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曲桐当堂认罪,但是出了审讯室后,吴东却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感觉,反倒心里总是有着那么一丝隐隐的不踏实。
曲桐并没有继续交代作案的细节,对于案件的关键证据——毒药的来源和去处也没有做合理的解释,而且还没有进入到陈顺才案件的环节,她就已经泣不成声,情绪失控。
在曲桐精神崩溃,几近晕倒的情况下,吴东只好提前叫停了审讯。
“总算可以交差了。”回到办公室,周觅一屁股坐回办公椅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吴东跟着坐到办公桌前,把卷宗扔在了一边,然后把照片插在了键盘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合影上的四个人发起了呆。
“怎么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周觅看着吴东盯着电脑一言不发,禁不住开起了玩笑:“是不是案子太复杂,不知道怎么写汇报?”
“现在还真不知道怎么写这份案情报告。”吴东愣了愣,经周觅这么一提,这份报告还真是一个头疼的问题。这起案子的复杂程度是他从来没有碰见过的,虽然分析推理起来他可以逻辑严密,头头是道,可是要让他写,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写才能不把人绕晕。
“请我吃饭,我帮你写,写好了你再改,怎么样吴董?”周觅眼珠一转,立刻就寻思着要把上次被宰的场子给找回来。
“有这么好的事情?”吴东心里一阵乐呵,破了案本来就要请客,可是这报告没两晚上根本熬不出来,有人主动代劳,何乐而不为。
“不过地方得我来挑。”周觅脑袋一歪,说出了真实目的。
“行啊,不过人均不能超过 200。”吴东自知上套,不过这时也只能吞着口水硬撑了。
“成交。”周觅哈哈一笑,立马就按亮了显示屏。
“你准备现在就写?”吴东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周觅的屏幕。
“要不呢?”周觅手握着鼠标,啪啪几下就点开了文档:“难道你还要让我熬夜加班不成?”
“我觉得不妥,好多事情还没搞清呢。”
“搞清楚只是早晚的事,我先打好底稿,到时候再往里面填,这个我有经验,你就甭操心了,好好休息两天吧。”周觅说完便开始啪啪地敲起了键盘。她现在对吴东已经佩服到五体投地,如此复杂纠缠的案子如果只有自己,或者换了他人搭档,估计早就被曲桐利用,背上大大的污点了。现在既然曲桐已经认罪,那其他的证据和补充笔供应该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吴东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是一阵暖意,他知道周觅找自己蹭饭是假,想让自己多休息一下倒是真。这姑娘别看平时嘴巴不饶人,心肠却是体贴细腻,摊上她这么个助手,也算是自己捡到宝了。
些许感动之后,吴东又回到了之前的心神不宁。今天的审讯,自己的确是耍心计赌了一把,一般情况下,心理素质不那么好的罪犯,在警方铺陈出如此细致的犯罪细节和过程后,的确会有可能心理防线崩溃,如果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现场招供的并不在少数。不过今天自己大道理都还没来得及讲,软硬兼施一条龙服务一半都没到位,最关键的是今天面对的不是一般的罪犯,而是不到 35 岁就做出上市公司,心思缜密,之前在调查过程中几乎没有犯过错误的曲桐。
可是曲桐就这样突然放弃似得,把之前筹备如此之久,计划几乎无缺的迷墙给自行推倒,吴东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让他感到不真实的,还有曲桐今天给他的感受。问询的时候,他一直盯着曲桐,可是总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与这些天来密集分析出的那个心狠手辣却又缜密隐忍的曲桐相去甚远。不知道是她衣装有异的原因,还是自己之前的分析哪里出了问题。
总之,这样程度的案件却以这样的方式结案,一切都显得太过顺利了!
