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你在伙上做饭,一根杆面杖。能够40个伙计吃——吃得还是蒜面条(也就是捞面条)!
恭维的角度也和刚才留保老妗采取的角度相同:恭维的仍是对方的体力和耐心。如出一辙的用心,就达到了如出一辙的效果。我们的留保老妗马上就理解了。这是一种友好的响应和反打——这也就是庸俗和肤浅、恭维和吹捧——平凡生活和谈话的魅力。姥娘和留保老妗坐在一起,是再合适没有了。于是我们的留保老妗在回答恭维的时候也没有必要另开一条先河,就像刚才姥娘回答对麦子的恭维一样,她所采取的态度也是微微一笑——甚至做出小姑娘一样的羞涩:
“当时就占个年轻。”
当姥娘曾对麦子深入历史找到榆钱作为论据的时候,留保老妗出于对姥娘的尊敬,这时故意退了一步,没有去找历史而是拉到了现在,开始用谦虚的口吻说:
“现在就不行了,撕巴掌大一块面片,都感到吃力。”
接着又画蛇添足地回到了当年:
“当时主要是东家面案大,伸得开人劲儿也伸得开面劲儿。”
又说:
“几十口子闹在一起做活,还是显得红火呀——人劲也是给带出来的。”
虽是画蛇添足,虽然有些矫情,也是气氛的一种。——于是这时的画蛇添足也和别处的画蛇添足有所不同,它不会使气氛走入误区和变质,而仅仅会在气氛之上再挂上一朵可有可无的祥云。无妨大局和并不出格,不会给谈话增添额外的负担。微微一笑,也是恰到好处——不是大笑,如果是大笑的话我们就觉得夸张得过了头那么恭维的结局就显得力不从心——真理面前,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现在既衬托出了效果又不费精神,这才是东拉西扯的真谛所在啊。你们把开心推向了极致,同时又没有让它们过头和腐烂。你们之间为什么能保持几十年的朋友友谊呢,过去我们不明白,现在我们明白了:就在于分寸的把握啊。不管是政治家或是哲学家——时间一久就要分派了;不管是流氓或是小捣子——时间一久就要打架了;不管是文人或是戏子——时间一久就要嫉妒、吃醋和人身攻击了;不管是老婆或是情人——时间一久就熟视无睹和要发生婚变了;不管是新写实或是先锋和后现代——时间一久就要变化了。——查遍世界的历史,能保持几十年友谊而不退色的,你们是前无古人和后无来者;人类在大的方面实现不了的理想,现在提前被你们两个普通的中国农村妇女给实现了。就谈话而言,你们已经从一种必然王国到达了自由王国,说什么已经不重要,说什么都是心情的一种和微微一笑。天空中本来还有风,现在连风都没有了——如果天气这么做有些作做的话,你们对这种做作也是微微一笑——于是这整个谈话的下午都是无风的,太阳一直和煦和温暖地打在你们身上。——微微一笑让你觉得像当年三里长的麦趟子一样富有深意。如果1969年的老歌是:
丰收的喜讯到处传
那么你们的谈话是:
微微一笑万物生
姥娘对留保老妗的恭维过去,接着又该留保老妗开辟第二个话题和第二个战场了。这时她对姥娘的再次的恭维和吹捧就要换一个角度了,上次的推拉已经十分到位——麦子和杆面杖没有给既定的道路留下什么余地,她再用过去的方针去恭维和吹捧姥娘,就显得太直接和黔驴技穷了,于是她就拋弃直接的恭维,开始走曲线救国的路线和改用变相的手法。她就拋开姥娘不再恭维她本人开始转到她丈夫俺姥爷身上了——当着妻子恭维和吹捧她的丈夫,吹捧的毛线球经过曲折的飞行最后不还是打在妻子身上吗?你是多么地慧眼识英雄呀,你是多么地运筹于帷幄之中和决胜于千里之外呀——你找对了人哩,甚至:她所以能这样,还不是你调教的结果?——姥娘和留保老妗,你们也是英雄惜英雄呀,你们也是英雄所见略同呀。——于是留保老妗不经意地说:
“当初俺叔(即咱姥娘的丈夫)给东家赶车,三里五村,都知道他车赶得好。再毛的牲口,到了他手里,三鞭子下去,立马温顺得像只猫。”
立刻,俺姥爷赶着一架骡子轿车,开始在本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乡村土路上平稳和英勇地飞驰;车子后面,扬起一股长长的烟尘——像褪色的黑白电影一样,展现在我们眼前。虽然把谈话甩了出去,现在又粘合在一起;本来是散兵游勇,现在就成了一支新军;本来脱离了姥娘,现在更加紧扣姥娘。虽然恭维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丈夫,但是她比听到恭维自己还要兴奋和沉浸呢——这时俺姥爷已经去世11年了——俺姥娘果然在那里开心地笑了——看来姥爷轿车的引出,不仅是开辟了一个新的话题,甚至有可能将四平八稳的谈话,在这里掀起起一个高潮呢。——已经去世11年的姥爷,一经留保老妗的口,现在不是又重新复活在三十年代的大地上,开始勇猛地甩着鞭花让大地和当年的轿车在大路上飞跑了吗?