,他们两个是早已经沟通好了的。”
“那也不对,之前我问过盲人按摩店的老板娘,她是最近大半年才开始做辣酱生意的。所以就算两人提前有沟通,苏牧凡也是回店之后才知道有辣酱这么回事。”
“搞来搞去,那到底还找不找?不就是开瓶辣酱的事吗?”周觅开始有些嫌弃起吴东的婆婆妈妈。
“交给技术科吧。”吴东想了想说道。
不过接下来补充的一句话却是让周觅目瞪口呆,恍然明白了吴东真正担心的事情。
“对了,交给技术科的时候,提醒他们小心里面藏的有毒药。”
黄昏时分,技术科给出了分析反馈:辣酱瓶里除了辣酱别无他物,但是却在里面化验出了氰化物的成分。结合之前案件给出的具体解释应该是氰化钾在辣酱中浸泡太久,发生了变质形成了新的氰化物,但是毒性却并未失效。
这一消息,让吴东和周觅都是大为吃惊,虽然技术科的同事说瓶中的辣酱一定程度上阻止了氰化物的挥发,如果不是通过食道进入体内,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周觅还是觉得脊背发凉,一阵后怕。当时的情况下,如果自己真的打开了瓶盖,保不准会发生什么意外。回想起苏牧心和施悦中毒后的死状,还多亏了吴东的小心谨慎在千钧一发之下阻止了自己的作死行为。
就在周觅拍胸庆幸的同时,吴东却陷入了沉思。
苏牧凡想要毒杀曲桐!
这是一个足以把本以清晰的案件全部推翻的重磅炸弹。可是苏牧凡的动机是什么?他的供词中还有多少可以相信?曲桐到底与几桩命案还有没有关系?曲桐为什么会认下罪行?苏牧凡和曲桐之间又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一个又一个问题,如同两军对垒时敌阵传来的鼓啸角鸣,既充满了挑衅,却又不得不让人强压住性子去仔细分析其中的信息和含义。吴东尝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之前一路走来的推断和结论,而是从案件的最初重新审视一遍。可是几番尝试之后,他却发现几乎已经很难再从头来过了。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词,所有的真实与虚假,已经完全纠成了一团,缠成了死结,案件的复杂程度到了现在也刷新了他的认知。
第一次,从案件开始到现在,不,应该说是从警以来,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挫败感。
“我觉得还是要搞清楚苏牧凡给曲桐传递的信息到底是什么。”周觅也被辣酱中的藏毒搞的一头雾水,不过很显然,她从中跳出来,比吴东要容易得多。
看着吴东半天没有给出回应,周觅知趣地坐到一旁不再打扰他,她知道这时候吴东需要时间冷静下来去重新理清思路。
盯着依然插在键盘上的合影照片,吴东一边无意识地用力捏着手边的气泡纸,一边思考着苏牧凡和曲桐之间的复杂关系。这时他才发现,从找到这张照片开始,他就没分清过上面的兄弟两人到底谁是谁,而照片上四人的青涩微笑此刻也似乎变成了嘲笑,让他更加的烦乱而心燥。
本就心绪未平,照片还来添乱,吴东干脆一把抽起照片,然后打开档案架里的 CD 盒直接塞了进去。而这时 CD 封面上那个梳着脏辫,脑门发亮,戴着墨镜的黑人歌手引起了他的注意。
盲人歌手!
虽然并不认识,但是歌手脸上的墨镜让他忽然有了这个联想。视线移到了歌手的名字,然后又移到了名字下面的几个盲文一样的点阵组合。
忽然间,吴东脑中一震,那几个黑色圆点组成的点阵在他脑中瞬间放大了数倍,手中捏破气泡纸的爆裂声也似乎被放大了数倍,而随着一声声气泡破裂的声音,那一个个黑色的圆点也在脑中破碎消失。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吴东突然的兴奋,引得周觅好奇地侧过了身。
“我知道苏牧凡向曲桐传达信息的方法了。”吴东说完便举起了手中的气泡纸。
一个个圆形的透明气泡在电脑屏幕的衬托下,散发着淡淡的蓝光。而仔细看去,有的气泡鼓鼓囊囊,有的气泡却已经瘪了下去。透明的状态下的确很难发现其中奥秘,可是在屏幕蓝光的打底下,这一鼓一瘪之间,很明显地就组成了一个类似盲文的点阵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