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吴东回到了办公室。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从物证科和陈法医那里得到的新线索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个新线索的出现,看似为案件分析提供了新的可能,可是却又让他的思路完完全全地被打乱。
“有什么结果吗?”看到吴东眉头紧锁地回到办公室,周觅颇有些好奇。
“指纹锁上验出了第三个指纹,而且和开关上沾着油脂的指纹完全吻合。”
“看来你之前的分析是对的。”周觅听完眼前一亮:“指纹锁上的指纹是当开门密码录入的,这就说明曲桐家里还有其他人常住,这样看来的话,案子肯定是另有隐情了。”
“这个倒不一定,也有可能是神秘人利用苏牧心的指纹打开了房门,然后再录入了新的指纹密码。”吴东说道。
“这个,可能性不大吧,就算使用苏牧心的指纹开了锁,但是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把自己指纹也录进去?哪有凶手会故意留下指纹线索,要知道指纹锁上的指纹和其他的指纹相比,在案件的导向上有性质上的不一样。”
“这也就是我所担心的。你想想,从施悦遇害开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苏牧心,而且几乎都是铁证。但是忽然之间,一场火灾引出了苏牧心的尸体,现场的线索又表明苏牧心是自杀。两个死亡现场都没有出现第三者的痕迹,但是紧接着我们就在曲桐家里轻易地发现了第三枚可疑指纹,这个过程太轻松了。如果说开关上的指纹还有隐蔽性,容易漏掉的话,指纹锁上的指纹可就太明显了。”
“你是担心,指纹锁上的指纹是神秘人故意留下来的?”周觅问道。
“你不觉得,我们好像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吗?本来,根据尸体出现在楼顶的唯一可能性,我一度怀疑是有人要嫁祸曲桐,不过现在看来又被推翻了。”如果说是要嫁祸曲桐,只要把苏牧心的尸体搬到楼顶,神秘人的目的基本上就完美地实现了,可是这时候神秘人的指纹却偏偏出现在指纹锁上。而且在自己提到指纹锁时,曲桐现场的慌乱很明显就是因为上面出现的指纹。
“会不会神秘人和曲桐是同伙?”周觅明白了吴东的意思,想了想问道。
“不可能,哪有把尸体搬到同伙身边的道理?”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吴东就已经自我否定这个想法了。
“不论如何,这个指纹是关键,而且很明显这个指纹很是让曲桐紧张,现在情况还不算差,排查出指纹的身份,另外加紧对曲桐的审问就行了。”
吴东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可供比对的嫌疑人,这个工作量可就大了去了。现在和曲桐还有两名死者有关联,同时又有指纹记录的人已经都排查过了,没有相符合的。我看,这个指纹有可能只有在抓到凶手之后才能发挥上用处了。至于曲桐,我们现在也只是怀疑,而且能够录入指纹密码的又不止她一人,只要她一口咬定不知道指纹的来历,我们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刚刚她不就是这个态度吗?”
“陈法医那边怎么说?”
“死亡时间的判断和之前没有两样,两周以上,误差范围在三天内。”
“死因呢?”
“不是溺亡,胃里没有多少积水。身体有没有外伤已经不好判断,不过在体内发现了氰化钾,初步判断死因应该是氰化钾中毒。”吴东说完把尸检报告丢在了桌子上。
周觅拿起报告简单地看了几眼便又放了回去,死因是氰化钾中毒倒并没有太让她意外,苏牧心用氰化钾毒死了施悦,自己也死于中毒,这并不能明确地说明什么,反而更加大了他是自杀的可能性。
吴东叹了口气,然后整个人顺势瘫倒在了椅子上,连续的鏖战让他体力和脑力都有些不堪负荷。最主要的是所有的线索现在几乎都乱成了一团麻,各个线索之间既无法有效串联,又各自矛盾,好不容易拎出一条线,却又被新的线索给推翻。
目前来看,最确切的就是苏牧心毒杀施悦的整个过程,这个案件人证,物证最全,同时视频监控清清楚楚,不容置疑。而这起案件也为接下来所有调查确定了时间,人物关系的基调。
可是除此之外,其他的所有线索和过程都是疑点重重:
首先,是突然出现在楼顶的苏牧心尸体,现场水箱扶梯的唯一指纹非常清晰地指向了自杀,可是如果是自杀的话却有几点无法解释。
第一就是他是如何在没有人帮助的情况下避开监视人员和监控进入到楼顶的?如果说有人开车把他藏起来,从地下车库通过安全通道倒是可以避开视线到达楼顶,但是找人冒着巨大的风险帮他自杀,这点却有些不合常理了;
第二就是自杀的动机过于脆弱,现在唯一能想到苏牧心会自杀的动机就是良心发现后的畏罪,可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去自首?按照苏牧心的势力和影响力,自首的话判死缓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之后再通过关系疏通,监狱里好好表现,多次减刑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样的话,至少一条命是可以保住的;