思绪纠缠至此,吴东开始有些心燥,一直扣弄键盘的手,竟然一时力起,把整个空格键都扣了下来,崩飞到了周觅手边。
周觅被惊的一抖,拾起了可怜的空格键,又吃惊地看了看吴东,这才发现了他的异常。不过还未等她开口询问,吴东桌上的座机便呱噪地响了起来。
“喂。”
“是的。是我在处理这个案子。”
“好的,我马上下来看一下。”
挂掉电话,吴东立刻站起了身,一把摸上桌边的烟盒和火机就要出办公室。
“怎么了?”周觅问道。
“说是门口有人闹事,我下去看看。”吴东头也不回地就奔出了大门。
“闹事?”周觅颇为纳闷,不过转念想到了刚刚吴东的状态,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于是便赶忙起身,追着吴东的身影一路跟了上去:“等等我。”
门卫老黄看着坐在自己椅子上的小姑娘,心里颇有些为难。在刑警队门口闹事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可是不管自己如何劝说,这盲眼的小姑娘就是不肯离开,一口认着死理,说是不见到领导坚决不走。对于手里那副扎眼的红字白布也是护得死死的,好像谁要是敢碰一下就会和谁拼命一样。
看着她眼盲可怜,又担心被哪位领导路过看见,所以老黄才把她拉进了门卫室,可是绕了好大一圈也没问到负责白布上那个姓名案件的是谁,最后联想到最近就只有一大队的吴东有在处理一桩命案,试着打了个电话才最终找对了人。
看着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的小姑娘,又看了看白布上似乎有血迹的几个触目惊心的红字,老黄怜惜地叹了口气。
“黄伯。”吴东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一路小跑的周觅也气喘吁吁地跟到了他身后。
“你总算来了。”看到吴东出现,老黄总算是舒了口气,赶忙指了指身后的小姑娘,然后面露难色地摊了摊手。
吴东首先看到的便是小姑娘手里醒目的红字白布,可是当细看到白布上‘舒凡冤枉’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还有留白处很明显的点滴血迹时,他的心里就是一阵针扎。又看了看小姑娘眼珠明显斜向一边的双眼,不论她识不识字,想要盲着眼把这四个颇为复杂的字写清楚,想必都是练习尝试过不少次了。
“啊!”身后的周觅也是传来了一阵惊呼。
不用猜,眼前的这个相貌平平却又惹人心怜的盲眼小姑娘就是上次想见却又未见着的薛小玲了。
吴东稍作介绍并稳定了一下薛小玲的情绪后,便和周觅搀扶着薛小玲,把她就近带进了办公大楼一楼的一间接待室。
不过在听完一阵情绪激动却毫无逻辑的哭诉后,吴东开始犯了难。很显然薛小玲并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再加上初到警局的惊慌,整个过程下来,除了“舒凡是冤枉的”还有“老流氓不是舒凡杀的”这两句外,其他的一概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稍稍安抚了一下薛小玲后,吴东言语轻柔地问道:“不要慌,我们慢慢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牧凡被捕后是直接被带到江北的,薛小玲远在东港,且不问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就只说她一个盲人只身从东港准确地找到这里,都是一件极其不易的事情。
“我在东港派出所站了好几天,直到今天上午一个警察才告诉我凡哥犯了大案,被抓到了这里,我才又转头赶了过来。凡哥真的是冤枉的,你们相信我,一定要放了他,一定要放了他。”没说几句,薛小玲又开始激动起来。
“你放心,我们警察是专抓坏人的,如果舒凡是好人,我们一定不会冤枉他。”说着说着,吴东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苏牧凡最终无论有没有杀人,单就协助凶犯窝藏尸体这一点,都是要接受相应刑罚的。不知道到时候,眼前这个心地善良却又脆弱无比的小女孩又会是如何的模样。
“那可以带我去见见他吗?”薛小玲听完情绪稳定了些许,想了半天才胆怯地小声问出了一句。
“你现在可没有办法见他,不过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帮你转达。”
薛小玲还算懂事,并没有胡闹纠缠,只是低头想了想,然后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起初,吴东只是想安抚好薛小玲后,再把她送回东港,但是经过刚刚一想,薛小玲不可能知道前两个案子,她所说的老流氓无非指的就是陈顺才一案,而刚好陈顺才的死到现在还是迷雾重重,所以再三思虑后,他决定尝试着引导薛小玲,看看能不能挖出些隐藏的线索。
“舒凡现在正在配合我们调查,如果想证明他没有犯罪,就必须拿出相应的证据。你刚刚说老流氓不是他杀的,是你担心他,相信他,所以自己猜的,还是说你真的知道其中的一些事情?”
很显然,要想让薛小玲从头到尾有逻辑的把事情说清楚肯定是不现实的,所以只能是慢慢地加以引导,为了不再激起她的情绪,吴东费了好大劲才把话小心地整理出来。
证据!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薛小玲的身体轻微一震。
虽然她从小在店里长大,极少外出,不谙世事,但是也多少知道空口无凭一说。可是她现在哪里说的出来什么证据,一时间手足无措地紧攥着衣角,双腿也开始互相用力地碰撞摩擦,似乎在痛恨自己嘴笨一样。
“不着急,慢慢来,你可以回想一下,舒凡在离开你家时都有什么异常,或者老流氓那天在你们店里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薛小玲似乎根本没有把吴东的话听在耳里,而是依然坐在那里不停地折磨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了双手双脚,似乎想通了什么,又似乎在内心中自我争斗地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红着眼,抬起了头,然后哭着说道。
“凡哥是无辜的,是我杀死了老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