最后,就是自杀的方式了,在自家楼顶服毒然后跳水箱的自杀方式,可以算得上诡异了,吴东干了十几年警察还从没听过这样自杀的。而且哪怕他和曲桐还有那么一丁点感情,他都不应该选择这样方式和地点的自杀,不仅恶心人,同时更是会害了曲桐。这样的情况下,曲桐肯定会被警察怀疑,并且被调查到怀疑人生。
自杀的论点无法自圆其说,但是他杀的说法似乎也是站不住脚。首先要解释的就是那水箱扶梯上唯一的指纹了,扶梯有三米高,要想把尸体搬上水箱,必须爬这三米的垂直扶梯。就算凶手可以带手套背尸体上水箱,也只能做到不留痕迹,可是扶梯从第 4 根梯杆往上每一根梯杆上都留下了苏牧心一人的指纹,而且还是非常明显的用力抓握痕迹,这就完全无法解释了。
就算凶手通过警方暂时无法想到的方法达成了水箱抛尸,同时也解决了通过安全通道秘密上楼的问题,可是凶手的身份却依然成了谜。曲桐肯定是不可能的,她一个柔弱的女人,无法完成这么高难度的运尸和抛尸过程,36 层楼梯,2 米多的垂直扶梯,吴东自己都不能保证能够做到,更何况曲桐。
在曲桐家留下指纹的神秘人,目前看来嫌疑倒是最大,不仅指纹上的食用油脂和苏牧心指纹上的达成一致,而且指纹还留在了所有房间的开关还有大门指纹密码锁上,如果不是神秘人利用苏牧心的指纹开门并设下了自己的指纹密码的话,那他就一定是和苏牧心还有曲桐关系很密切的人了。
本来神秘指纹的出现,让吴东似乎抓住了一根隐藏的暗线,不过顺着暗线摸索下去,他却依然碰了壁。
首先,就是处理尸体的方式和地点,如果只是单纯的杀人和处理尸体,有太多的地方和方式可以选择了,而抛尸小区楼顶则是最愚蠢和不可接受的那一个,没有之一。
其次,便是由处理尸体的方式和地点引申出来的杀人和抛尸的动机。如果说苏牧心的尸体出现在其他任何地方,吴东都不会去思考这个动机问题,情杀,仇杀,利益争夺等等都可以说通。可是尸体却完完整整地出现在曲桐头顶之上,吴东就不得不生出疑惑了。
冒着这么大风险,如此大费周章地运尸到小区楼顶,吴东能够想到唯一可能的动机就是嫁祸和陷害曲桐了。可是神秘人在顺利完成最艰难的运尸抛尸过程后,竟然‘恰好’在曲桐家的大门和开关上留下了自己的指纹,这完全和嫁祸曲桐的推测动机相矛盾,不仅不会陷害到曲桐,反而更是把自己也牵连暴露了出来。绝不会有这么蠢的凶手,这样多此一举的行为,吴东肯定无法说服自己是因为凶手的粗心大意。
最后,便是曲桐的反应和行为了。其实,接触最多,也最让吴东头痛的就是曲桐。按道理来讲,曲桐与两个死者有着最直接的利益关系,她也应该是两起案件最大的嫌疑人。但是施悦案件她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也因为证据充分,吴东在第一时间就否定了她的嫌疑,最多就是怀疑她和苏牧心有同谋的可能,这也是吴东第一次找曲桐深入调查试探的原因。
接下来苏牧心的尸体被一场火灾烧了出来后,从曲桐的第一反应来看,她应该是不知道苏牧心死亡以及藏尸楼顶事情的。而且从时间上来看,曲桐只有 18 日晚上 8 点多到 19 日下午 1 点左右能够与苏牧心可能的死亡时间相重合,但是吴东已经通过小区的监控视频确认,这一段时间她一直都呆在家里,直到 19 日下午 1 点在他和周觅问询完之后,才和朋友离开小区出发去东港。
当然,曲桐还是和神秘人有同伙嫌疑的,在昨晚自己提到指纹锁的时候,曲桐的慌乱很好地证明了她应该知道指纹锁里存储的有第三个人的指纹,而且事后的审问中,她极力地否认和撇清与神秘指纹之间的关系,这样矛盾的行为很明显就是在刻意隐瞒。
但是这样的话,又和神秘人藏尸楼顶的行为相悖了,如果两人有关系,神秘人怎么会把尸体抛在曲桐身边,给她带来麻烦呢?
吴东越想越乱,蹊跷的辣酱快递,偶发的卧室火灾,意外的电梯事故……一个又一个更加想不通的线索掺杂进脑海,纠缠成团。
吴东感觉自己此刻就像希腊神话中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次在快要到达山顶之际,巨石却又重新滚回了谷底,前功尽弃,让人绝望。而他的精力似乎也在这永无止境的周而复始中慢慢消耗殆尽。只有不停地提醒自己,神秘指纹不会凭空而来,曲桐一定和神秘人有关系,并借此来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对了,你让我查的苏牧心直系亲属情况我已经查好了,不过并不是太详细,他父亲死于 1996 年,死因是与盗窃犯搏斗时被误伤要害,失血过多,抢救无效;他母亲则是死于 2000 年的一场车祸。他哥哥倒是有些不一样,在 2000 年和母亲一起遭遇车祸后,被抢救生还,但是在住院一个月后,跳河自杀,尸体未被找到。接下来先后在 2002 年和 2004 年由当时的东港县人民法院发布了宣告失踪和宣告死亡,然后是在 2004 年 10 月凭借法院的死亡宣告判决注销的户口。”
周觅看见吴东躺在椅子上面色有些怪异,似乎是因为疲倦而在休息,但是双眼却是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发呆,于是便岔开话题说起了刚刚调查的苏牧心家庭背景情况。
“你刚刚说什么?”吴东好像被锐器猛刺了一下后腰,突然之间就从椅子上坐直了身板。
“我是说……”周觅被吴东突然的过激反应吓了一跳,脑子一时间断了片儿。
“你说苏牧心的哥哥是被法院宣告的死亡?”刚刚处于臆想状态之下,吴东模模糊糊地就听到了这一句。
“对,我确认一下哦,他哥哥叫苏牧凡,2002 年东港县人民法院发布了他宣告失踪的公示,然后在 2004 年又发布了他宣告死亡的公示。”周觅赶紧看了看资料,又重新说明了一遍。
“宣告失踪?宣告死亡?”
吴东不断地重复着,然后两眼闪动起了一丝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